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蒂固。
他以一漢人,能得夏主之青睐,成為西夏的重要人物,心機城府,不可能不深,若是旁人話帶譏刺,他臉上絕不會有一絲一毫顯露出來。
但是他既與史十三交同莫逆,話中哪怕是帶上這一絲半點的諷喻之意,也已足以讓李清變色。
史十三卻似乎隻顧着吃魚喝酒,一面笑道:“我不曾如你讀過那麼多書,但是也聽人說過史書,也曾裝模作樣讀過幾天《春秋》,自有華夏以來,胡夷變成漢人的也有過,漢人變成胡人的也有過——若是漢人不曾變為胡人,孔夫子又何必說什麼‘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呢?可見東周之時,已經有中國入夷狄的人了。
”李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史十三卻隻是指着腳下的土地又說道:“不過天下之事,有時候也說不清楚。
你看這塊地方,原本是中國的,現在卻入了夷狄。
這究竟是夷狄入中國,還是中國入夷狄呢?”
李清心中的怒火,聽到這幾句話,不免稍稍平息了一點。
他疑惑的望着史十三,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一時間無緣無故用話語來撩撥自己,一時間又似乎隻是無心之語。
倒讓李清有點弄不明白了。
但李清畢竟也算是博聞多識之人,立時說道:“故遼主耶律洪基曾讓人讀《論語》,讀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這一句,便沒有人敢讀。
反是耶律洪基說,古時夷狄不知衣冠禮法,故稱之為‘夷’,現在大遼修文物彬彬,不異中華,所以也不必以這些話語為嫌。
契丹雖是夷狄,卻也常常以中國自居的。
”
史十三聽李清說完,猛喝了一口酒,贊道:“若如此看來,現在的遼主英睿有為,頗重儒教,凡宋朝之一切典章制度,無不留心,擇善而改,我等倒應當待之以中國之禮,而不便以夷狄視之?”
“理當如此。
”
“你心中果真是如此以為?”史十三的語氣中頗有不信之意。
李清微微颔首,淡淡說道:“這等事情,又何必欺騙于你。
”
史十三笑道:“我并非是疑你騙我,而是不敢相信。
須知在宋朝,也有一個人與你有一樣的觀點。
”
“哦?”李清嘴角微翹,露出譏諷的笑容,道:“宋朝人也會将别國人當成中國來看待麼?”
史十三注視李清,含笑道:“我也知你絕難相信,不過這人不是旁人,正是石越!”
“石越?”李清微覺吃驚。
“正是。
我在宋朝時聽人議論過,說石越曾經撰文,言道若夷狄用中國之禮法,學中國之文物,則與中國無異,中國便不當歧視他們……”史十三将石越這番言論說出來,若是别人聽到,最多不過以為石越故作高論,甚至鄙為書生之見,但是這話入到李清耳中,卻有伯牙遇鐘子期之效。
李清入夏日久,雖然心中念念難忘的,是自己是漢人這一事實,但是他在西夏取妻生子,身居高位,又得夏主信賴,而他在宋朝,不過默默無聞之輩。
可以說他人生的輝煌,與西夏是分不開的。
所以一方面李清最忌諱人家罵他是夷狄,一方面他心裡卻會隐隐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确是夷狄了!但是這卻是李清最難接受的事情。
李清平素讀書,最愛讀的便是《漢書》的《李陵傳》。
他心中未始沒有以李陵自期之意,但是畢竟夏主秉常對他信任有加,人之一物,不能無情,讓李清為了一個自己又看不起又内心充滿羨慕與懷念的宋朝,而去背叛秉常,對于李清來說,并不是一個完美的選擇。
所以,李清從《春秋》中找到了精神的依托,他希望能說服夏主秉常,在西夏國推行漢禮漢化,以此來赢得宋朝“中國之”的待遇,這也是對自己流落“夷狄”的一種補償,同時也可以做為一個政治口号,來與反對漢禮漢化的梁太後一黨鬥争,幫助秉常獨柄大權,報答秉常的知遇之恩。
這也是李清所能找到的三全其美的辦法。
但是身為漢人的李清也知道,即便是西夏真正的漢化了,但是在宋朝人的眼中,甚至在李清自己的心中,西夏依然隻是夷狄。
華夏的正朔,在千年之後,也許并不在重要;但在熙甯十年的時代,無論是自覺還是不自覺地,對當時的人們來說,都是重要的。
而這個正朔,此刻正在汴京城。
大遼國、高麗國、大理國、西夏國,甚至交趾那種小國,以及極遠的日本國,都喜歡自稱為“中華”,因為“中華”是文明之象征,是優秀之代名詞,是合法之基礎,但是無論表面文章如何,所有人都知道,正朔在哪裡。
那種言辭之上的自負,不過是深藏于内心的文化自卑的表露而已。
對于這些,李清雖然經常在心中回避,但是他卻是明白的。
所以,雖然李清也會經常的勸說夏主秉常,告訴他中原的富庶與文明,希望他能在西夏推行漢禮漢儀,但是李清的心中,時常也會有一種無奈,一種感覺自己所作的事情,隻是徒勞的無奈。
但是他還是在做。
因為無論如何,驕傲如李清,聰明如李清,内心深處,是永遠無法接受自己是夷狄這一事實的。
而此刻,從史十三口中,李清突然聽說,在宋朝被視為學術宗師的石越,竟然說,如果夷狄能中國化,那就是中國,應當給予等同于“中國”的禮遇!
李清在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