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的眼淚似要流将下來,一邊将手緊緊抓了清河的手,似嗔似怨的說道:“我不怕,你怕麼?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也要去陝西!我萬萬不能教你一個人去!”
清河沒料到她竟如此癡纏,一時間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她與柔嘉自幼一同長大,待她比親妹子還親,此時見她一心不肯離開自己,自己的心中,又何嘗沒有不舍,當下哪裡能夠拒絕?隻是心中終有一絲理智,不禁望望柔嘉,又望望梓兒、王昉,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幾乎是與此同時。
汴京的皇宮中,偌大的崇政殿之内,隻有趙顼與狄詠君臣二人。
趙顼的目光凝視着狄詠,溫聲問道:“卿家可知崇政殿在太祖皇帝時,叫什麼名字麼?”
狄詠不知趙顼的用意,但還是恭聲答道:“臣幼時,便曾聽父親說過,這崇政殿本名簡賢講武殿。
”
“不錯。
”趙顼贊賞的點了點頭,然後便靜默着擡起頭,遠眺着殿外的天空,目光中流露出無限的熱切與憧憬,“此殿本名簡賢講武殿。
隻為若要混一四海,就不能不簡賢講武!”狄詠靜靜地站在殿中,低垂着的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趙顼的腰間——皇帝今天罕見的佩了一柄佩劍!“卿可知道,朕為何讓卿去陝西?”不知過了多久,狄詠覺得趙顼的目光忽緊緊的盯住了自己,他不敢動彈,也不擡頭,隻是依舊保持靜立傾聽的姿勢。
聽到趙顼忽然慢條斯理的問自己這麼一句話,狄詠略想了一想,答道:“陛下是讓臣去保護石越的安全。
”
“卿是朕的侍衛首領,朕為何要讓卿去保護一個臣子的安全?”趙顼的聲音似乎突然間嚴厲起來。
“臣——愚昧!”狄詠一邊說着,一邊已經單膝跪了下來。
“卿常常讀史書,朕一直很欣賞。
讀史可以鑒今。
”皇帝的聲音頓了一頓,忽又變得凝重起來:“朕今日正要告訴卿一個大秘密!”
狄詠忍不住擡了一下頭,迎面見到趙顼熱切而信賴的目光,“臣……臣何德何能……”
趙顼擺了擺手,打斷了狄詠的話,道:“狄家世代都是忠臣,卿又是朕的堂妹夫,為人又忠直。
所以朕信任卿。
朕今日就是要告訴卿,朝廷最遲在八年之内,必然将對西夏大舉用兵。
朕将會不動聲色的,逐步把精銳的部隊調入陝西,并準備好軍儲物資,修葺好道路城寨,待一切準備就緒,就是靈夏光複之日。
”
“臣願為先鋒!”狄詠胸中的熱血頓時沸騰起來,奮聲說道。
“朕不會讓你去做先鋒。
朕很疼清河這個妹子,不想讓她守寡——朕要對你說的是,在這八年之内,陝西路安撫使将會掌握越來越多的禁軍。
雖然目前禁軍依然受樞密院節制,雖然有衛尉寺、監察禦史,雖然還有種種的防範措拖……但是唐代藩鎮之亂,實在讓朕難以放心。
”狄詠一邊皇帝講着這些,心中不由微感迷惑,但聽到最後這一句,他便猛然驚醒。
果然,隻聽趙顼繼續說道:“若是讓宦官去監軍,不僅有唐代的殷鑒,還會有朝廷内外的阻力。
這是下策,朕不取它。
朕要讓朕最信任的人,去做安撫使的護衛首領。
”
“臣……”
趙顼走近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狄詠的肩膀,輕聲道:“朕信任卿,能替朕辦好這個差使。
不僅要保護忠于朝廷的安撫使不被西夏人刺殺,同時,也要保證這個安撫使,絕對忠于朝廷!”
“臣絕不敢辜負陛下的重托!”狄詠沉聲應道。
但他心中剛剛沸騰起來的熱血,卻因後趙顼這後來的幾句話,而漸漸冷卻下來。
他不由的在心底苦笑了一下,原來,他去陝西,不是如他希望的,是去與西夏人作戰;而是作為皇帝的耳目,來防範陝西路安撫使石越!
目送狄詠離開崇政殿後,趙顼靜靜的坐在寬大的禦椅上,想着心事。
李向安率領一幹内侍輕輕進入殿中,見到皇帝這副模樣,不由都呆住了,隻得屏聲靜氣的侍候着,不敢驚擾。
如此過了許久,趙顼才回過神來,向李向安說道:“擺駕,朕要去一次樞密院。
”
“官家。
”李向安小心翼翼地說道:“文相公今日去了講武學堂,王樞密副使已病了四五天了。
”
“朕知道。
”趙顼淡淡說道,“隻管擺駕便是。
”
“遵旨。
”李向安忍住心中的疑惑,尖着嗓子答應了。
從崇政殿至樞密院,原不用多長時間。
隻是皇帝一般不會親臨樞府,因此趙顼突然前往樞府,雖然有人事先通知,也讓群龍無首的樞密院官員慌得手忙腳亂。
好在樞密院都承旨曾孝寬是做老了事的人,忙引着衆官吏列隊參拜。
待一幹禮節過了,趙顼便吩咐衆官吏各歸本房,隻讓曾孝寬領着他徑直往侍衛司走去。
到了侍衛司,侍衛司知事慌忙領了本司同知事、檢詳官、計議官等等大小官吏前來拜見。
趙顼打量諸人,随口問了幾句侍衛司的事情,忽然回頭向曾孝寬問道:“石越的義弟唐康不是在侍衛司差遣麼?”
