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衛家示好于我,又有何用?”
“此正是讓人費解者。
”潘照臨難得的皺起了眉毛,“是想籠絡公子,還是假意接近,收集公子的把柄,要挾公子?或者是兩者都有可能?還是有别的企圖?”
“無論如何,不論是衛家還是昌王,把我逼成敵人,都不是明智之舉,對吧?”石越放松了身體,悠悠說道。
潘照臨怔了一下,自失地一笑,道:“是如此。
”
“那君複何憂?既然那個衛棠想做陝西桑充國,我便成全他!如若他的報館辦得起來,這些前線的報道,我便讓他的報紙來寫!”石越笑吟吟地說道。
潘照臨正要說話,忽聽門外傳來腳步之聲,有人高聲禀道:“禀石帥,豐參議求見,有前線軍情。
”
“快請!”石越連忙坐正了身子,整好衣冠,等待豐稷的到來。
“石帥!”豐稷腳步匆匆地走進廳中,抱拳一禮,便即說道:“平夏城軍情,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
“相之先坐下說話。
”石越用笑容安撫豐稷。
豐稷謝過石越,找了張椅子坐下,侍劍早已端茶上來。
豐稷接過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方繼續說道:“高遵裕飛馬來報,道是西夏換了主帥!”
“啊?!”端起茶碗剛剛送到嘴邊的石越,猛一聽到這個消息,手不由一抖,竟将茶水潑了出來,他卻無暇擦拭,隻忙追問道:“換了誰?嵬名榮還是梁乙逋?”
“都不是。
是梁乙埋親自為帥。
”
“梁乙埋?!”石越與潘照臨對視了一眼,目光中都又是驚愕,又是高興。
“正是。
臨陣換帥,換上的又是自诩會用兵,剛愎自用的梁乙埋,平夏城無憂矣!”豐稷也難掩自己的激動。
“西夏并非沒有可用之将,但是身居上位者卻喜歡越俎代庖,若不緻敗,是無天理!”石越感歎道。
他一向主張治國之道,在于上下各安其位;宋朝之所以武功不顯,絕非兵甲不精、士卒不練,也絕非沒有将帥之材,更不是因為“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導緻大宋武功不顯真正的原因,是大宋王朝那個“将從中禦”的傳統,皇帝與中樞太喜歡對前線将領指手劃腳,而偏偏自大宋朝建國以來,隻有宋太祖一個人懂得軍事,連宋太宗也不過是個庸材而已。
這個傳統一直到熙甯十年也沒有消失,所以石越才會力主在樞密院成立樞密會議,就是希望在皇帝不可能放棄“将從中禦”的傳統這種情況下,給皇帝一個懂得軍事決策的參謀機構。
如果“将從中禦”不可以避免,那麼樞密會議的決策,總比皇帝閉門造車想出來的決策要好得多。
但是平心而論,石越也能理解皇帝為什麼喜歡指手劃腳,石越就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想對高遵裕指手劃腳的欲望,這中間,還有潘照臨不斷的提醒。
否則,石越很難想象自己會那麼毫無保留的信任高遵裕。
事情有時候就是如此,你不信任他,但你卻必須信任他。
如果你選擇了信任,你可能會付出代價;但是如果選擇不信任,你有更大的可能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不是每一個人都知道如何選擇的,特别是需要自己去選擇的時候。
因為人們總是習慣于把不穩定的因子控制在自己手中,卻常常忘記,這是絕不可能做到的。
“但也不可以高興得太早。
”潘照臨即刻冷靜下來,向二人潑了盆冷水,“梁乙埋既然親自統兵,就會調集更多的兵馬,向平夏城發動猛攻。
高遵裕與種誼是不是堅持得下來,還很難說。
戰場上随時可能發生意外。
”
“總之是件喜事!”石越早已習慣于潘照臨的烏鴉嘴,這絲毫不會影響他的愉悅。
“既然梁乙埋已經離開講宗嶺,那麼講宗城那邊,是不是可以準備動手了?”豐稷心裡,實則比石越更高興。
如果平夏城能克捷,那這個勝利,在軍事上可以與王韶開拓熙河、種谔複綏州相提并論,甚至更有過之。
如果在講宗嶺再來大勝一場,那就意味着大宋的軍事力量,在西線取得全線勝利!豐稷敏銳的注意到,雙方的戰略态勢正在發生微妙的改變。
這正是大宋有識有為之士,所孜孜以求的。
當然,這一切都需要勝利來完成。
“暫時不必慌忙。
”石越笑道,這時候他才記得把茶碗放回桌上,“再給西夏行文,用辭更嚴厲一些,指責他們修築講宗城是對大宋的挑釁。
”
“我們在築平夏城,卻說人家修講宗城是挑釁……”豐稷充滿惡意的想道,“還真是不講理啊!”
