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一頓,又道:“哥哥可曾聽說,黃忠随漢先主定南郡時曾得一刀,其赤如血,黃忠以之于漢中擊夏侯軍,一日之中,竟手刃百餘人。
”他一邊說着,一邊便将刀遞還給那黑衣童子。
“哦!”那個錦衣男子似乎沒有料到此物竟有如此來頭,也感驚訝,接過刀來又拂拭刀身,把玩良久,方歎道:“我本以為此物不過是一尋常古物,不料竟有如此來曆。
隻是純父如何這般确定?”
司馬夢求微微一笑,随手一指刀身,笑道:“哥哥沒留意這刀身所镌之字?”
那錦衣男子又仔細看了看,不由哈哈大笑,道:“我光認得這個‘漢’字,卻不認得後面那個字,竟也沒甚留意了……”
司馬夢求微笑道:“哥哥是當世豪傑,自然不留意這些,這兩個篆字,上漢下升的便是!”
“漢升,漢升……”那錦衣男子輕輕重複了兩遍,不由歎道:“原來竟是‘漢升’,果然是黃忠的寶刀,這‘漢升’兩字不正是黃忠的表字麼?——純父真是博古通今。
卻不知這柄刀較之純父的‘昆吾’,又是如何?”
司馬夢求也不直接回答,隻是淡淡道:“名刀寶劍,甚難相較。
知遇之恩,卻非比尋常!”
“石子明能有純父這樣的人材,真是他的福氣。
”
“愚弟之才,比起石學士來,不過是螢蟲之比日月而已。
哥哥已見過學士,自然也知道學士之與衆不同。
”
錦衣男子不置可否的一笑,隻道:“純父深夜來找我,想必是有事。
”
“不錯。
”司馬夢求點頭應道,“方才皇上深夜召見,原來是環州蕃部一個叫慕澤的叛逆降夏,率衆千餘潛入渭州,襲擊學士。
”
錦衣男子搖了搖頭,笑道:“這事我已經知道了。
”
“啊?”司馬夢求又驚又疑,盯着錦衣男子的背影,問道:“哥哥是何時得知?”
“不到一個時辰,是我這個童子送來的信。
隸屬本房的一個叫慕忠的兄弟,最先得到消息,為了把這個消息傳遞給石學士,還犧牲了兩名兄弟。
石學士與高遵裕的表章已經在路上,慕忠說,學士很維護我們職方館。
”
“原來如此。
”司馬夢求放下心來,道:“皇上已經知道是梁乙埋暗中主使,十分震怒。
想來朝廷會加緊對西夏的戰争準備,陝西房不可沒有哥哥主持大局,愚弟此來,便是請哥哥速回西夏,主持大局,若能策反李清,便是大功一件。
”
錦衣男子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道:“我明晨便動身。
純父,如何攻下西夏是一件事,攻下西夏後,如何治理西夏,是另一件事。
希望純父能将這個意思轉達給皇帝與石學士。
若不懂得治理西夏之術,冒然攻打西夏,縱然功成,也隻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
“愚弟理會得。
”司馬夢求道,“明晨我會着人送來文樞使與我給李清的親筆信,外加一封告身,李清若有歸宋之心,朝廷将賞黃金五千兩、地五百頃、封侯爵,拜五品武官,蔭其祖宗三代。
”
“李清如何會為這些東西而叛夏?”錦衣男子嘿然說道,聲音中頗有不屑之意。
“這些東西,不過是朝廷的誠意。
”
“我會竭力而為。
”錦衣男子頓了頓,似乎是猶豫了一陣,終于低聲說道:“純父,哥哥想要你答應一件事。
”
“請說。
”
但那錦衣男子卻沉默了很久,良久才道:“我不知道能否說服李清歸宋。
他這個人,注定是要轟轟烈烈的,富貴也罷,死于非命也罷,皆是天數,不必多說。
但李清尚有妻兒子女,我既然把他往這個旋渦裡推了一把,卻是我不義在先,就盼純父能答應我,如若我将來有什麼意外,無論如何,要保住他的血脈。
”錦衣男子的聲音,已有幾分悲怆。
司馬夢求低頭沉默了一會,擡起頭來,凝視錦衣男子的後背,慨聲道:“好,我答應!”
“拜托了。
”
似乎不習慣空氣中那淡淡的悲涼,黑衣童子走出了書房。
不多時,書房之外的走廊中,便傳來嗚咽的箫聲。
司馬夢求側耳傾聽,辨出正是一曲《漁家傲》。
伴着那有幾分沉郁悲壯的箫聲,司馬夢求聽到錦衣男子在輕聲歌道:“……濁酒一杯家裡萬裡,燕然未勒歸無計……”
一直到三月初四,石越在渭州被叛蕃襲擊的事情,在汴京依然隻有少數人知道。
甚至連魯郡君韓梓兒,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此時,她正在清河郡主的花園中,聽自己的嫂子王昉高談闊論着“墨經”。
“當年蔡君谟評墨,以李廷珪為第一,他弟弟李廷寬、承宴父子次之,張遇又次之,陳朗又次之。
這各家不僅造作之法不同,連松煙也不相同。
李家之墨,如今已十分罕見,熙甯四年,我在家父那見到一方陳朗墨,家父便已視為至寶。
想不到今日竟能見到李承宴所制之墨。
”王昉挺着肚子,猶把玩着手中的一方雙脊龍墨,欣羨不已。
清河見她這神态,不由笑道:“你這墨癡兒,石府中便藏有李廷珪所制之墨,你們姑嫂之間竟然不知道麼?”
