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51節

首頁
但是平素議論朝政,真要羅織罪名,又豈是難事?呂惠卿擅于弄權,司馬光剛愎自用,單單是士林清議的聲援,卻難以對付這二人。

    就算勉強保住了,最終也會元氣大傷,再無今日之規模氣象。

    ” “這……” 王昉把手輕輕搭在桑充國的肩膀上,凝視桑充國,“其實,這篇奏折雖然會對石子明的聲望造成影響,但是眼下石子明真正的問題,不是他的這篇奏折,而是平夏城的戰争——隻要平夏城大捷,天大的問題,皇上都會原諒他!而若平夏城失敗,這篇奏折,便一定會成為罪狀之一。

    本來朝廷一直在向石子明施壓,一直在讨論平夏城的僵局,但是現在的争議,卻讓朝廷暫時忘記了平夏城的僵局。

    石越一向狡猾多智,焉知這不是他的詭計?桑郎你又何必摻和進去?這等權術伎倆,桑郎你是謙謙君子,自然所知不多,但是似石越與呂惠卿,卻是用得爐火純青。

    依我說,這些事情,咱們還是能避開就避開——自然,若是大是大非,咱們也要有擔當,不怕得罪人,但是這等小事,又何必在意?石子明固然寫了那篇奏章,可是大宋朝又有誰會認為他對?這又有何争辯的意義?還不是因為他是石子明,若是旁人說了,便當成瘋言瘋語,誰也不會當真。

    ” 桑充國默默想了一會兒,終于緩緩點頭,舒眉道:“确是如此。

    ” 王昉見桑充國想通,嫣然一笑,道:“既是如此,不妨再賣石越一個人情。

    石越不是說力戰之後,困于窮途,不得己而降敵麼?桑郎豈不知《太史公書》有《李陵傳》?《汴京新聞》不如就從《李陵傳》入手,辟出專門版面來,來讨論李陵該不該降匈奴。

    這件事情,既與石越的奏折有關,又不點名道姓聲讨石越,比起幹巴巴的引經據典,也要有意思得多,最要緊的,是可以給石越緩解一些壓力——千載之後,不知多少人同情李陵的遭遇,若從這裡看來,石越說的,未嘗就沒有一絲半點兒道理。

    隻需先把水攪渾了,哪怕最後得出結論,石越的觀點全然錯了,也不要緊——如若把水攪渾一兩個月,石越還不能擺脫困境,那便是他命該如此,我們也不必管了。

    ” 桑充國聽到此策,不禁擊掌贊歎,笑道:“夫人真是女中諸葛。

    ” “官人謬贊了。

    ”王昉笑道。

    她此時的心中,想的卻是更深遠的事情。

    她幾乎是出于一種直覺,便意識到石越此時還沒有達到他的頂點,在這個時候,桑充國向石越提供一些方便,日後能收到的回報,必然十倍百倍于此。

    這種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王昉是不能不為桑充國考慮到的。

    至于一個人在力戰後是不是可以投降,這件事情與她王昉又有什麼關系?也許她也會看不起那些貪生怕死的人,她會欣賞文死谏、武戰死,但是這些東西,絕對稱不上是她王昉的“大是大非”。

     桑充國不知道,王昉心中,此時的“大是大非”,便是他桑充國與王昉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

     如是而已。

     石越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奏折在汴京城掀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他還在考慮應當怎麼樣讓人們接受不得己的投降并不是犯罪。

    但是他真有無限的茫然,找不到任何支撐點。

    他翻查了《唐律疏議》與大宋朝的法令,一遍一遍的去讀《論語》、《春秋》、《孟子》,試圖尋找理論上的支撐點,但是卻一無所獲。

     生命的價值,在“仁義”這樣的道德準則之後。

     華夏諸族人民,自有史記載以來,一直到大宋熙甯十年,都普通相信,世間有高于生命的意義存在。

    對于家族、對于君主、對于國家、對于種族、對于文明的忠誠,毫無疑問,都在自己的生命之上。

     憑心而論,石越并不排斥這種說法。

     他從心裡就厭惡那些背叛自己的民族,背叛自己的國家的人。

    他對于君主可以缺少忠誠,但是石越對民族與國家,卻有着極深的忠誠觀念。

    “漢人學得胡兒語,反向城頭咒漢人”,這世間還有比這更卑劣的人嗎?一個人若肯為自己的國家、族類、文明而犧牲,石越會從心裡尊重他,并且也認為這樣的人,理所當然要受到全種族的尊重。