但是石越似乎沒打算和西夏人講理,“同時,讓環慶諸州加強防禦,收縮對西夏的滲透活動,要給西夏人造成一種假象,我們的精力正放在平夏城,無暇再起戰端,不過是在講宗嶺問題虛辭恫吓,要顯得色厲内荏。
”
“是。
”豐稷答應下來,似乎是在調整情緒,沉默了一會,方用凝重的語氣說道:“還有一個壞消息。
職方館陝西房的密報,熙甯六年癸醜科的武狀元文煥,很可能降敵了。
”
“文煥降敵?!”
“不錯。
據說李清将文煥帶回了興慶府。
陝西房已經向樞院報告此事,并且已請示樞府要不要刺殺文煥,以懲戒來者。
”豐稷的臉色非常難看,畢竟武狀元降敵,實在是讓大宋大丢顔面的事情。
在平夏城戰局僵持,飽受壓力的情況下,出現這種事情,來自政事堂的壓力隻怕會進一步升級。
豐稷在心裡,已将文煥這個“逆臣”罵了不知多少遍。
不料石越卻是一臉愕然,問道:“為何要刺殺文煥?!”
“文煥一家世代食朝廷俸祿,文煥本人是皇上欽點武狀元,無論是文家還是文煥本人,皆深受國恩,事至危難,不能以死報國,已是可恥。
居然還投降西賊,豈非死有餘辜?下官以為,當令陝西房立誅文煥,以懲戒天下的叛臣逆黨,使人人知忠勇之士,死後能入忠烈祠,受國家祭祀,享萬世芳名;而不忠之徒,縱一時求生,亦會死無葬身之地,身敗名裂!”豐稷一臉激憤。
“不對!”石越聽到一向儒雅理智的豐稷,口出極端之言,不由搖頭道:“縱然文煥投降西夏,也并非是他的過錯。
更不可因此處他死刑!”
“怎麼可能不是他的過錯?難道身為人臣,可以投降敵國麼?”豐稷愕然道。
“當然不是他的過錯!”石越細心解釋道:“我讀過戰報,文煥是力戰而竭,方才被俘。
他已經為朝廷,為國家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被俘不是他的過錯。
他不投降,是他對國家的忠貞;即便他投降,對于曾經為國家奮勇戰鬥的人,我們不可以随意處死。
”
“不對!”豐稷顯然無法接受石越的觀點,不由高聲争辯起來,“忠臣死于王事!文煥不能死節,已是不忠。
投降敵國,便是附逆,附逆就是逆臣,人人得而誅之!石帥熟于經典,人稱明達,豈可有此婦人之仁?大丈夫豈能無操守氣節?我豐稷雖然不材,若異地而處,有死而已!”
“并非隻有死節的人才是忠臣。
”石越無可奈何的望着豐稷。
他能理解豐稷的思想,但是在他心中卻的确認為,即便文煥投降,也無可指摘。
但是他很快知道,連潘照臨與侍劍,也是站在豐稷一邊的。
從二人的眼神中,分明可以感覺出來。
石越的這種思想,與宋朝範仲淹、歐陽修以來尚氣節的風尚,是背道而馳的。
“若不能死節,怎麼可以稱為忠臣義士?忠臣義士,未必會為國家朝廷犧牲生命,但是那隻是沒有遇到時機罷了!若必須舍生取義,殺身成仁,忠臣義士,又豈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