“真的麼?”王昉不由睜大了眼睛,望着梓兒,問道。
梓兒微笑着點了點頭,道:“不過如今已經沒了。
去年蘇頌同修國史,官家賜承晏、張遇墨和澄心堂紙,因與外子說起各家之墨,外子已将家中所藏的廷珪墨進貢宮中。
”
“啊?!聽說廷珪墨誤墜溝中數月不壞,雖曆數十年,研磨時尚有龍腦氣。
一丸墨現今能賣至數萬錢,往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隻有禁中方有少量珍藏。
所謂‘黃金可得,李廷珪墨不可得’……”王昉的語氣中,竟是頗以為憾事。
梓兒笑道:“這等身外之物,嫂嫂亦不必過于在意。
外子常說,墨的用途,是用來書寫,流芳百世的,是我們寫的内容,而不是用的墨。
”
王昉撇了撇嘴,略帶嘲諷的笑道:“這話若非是石子明所說,便真要教人以為是煮鶴焚琴之語。
名墨佳文,豈可不相得益彰?”
梓兒早知王昉的脾氣,當下也不争辯,隻是好脾氣的笑笑。
王昉素來自負,一生所服的女子,也不過程琉一人而已。
眼下程琉已随包绶前往渭州,因此言語上,王昉自然是再不肯讓人的,當下不免滔滔的又說些名墨佳文的佳話。
清河心中微覺好笑,她本來就想把這方雙脊龍墨贈予王昉,此時見她說得興起,倒不好打斷,想道:“這樣送她,倒也合她心意!”正想間,忽然卻見園外飄進一朵紅雲,定睛望時,卻是柔嘉風風火火的沖了進來。
清河大吃了一驚,奇道:“十九娘,你怎的來了?”
“自是翻牆出來的。
”柔嘉吐了吐舌頭,笑吟吟的說道,“姐姐,我可是專程來給你道喜的。
”
“道什麼喜?”清河莫名其妙的問道。
“我聽到消息,狄郡馬要派去陝西,聖旨已下,郡馬已經接旨。
姐姐終于可以離開京師,去外面透透氣了。
”柔嘉興奮的說道,簡直象是自己也能一同前往一般,渾然沒注意到清河的臉色瞬間已經慘白。
“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
“我……”柔嘉目光一轉,吐了吐舌頭,“是偷偷聽到的。
很多人都在議論,說皇上竟然派郡馬去給石越作護衛,是本朝未有之殊恩,還說奇怪為何兩府都沒有反對呢!”柔嘉說起關于石越之事,便自興緻高昂,不知道這一句話已經讓梓兒也緊張起來。
梓兒也是心思剔透的人,此時聽到皇帝居然把自己的侍衛長官,派去給石越當護衛,若非有大事,何至于此,她如何能不驚?因顫聲問道:“是陝西出了什麼事麼?”
“你家石頭斷不會有事的。
”柔嘉笑盈盈的說道,“也許是要打仗了吧,郡馬可是名将之後嘛……”
“打仗?”王昉搖了搖頭,道:“不可能。
朝廷整軍經武尚未完成,朝廷還在讨論章楶的《強兵三策劄子》……”
“準備打仗而已,又不是馬上開打。
”柔嘉也沒聽她說完,便不以為然的說道,“石越貴為陝西路安撫使,身邊沒護衛麼?還要郡馬保護什麼?”她轉過身去,也不理王昉,便抱着清河,軟語央求道:“好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偷偷的把我帶去陝西好不好?”
清河聽說狄詠要去陝西,已然擔心,忽然聽到柔嘉竟然來向自己要求這等荒唐的事情,一時間真是哭笑不得,道:“你?要去陝西做什麼?”
柔嘉此時滿心的熱切,正要說心中的話,忽然間望見梓兒緊張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自覺暈紅了雙頰,便咽回到了已到口邊的話,吞吐道:“我……我沒去過外面,想看看打仗的情形,在京師天天被關在府中,悶也悶死了!”
“你!真是胡鬧!”清河不知她心事,聽了她這樣孩子氣的話,不由又是好氣又好笑,正待再說,卻見柔嘉的眼圈立時間便紅了,淚水盈上眼眶,楚楚可憐的望着自己凄然道:“十一娘!我們打小就不曾分離,我可舍不得你一個人去那裡。
”
清河心中一軟,她全然不知柔嘉的心事,還隻道她真是舍不得自己,竟生出這樣荒唐的念頭,不由感動,幾乎便要忍不住答允下來。
但她終是知道這種事情實在過于匪夷所思,自己縱然答應,那也是萬萬做不得數的,便柔聲勸道:“十九娘,我自然也舍不得你。
可是既便是我去了,我還會回來的。
你若跟了我去陝西,别說于禮不合,娘娘與太後、皇後都會生氣的。
還有,你爹爹又如何舍得你?”
“我……我回來憑她們處罰便是了。
十一娘,你……你舍得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