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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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縮?下官不敏,卻以為所謂忠臣者,文死谏、武戰死!六字而已。

    ”豐稷滿臉通紅,聲音高亢,顯是心情十分激動,“若文煥隻是一尋常士卒,我尚能勉強接受他被俘甚至降敵,但這也已經是使宗族蒙羞之事。

    不過朝廷當有仁愛之心,不必苛求。

    但文煥卻是食君祿、受國恩者,如今苟且偷生,投降敵國,若不除之,日後大宋朝志士,皆要羞提‘武狀元’三字!” 石越不料豐稷越說越是上綱上線,似乎文煥不死,天理不容,而潘照臨與侍劍神色之間,都有贊賞之意,不由大感頭疼。

    明智的辦法,是不必再為文煥辯護,這樣的話,就不必要與一種強大的價值觀念鬥争——這種價值觀,石越自己也曾經推波助瀾。

    但他心裡,卻極反對将任何一種價值觀推向極端。

     投降的确是一件不名譽的事情,但其實在中國的傳統價值觀中,亦并非是不能被寬容對待的。

    普通的軍民自然不必說,即便是文武官員與士大夫,即使就在宋朝,被俘後投降敵國的,也不是沒有。

    這些人如果有機會重返故國,也大都會被原諒。

    若是在非常之時,出于對人才的重視,甚至還會不惜于重用反複無常的将領。

    隻是,寬容地對待投降這種事,人們也許會默認這種行為,卻絕不能容許有人來宣揚這種行為。

     這是一種可以理解的虛僞。

     而且,這個時候,正好是士林最尚氣節的時候。

    石越也曾經有意無意地宣揚過氣節,雖然他認為所謂的“氣節”應當出于自願而不是強迫,但是總會有道德潔癖的人,欲将此強加于人。

     他并不懷疑豐稷在危難之時有殺身成仁的勇氣,亦同意士大夫應當具有氣節。

    但石越始終認為,所謂的道德,最好應當隻是一種自我要求。

    尤其是過高的道德标準,更不宜強行加諸他人身上。

    他也認為,個人對國家、民族的義務是有限的。

    一個人願意為國家與民族而犧牲,自然值得尊重。

    但是,卻不應當用任何手段,強迫個人去犧牲。

     但石越也明白,人類往往能以平常心對待一直是自己敵人的人;能夠接受甚至是贊賞前半段是敵人而後半段不再是敵人的人;卻往往無法原諒前半段是友軍,後半段卻是敵人的人。

    人類從來都不是有理智的生物,一個四十年不斷的殺害自己的親人朋友族人的人,比起一個曾經在二十年内竭力保護過自己的親人朋友族人,而後二十年卻變成敵人的人,似乎前者更容易被原諒與接受。

     人類的本性如此,而“氣節”則是一種容易蠱惑人心的東西。

    用它來要求自己固然很難,但它卻能輕易地讓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熱血沸騰,忘乎所以,要求他人。

     如果自己附和一下豐稷的議論,也許會加深人們對自己的好感。

    普通百姓也會看個熱鬧,感歎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而士大夫階層則一定有人會欣賞自己的愛憎分明……這是毫無道德風險的事情,在政治上,亦是最佳選擇。

     但是這樣做,卻是使一條生命陷入絕境。

     而且這個人,是自己認識的,欣賞的年輕人。

     從陝西房提出誅殺文煥的建議開始,大宋惟一能救文煥的,也許就隻有石越一個人了。

     除了石越,沒有人會同情他。

     他會身敗名裂,會被石越一手主導創建的職方館追殺至死。

     但是這個人,卻是曾經為了這個國家奮勇力戰的戰士! 石越沉默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選擇……為文煥辯護肯定是“不智”之舉,他将要為此承擔巨大道德風險與政治風險,而且極可能是徒勞。