     但關鍵是,石越認為這種犧牲,應當出于個人的自由選擇。

     選擇犧牲的人是君子,不選擇犧牲的人就是小人麼? 選擇犧牲的人值得尊重,不選擇犧牲的人就罪該萬死麼? 隻要沒有反過來去危害自己的國家與族類,那麼選擇保全自己的性命,難道不可以理解麼?如果他還是曾經為國家與族類奮勇戰鬥過,隻不過迫不得己而降敵,難道就不值得同情麼? 但是身邊沒有人支持石越的看法。

     每個人,包括受石越影響最深的侍劍,石越相信唐康也會一樣,他們會認為,五代十國時期那種朝秦暮楚的臣子,是小人;他們笃定的相信,身為社會的精英——包括士大夫以及一切食朝廷俸祿者,有義務在關鍵的時候,為社稷而死。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是應不應該去做,在他們看來,卻是毫無疑問的。

     這可以說是宋朝古文運動的巨大成就。

     也可以說是中國傳統的巨大力量。

     諷刺一點說,也可以說是石越的巨大成就。

     石越心裡也知道這些宋朝人是玩真的,雖然宋朝出過中國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漢奸,但是宋朝滅亡時,也是中國曆史上士大夫死節者最多的朝代。

    石越從不嘲笑他們,一個能夠為了自己忠誠的對象去死的人,無論他的能力是多麼的微不足道,石越都是尊重的。

    宋朝的滅亡,那些死節的士大夫有錯,但是主要的過錯不在他們,那不過是曆史的悲劇。

     石越也知道,就是在熙甯年間,就是在這個時代,宋朝的中高級軍官,在與西夏的戰争中,也極少有被俘的,一旦失敗,大多數人都揮劍自刎了。

     在這樣的時代,無論多數人在實際上能不能做到甯死不降敵寇,在道德上,要說服天下人,說如文煥這樣的情況,即便是投降也是可以原諒的,石越完全可以理解,沒有幾個人會同意自己。

     在大宋的臣民看來,以文煥的身份,甚至沒有被俘的權力!如果被俘,他就應當自殺。

     武狀元,不僅僅是榮譽,也是一種責任。

     但是石越同情文煥。

     正如石越同情曆史上的李陵一樣。

     “我原本可以袖手不理,但是如果我明明認為他并不是漢奸叛臣,我真的可能坐視不理麼?如果我嘗試了,失敗了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成功了,我救的就不止是文煥一人。

    ”石越這樣說服自己。

     “但是我真的是對的麼?”石越也有自己的疑惑。

     也許他身上本來就有這樣的矛盾,他既欣賞中國傳統的重義輕生,卻又受到西方的影響,認為人之是否重義輕生,完全應當取決于自己的選擇。

     石越知道,如果僅僅是理論上的辯論,石越絕對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韪,來做這種逆向而行的事情。

    但是涉及具體的一條人命,還是一個自己看好的有才華的年輕人,石越有時候就無法把握自己理智與情感的天平。

     因為這條人命,很可能就取決于石越心中的天平,向哪邊傾斜一點點。

     想了良久,石越忽然喟然歎了一口氣,雖然這花園鬧中取靜,十分清幽,然而,從幾年前開始,石越就已經很難找到一個讓自己心境安靜下來的地方了。

    他看了擺在自己面前的古琴一眼,雙手不自覺的在古琴上亂劃起來,陝西路安撫使司衙門的後花園,響起了一陣紊亂急促的琴聲。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