來不易,我費盡心思,亦不過制出一兩來。
”何畏之娓娓說來,倒似乎他說的事情,不過在如何殺雞宰牛。
石越心中卻極為不忍,他站在文明之立場,自是奉宋朝為正朔,知惟有漢文明方是中華之主體,但是與契丹、黨項,卻也沒什麼深仇大恨。
此二族在石越的時代早已消亡,不少人更是融入漢族之中。
若說要滅人之國,他的确是念念不忘,但說要屠人之族,他卻絲毫沒有此心。
真要說來,焉知他石越身上,便無契丹、黨項血脈?似何畏之之毒箭,雖然不知是否真有他說的那般厲害,卻已經是“化學武器”了。
好在石越知道這種毒藥得來不易,而且他也從不将戰争勝負寄托于這種奇門毒藥之上,因隻是淡淡笑道:“先生真是有心之人。
”
柔嘉卻罵道:“這法子真毒。
”她卻不知何畏之滿腔懷抱,所謀者大,于此種種,自是處心積慮。
何畏之于柔嘉的指責,自是毫不在乎;但于石越的态度,卻甚是留心,但從石越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端詳,不由暗歎石越城府之深。
石越初見此人之時,本有愛才之心,後來聽他要來尋訪自己,更有延攬之意,但是交談愈多,便愈覺此人外表溫和,内心高傲,胸中更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怨毒之意。
雖然不曾見諸言語之中,但是石越卻能時時感覺分明。
似乎此人曾經身居高位,或者至少是受過嚴格的貴族訓練,所以才用外表的溫和與高傲,來掩飾住那心中的怨恨。
一時之間,石越對于是否能夠控制此人,竟是沒有了把握。
“此枭雄也。
”石越暗暗警覺。
這樣的人物,若然沒有機會,可能就一輩子老死于窮鄉僻壤,默默無名,因為他們不願意去受庸人的氣;但是若然他們找到機會,卻未必是普通人可以控制的——雙刃之劍!
便在此時,聽到客廳之外有數人的腳步之聲,一個家人進來禀道:“參政,潘先生、陳先生來了。
”
石越忙道:“快請。
”何畏之卻已起身等候。
不多時,潘照臨、陳良、侍劍便進了客廳,潘照臨看見何畏之,長揖到地,又凝視何畏之半晌,方悠悠說道:“一别十二年,蓮舫已非吳下阿蒙。
”
“家破國危,欲為五陵少年不可得。
恭喜潛光兄托得明主,可一展胸中抱負。
”何畏之淡然的神色中,有幾分蒼涼。
石越聽到“家破國危”四字,心中一動,已知何畏之在大理國,必然非尋常人物。
果然,便聽潘照臨說道:“參政,當年大理國王段思平攻破下關,與滇東三十七部石城會盟,蓮舫祖上,曾有力焉。
”
石越這才知道原來何家是大理開國功臣之後,忙立身說道:“原來如此,失敬。
”
“不敢,慚愧。
”
潘照臨又道:“當日曾聽到傳聞,道何家受到楊、高二權臣之陷害,舉族焚屋出走,不知所蹤,心常念念。
後聽梓州路上京官員說起歸來州何家堡,又提及蓮舫之名,雖恐是同名同姓之人,卻不敢錯失機會。
便修書一封,托人帶到。
不料蓮舫果真是信人。
”
“有勞挂念。
”何畏之自是知道潘照臨信中招攬之意,但是他對于大宋,卻談不上什麼感情,更無效忠之意。
此來拜谒石越,全是為了自己一族之利益,以他之材,若是沒有機會便罷了,隻要有一絲機會,便不會甘心老死歸來州。
潘照臨亦知道何畏之一向驕傲,種種安慰的話語自然全都收起,以免被他當成諷刺。
隻是說道:“何兄既然來京,盼在府上少住,以叙别來之情。
”石越亦笑道:“正是,還盼先生多留幾日,在下好時時請教。
”
何畏之微微揚首,他無意入石越幕府,但是許多事情,非一時半會能說,不得不耐下心來。
當下便不推遲,道:“如此多有叨擾。
”石越與潘照臨見他答應,連忙一面吩咐人去安排住處,一面給何畏之引見府中諸人。
柔嘉本欲看個熱鬧,好對何畏之出口胸中惡氣,不料此人反成了座上嘉賓,心中大是不忿,衆人種種應酬,她更是毫無興趣。
因見侍劍站在旁邊,便走到他面前,問道:“喂,你知道給十一娘準備的禮物在哪裡麼?我要去看看。
”她竟是理所當然的把石府當成自己家,毫不生分。
侍劍早知她的脾氣,忙道:“在夫人那裡,小人給您帶路。
便是一張古琴,幾副字畫。
”
“啊?”柔嘉頓時回轉身來,瞪視石越,怒道:“石越,你不用這般小氣吧?禮物如此寒碜,害我都沒有面子。
”
石越頓時莫明其妙,不知道自己的禮物“寒碜”,和她的面子有什麼關聯?當下苦笑道:“我薪俸微薄……”
“你叫什麼窮?你是參知政事、太府寺卿,當我不知道麼?一張古琴,幾副字畫值得幾貫錢?怎的如此小氣?”柔嘉一腔怨氣,便全發在此事之上。