曾孝寬一愣,不知道皇帝為何問起唐康,一時間也猜不出他的用意,隻好老實答道:“唐康已經調至沿海制置使司,權任同知事。
”趙顼微微一愣,他沒有料到唐康居然升官了。
但是六品以下官員的任命,他自然不可能知道。
文彥博要提拔他的孫女婿,隻要給事中與禦史們沒意見,那便容易得很。
曾孝寬偷眼觑着皇帝神态,他雖然與文彥博關系一般,但是與唐康關系卻不錯,忙又解釋道:“唐康曾出使高麗,通曉海事,因海船水軍最近事務繁多,兼之唐康與高麗使者談判江華島、瑞宋島有功,所以才将其調至沿海制置使司,權任同知事,暫時負責調配江華島、瑞宋島駐軍、築城之事。
”所謂的“瑞宋島”,便是由趙顼親筆賜名,位于高麗國與日本國之間的大島,唐康與高麗使者談判後,宋朝用八百枚震天雷換來,成為大宋極東之領土。
趙顼臉色稍霁,笑道:“唐康現在在哪裡?”
“回陛下,唐康随文相公去了講武學堂,去與章楶讨論創建大宋水師學校與伏波學堂的利弊,以備陛下咨詢。
”
樞密院希望抛開兵部,将海船水軍這個新興的兵種完全置于自己的影響之下,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文彥博幾次向趙顼提出,如果通過章楶的建議,那麼大宋水師學校與伏波學堂,就應當隸屬于樞密院。
因此趙顼對于曾孝寬的解釋,倒并不吃驚,隻笑道:“原來如此。
聽說樞密院還有個官員,也曾出使過高麗,在高麗還講過學,且曲子詞作得極好,是個才子。
他卻在哪個房?”
“禀陛下,此人姓秦名觀,字少遊。
現在編修所任編修官。
”
“秦觀……”趙顼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笑道:“确是這個名字,傳他過來,朕想見見他。
”
“遵旨。
”
不須多時,秦觀便被引至趙顼面前。
“臣樞密院編修官秦觀,叩見皇上。
”秦觀見到皇帝,忙拜倒行禮。
趙顼微一打量秦觀,見他人物出衆,倜傥不凡,不由先暗暗喝了一聲彩,待他行禮完畢,便和顔微笑道:“免禮平身。
”其實趙顼曾經召見過一次秦觀,但是此時卻早已忘記了。
“謝皇上。
”秦觀站起身來,目光飛快的掠過臉色尤自蒼白的皇帝一眼,才恭敬的叉手侍立。
趙顼微笑道:“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裡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随流水,素弦聲斷,翠绡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
正銷凝。
黃鹂又啼數聲。
這——是卿家的詞吧?”
他念的,正是秦觀寫的一首《八六子》的下半阕。
在汴京流傳已有數年,早便傳入宮中,正是王賢妃最愛唱的一首詞。
秦觀不料皇帝居然記得自己的詞,頗有些受寵若驚,口中卻謙遜道:“劣作實實有辱皇上清聽。
”
趙顼卻來了興緻,便笑道:“這‘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裡柔情’,不禁不起讓人想起杜牧‘春風十裡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想來這曲子,隻怕是秦卿與一位姑娘分别之作吧?”
“是。
”秦觀沒料到皇帝竟會同自己說起這些,竟然有些讷讷起來。
趙顼哈哈大笑,又道:“朕以為卿家這首小詞,一個‘弄’字,一個‘籠’字,用得是極妙的。
不過卿家的詞,悲傷、悔恨、煩惱過多,卻也是一病。
”
“皇上指教得甚是!”秦觀誠懇的應道,一邊似乎心有所感的歎道:“其實‘文章憎命達’,古人誠不我欺。
現下若讓臣再寫《八六子》這樣的詞,卻是怎麼也寫不出來了。
”
“這些是小道,經邦濟世才是大道。
”趙顼不以為然的說道,“朕此次召見卿家,可不會是因為卿家的詞寫得好,而是因為卿家曾經名重于高麗。
”
“全賴皇上之威德。
”秦觀雖是大才子,但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便隻好給皇帝加了頂大帽子。
誰知趙顼卻搖搖頭,道:“朕不愛聽這些場面話。
卿在樞府已久,朕是想聽聽卿對高麗局勢的看法。
”
“是。
”秦觀萬萬想不到皇帝親自來詢問自己如此軍國大事,這比起皇帝記得自己的一首小詞來,無疑更讓秦觀激動。
略微理了理思緒,便朗聲說道:“自從高麗使者來京乞援,朝廷雖已派使者前往遼國,勸說遼主息兵。
但高麗國每年都有大批儒生來大宋求學,朝廷幫助高麗興建學校與圖書館,贈送儒釋道經書與醫書;朝廷又駐軍江華、瑞宋二島,同意幫助高麗國武裝軍隊,穩固王運地位,可以說高麗絕遼親宋之勢已成。
而遼主為防日後腹背受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