    他沒有信心說服任何人。

    但是任其自然麼?于心何安?! 石越并不是一個可以做到為了政治利益而漠視他人生命的人。

     這一刻,石越忘記了自己的形象,他就坐在椅子上,低頭托腮,皺眉沉思起來。

    豐稷與潘照臨、侍劍面面相觑,三人隻見石越的手指有節奏的不斷敲打着桌面,咚、咚、咚…… 但是,這一次,即便三人心中對石越都有着程度不同的尊重,但是他們若扪心自問,卻也無法接受石越的觀點。

     叛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投降敵國之人,自然就是叛臣! 這些,在三人心中,是不證自明的。

     所以,他們甚至不知道石越為什麼要為文煥辯護…… 汴京城。

     “咚!”一隻制作精美的太原銅制茶具被摔到了地上,崇政殿旁的一座偏殿内,趙顼的臉色紫青,雙眼幾乎要冒火,誠惶誠恐站在大殿中的是樞密使文彥博、都承旨曾孝寬、衛尉寺卿章惇,還有一個被特旨召來的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顱,生怕皇帝把自己當成出氣筒。

    “朕欽點的武狀元,居然投降西夏!大宋朝第一個降敵的武狀元!”趙顼咆哮如雷,紫金龍袍無風抖動,“諸卿,諸卿說說,要朕以後用何面目去主持武舉?” 殿内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這還不算,石越的奏章!他鬼迷心竅不成?!居然敢說文煥無罪!”趙顼抓起一本奏折,一把摔到地上,惡狠狠地說道:“降敵無罪,何為有罪?!他連《漢書》都沒讀過麼?!” “陛下息怒。

    ”司馬夢求雖然品秩卑微,但此時卻不得不壯着膽子說話。

     趙顼霍然停了下來,凝視司馬夢求,良久,伸出手來,指着司馬夢求,厲聲道:“卿若為朕提來文煥人頭,朕便可息怒!” “陛下!”司馬夢求跪倒在地,朗聲說道:“臣敢不為陛下分憂?!但臣有下情禀報,請陛下容臣說完。

    ” 趙顼逼視司馬夢求,停了一會,方緩緩說道:“卿有何事?” “臣嘗讀《太史公書》,讀至《李陵傳》,每每都折腕而歎息。

    若當時漢武帝不族李陵全家,焉知李陵不能為漢朝立下不世之奇功?” “卿欲效司馬遷為李陵說情之事?!”趙顼怒聲道,這話語之中,已帶威脅。

     “臣不敢!”司馬夢求再拜叩首,泣聲道:“臣隻是為陛下憂懼!” “朕有何憂?朕有何懼!” 司馬夢求擡起頭,大膽迎視趙顼,朗聲道:“萬一陝西房的報告有誤,文煥并非降夏,或者文煥降夏,另有隐情,而陛下錯殺忠臣,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陛下甯不悔乎?!” “陝西房是卿之屬下,是否有誤,卿反而不知?” “陛下明鑒,細作不能保證他所有的報告都是準确的。

    文煥世受國恩,陛下欽點為武進士及第第一名,臣以為此事,不可不謹慎查證。

    陝西房知事此時正籌畫大事,同知事經驗不足,若有誤判,累及陛下知人之明,臣等死不足惜,卻連累陛下,受後世之譏。

    此事關系甚大,臣不敢不言于陛下!” “那你速令陝西房去查明!文煥果有苦衷,朕豈不能容他?然若他貪生畏死,辜負國恩,降于敵國。

    職方館不能誅之,朕亦當向秉常索回文煥,明正典刑!”趙顼恨恨說道,“石越尤為不識大體,若是降敵,豈可謂之無罪?令石越罰俸一年,以為懲戒。

    身為朝廷大臣,豈能如此妄言?” “陛下聖明!”章惇待皇帝話音一落,立時沉聲應道,又道:“司馬夢求雖然言之成理,然而除惡不可太慢,慢則禍大而不易除之。

    臣以為當立下期限,從速查明此事。

    衛尉寺也可以判罪定刑,昭示天下,使叛逆者知懼。

    ” 司馬夢求忙欠身說道:“陛下,茲事重大,兼之陝西房事務日繁,臣敢請旨,許臣暫離汴京,去一趟興慶府。

    若文煥果真降敵,臣當取其首級;若文煥果有苦衷,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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