侍劍連忙陪着笑說道:“縣主,這一張古琴,幾副字畫,可不是幾貫錢能買到。
這張古琴是東晉之物,字是衛夫人的真迹,畫是大李将軍的《春山圖》……”
“還說不小氣?衛夫人是誰?我都不認識,必是無名之輩。
還大李将軍?一個武人畫的畫,虧你也送得出手。
你便是派人到嶽州找蘇轼寫個字,也要體面些!”柔嘉更加氣憤。
衆人聽到這話,幾乎噴飯。
“大李将軍”李思訓的《春山圖》,是難得的稀世之珍,不料到了不學無術的柔嘉嘴裡,竟然變成了“武人畫的畫”。
便是何畏之也要忍俊不住,不知道是哪來的活寶縣主。
侍劍想笑又不敢笑,連忙低下頭,歪着嘴巴說道:“縣主,衛夫人死了七百多年了,您自是不認識。
她的書法,古人說如插花舞女,低昂善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沼浮霞。
連王羲之也是她的徒弟。
她老人家的墨寶,價值三千兩白銀。
這個大李将軍,也不是普通的武人,他是唐代宗室,戰功卓著,做過武衛大将軍,畫風精麗嚴整,是唐代有名的畫家。
他的那幅《海天落照圖》,些時正在宮中,連皇上都很喜愛的。
這副《春山圖》,是百方搜羅所得,蘇大人若是知道,必然願意用一百幅墨寶來換。
”
柔嘉早已滿臉通紅,她哪裡知道梓兒知清河郡主不是一般俗人,為了挑件好禮物,不知費了多少苦心。
這三件禮物,無論贈上哪一件,都已經堪稱厚禮。
隻因清河郡主是在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後面前能說上句話的人物,這才不惜成本,三件無價之寶一齊送上。
她不識貨倒也罷了,卻還嚷嚷出來,不料出了這個大醜。
好在柔嘉是臉皮厚慣了,羞赧也隻是一會兒,立時便雞蛋裡挑骨頭,說道:“若是這樣,那還不錯,隻是卻不夠周詳。
”
侍劍咂舌笑道:“縣主,似這不夠周詳,便無法再周詳了。
”
“你一小小書僮,懂得什麼?”柔嘉得意洋洋的斥道,“這點東西,送給十一娘自是配得上,可是郡馬呢?”
“狄将軍亦通文墨音律的。
”
“畢竟是個武人。
”柔嘉剛才還對武人大為不屑,此時卻已是津津樂道。
石越知道柔嘉必要找回這個場子,笑道:“便是縣主說得對,便勞縣主去指點一下拙荊,挑幾件禮物送給狄将軍。
”
柔嘉卻是滿臉奇怪的望着石越,道:“你不是叫你夫人叫妹子的麼?如何便叫拙荊了?”此語一出,衆人頓時捧腹,再也按捺不住。
石越亦被她鬧得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何畏之跟着衆人笑了一會,因從包中取出一物,笑道:“參政不必再去勞心,或者我這個東西,能入狄将軍法眼。
”
衆人循聲望去,頓覺寶光閃爍,原來何畏之手中,竟是拿着一柄鑲滿了紅寶石的匕首。
石越連忙謙謝道:“不勞先生費心,此物過于珍貴,斷不敢受。
”
何畏之淡淡笑道:“這種無用的石頭,在蒲甘國到處都是,值不得幾文錢。
”
“蒲甘國?”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國度。
“便是緬國,唐朝所謂骠國。
”
石越這才明白,原來竟是緬甸。
他于緬甸曆史并不熟悉,便問道:“我讀《大唐西域記》與唐史,知緬國素來分裂,小國數以十計,不知現在如何?”
“今時不同往日。
三十一年前,蒲甘國阿奴律陀王即位,大約于十八年前國力始盛,開始征伐各部。
蒲甘統一,已是指日可待。
”何畏之亦不知道,便在熙甯八年,阿奴律陀王在即位三十一年之後,終于完成了統一大業。
緬國已是中南半島的一個大國。
不過此節石越卻也是在薛奕回國之後始知。
“原來如此。
阿奴律陀王亦英主也。
”
“确是英主。
傳聞中其子江喜陀,亦不下乃父。
”何畏之憾聲道,若非知道緬國有英主在位,他當初未必便一定要避居歸來州。
柔嘉對這些卻不關心,隻饒有興趣的問道:“那個什麼蒲甘的紅寶石果真遍地都是麼?”
“其國盛産寶石,而大多數地方并未開化,不識此物之用,以數尺之布,便可換得若幹塊。
不過彼國叢林兇險,便是大理國之人,輕易亦難以去得。
久聞大宋有海船水軍,若能去得,似這幾塊石頭,實值得不幾文錢。
”何畏之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讓石越等人怦然心動。
這紅寶石在大宋,卻不止是“幾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