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
然而,此二者,前人并非不知道,實是不能為。
為何?症結所在,便在役法!”
“役法?”
“正是。
”陳良雙目炯炯放光,侃侃言道:“學生以為,國朝最大的病症,就在役法。
大宋采用的,名義上是唐德宗時楊炎制定的兩稅法,講究的是‘量出以制入’,朝廷根據财政支出定總稅額,分攤到州縣;又按丁壯與财産定戶等,依戶等納錢,依田畝納米粟。
夏秋兩季征稅,租庸調、雜徭、各種雜稅一律取消。
大宋之所以不抑兼并,也與兩稅法有關。
因為國家稅收之主要來源不需要抑制兼并。
這也是大宋立國與唐初立國之異。
”
“然而,兩稅法中,百姓在交納兩稅之後,是不需要再服任何徭役的!但國朝承五代之弊,兩稅之外,又有什麼丁口之賦與雜變之賦,要随同兩稅輸納。
丁口之賦不論主戶、客戶,一體交納,等于是兩稅之外,再征了一次人頭稅。
百姓之負擔,較之兩稅法,已經變重。
特别無地的百姓更深受其害。
但最為不堪者,卻是交了兩稅與丁口之賦、雜變之賦以外,還要服差役!”
“本朝差役,五花八門。
有主管運送官物或看管府庫糧倉的衙前,有掌管督催賦稅的裡正、戶長、鄉書手,有供州縣衙門随時驅使的承符、人力、手力、散從官,有逐捕盜賊的耆長、弓手、壯丁等等……衙前丢失損害官物,要自己賠償,經常賠得傾家蕩産;裡正、戶長摧不來拖欠的戶稅,也要自己墊付,往往墊得賣妻賣女;至于什麼承符、人力,什麼弓手、壯丁,則常常要在農忙之時替官府做事,搞得田地荒蕪,豐年都會欠收!王介甫看到了差役法之害,想推行免役法,卻要收什麼免役錢。
在學生看來,王介甫是沒弄明白,租庸調變成兩稅法後,本來就是不應當有差役的。
他不去糾正五代以來的弊政,反而承認這些弊政。
于是,兩稅等于租,雜變等于調,他的免稅錢則等于租庸調之庸——租庸調制是以均田制為基礎的,因為均田制破壞了,楊炎才不得不改成兩稅法;可本朝不抑兼并,根本沒什麼均田制可言,這王介甫的‘租庸調’制,又怎麼可能行得通?更可恨的是交了免役錢後,差役往往并不能免除。
于是役法之禍更烈!本朝若真的想寬政為民,依學生之意,卻應當盡廢丁口之賦與雜變之賦,讓百姓一體免役,使兩稅之外無役稅,這才是為百姓着想。
但是本朝立都汴京,冗兵冗官,國庫空虛,想要輕徭薄賦,畢竟也隻能是空想。
”
“而陝西一路,百姓所受刻剝,更是國朝之最。
尤其是役法,因為與西夏曆年交兵,百姓被征發轉運糧草,組織鄉兵弓手,别處的百姓還可輪息,陝西百姓卻幾乎無一日可能息肩。
興水利,淤河為田,全是大工程,單靠官府出錢雇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而若要征發百姓,百姓已經疲于奔命,實不堪再被驅使。
為民謀利反而會變成了害民。
故此陝西路最難者,是無錢可用,無人可使!”
這無疑是很有見識的看法,石越原也不是毫無所見,隻不過沒有陳良想得這麼清晰,這時聽他說來,沉吟了一會,因試探性的問道:“子柔以為解散一部分鄉兵弓手如何?”
陳良搖了搖頭,苦笑道:“那要朝廷的敕令,事關軍國邊防。
”
“沿邊或者還需要弓手協助守衛,與西夏不接壤諸州縣,要弓手何為?”
“怕的是萬一。
而且此事亦非石帥可以決定。
”
廳中頓時陷入沉默當中。
石越苦思良久,依然是沒有半點法子。
須知興水利、淤河為田,充足的财力之外,更需要組織大量的人力。
但是陝西一路,早就變成了一個邊防組織,百姓們在承擔了沉重的賦稅之外,還要被征發來替軍隊轉運糧草軍需,修築城池要寨,還要組織民兵,來保衛自己的家園。
在這樣的地區,要辦大工程,隻有兩個辦法:一是不顧百姓死活,強行征發,以蠻橫的作風,為了“百姓的利益”反而去置百姓于水深火熱當中;或者,從邊防機器中來抽調人手搞建設,但是這種可能危及到國家安全的行為,會遇到多大的阻力可想而知。
“不管怎麼樣,知道了症結在哪裡,便總能想到辦法。
”石越忽然笑道,“今晚我去見劉希望、範德孺,便可以好好和他們談談這件事。
先把陝西路需要興建、修複的水利設施與淤河計劃按輕重緩急列一個清單出來,大的工程不能做,也可以先做一些小的積累經驗。
就是沒錢沒人嘛,給我一年時間,我定能想到辦法。
”
“石帥……”石越的這個表态,讓陳良又驚又喜。
“不過,陝西要大治,到底還是西北平靜才行。
西事才是真正的病根。
”石越低聲道,“西夏不僅僅是陝西的病根,也是我大宋最大的病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