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忙忙走到後花園門口的潘照臨與陳良聽到這陣琴聲,不由相顧一愣,停住了腳步。
潘照臨的嘴角帶着一絲微笑,讓人分不清是理解還是嘲弄,或者那隻是一種無意義的笑容。
而陳良的臉上,卻隻有困惑。
石越自從到陝西後,也許是因為許多事情都可以自己作主決定,而且權力也更大,也許隻是因為長期身居高位而養成了一種習性,陳良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石越身上發生了一種不易覺察的變化。
他很難說清楚這種變化,隻是他發現,石越雖然一如既往的全面聽取下屬與幕僚們的意見,但是在決策之時,卻越來越少顧忌。
比如這次的奏折,石越就沒有聽取潘照臨與陳良的意見,而是堅持要上書,并且用的是最快的急遞。
這種變化,究竟是好是壞,陳良一時也說不清楚。
正在他出神的時候,忽聽潘照臨“咳”了一聲,琴聲戛然而止。
一襲白袍的石越回過頭,望着二人,淡淡說道:“潛光兄,子柔,你們來了。
”
“公子。
”“石帥。
”潘照臨與陳良向石越行了一禮,走到石越三步開外的地方站立了。
“事情查得如何了?”石越含笑問道,但是可以看出,笑容不過是勉強裝出來的。
潘照臨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苦笑,“職方館陝西房的答複是,陝西路安撫使司無權對他們下達任何命令,也無權過問情報來源,他們隻服從樞府職方館。
他們與安撫使司的關系,隻是向帥司提供情報與情報分析,如若情報有誤,相關人員自然會受到懲罰。
他們建議我們向樞府彙報……”
這個結果早在石越的意料之中,他點點頭,不禁自嘲地笑道:“全是公事公辦的口氣。
看來司馬純父幹得不錯。
”
“不過聽說向安北與段子介也開始介入調查此事,文煥降敵的事情,現在傳遍了陝西,平夏城軍中也出現流言,希望不會打擊士氣。
”陳良憂形于色,武狀元降敵,對士氣不産生影響,是絕不可能的。
石越沉吟了一會,擡頭轉向潘照臨,道:“潛光兄,你以為該如何應付?”
“衛尉寺的調查是沒有用的,他們無法去興慶府取證。
要緊的是士氣軍心。
”潘照臨略一思索,便即說道:“要鼓舞士氣,最有效的是勝利。
此外,公子也可拟寫奏折,請朝廷大張旗鼓迎接平夏城殉國的将士入忠烈祠,表彰有功将士,用四百裡急腳遞送往京師;安撫使司與學政使司可先準備典儀,前往平夏城迎靈,石帥當親撰祭文,派遣在陝西德高望重的官員前往吊祭,聲明朝廷必有賞賜。
如此這般,何憂士氣不振?”
“朝廷沒有批準就做,會不會有專擅之嫌?”陳良有點擔心的問道。
“事急從權。
”石越果斷的說道,“若等朝廷做出決斷再來做,早誤了時機。
何況殉國将士入忠烈祠,這是當然之理。
請朝廷批準、備禮,也不過是衙門間的程序。
我向皇上說明這一層意思,皇上必不會責怪。
”
潘照臨也道:“正是如此。
正好讓範純粹去做這件事情……”
“隻怕範大人不肯去。
”說到範純粹,陳良一臉的佩服,原來範純粹上任之後,便在陝西大查虛報學校之弊,幾個月内一連彈劾了八個縣令、十個通判,處罰豪右三十餘家,聲威震動三秦,連皇帝趙顼也為之動容。
朝廷有人彈劾他苛刻擾民,他卻絲毫不為所動,并且還在官員聚會時,公開立下誓言,定要讓陝西一路,沒有一所虛報的學校。
“這也是好事,他應當會去的。
”石越道:“眼下陝西一路的官員,再無第二人有範德孺威望高了。
前幾日有來京兆府的地方官員向我訴苦,說各地方官員聽說範德孺到了,吓得雙腿發抖。
又有一個舉子對我說,老百姓都稱範德孺為‘小範相公’……兼之範文正公在陝西軍中威望甚高,範德孺又是學政使,遣他去迎烈士英靈,該是衆望所歸。
”
陳良遲疑了一下,道:“這會讓那些貪官污吏得到喘息之機,他們就有時間來補漏洞了。
”
石越睹視陳良一會,笑着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潘照臨在一旁笑道:“正是要給他們一點時間。
水至清則無魚,如今朝廷中已不無微辭,說範純粹隻因為一些許小事,就要彈劾官員,重罰士紳……範純粹做事公正不畏權貴,敢作敢當,但是嫉惡太甚了。
這樣下去,将那些貪官劣紳逼得太急,狗急跳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你道陝西就沒有可以通天的人物麼?”
“但是皇上是支持範大人的。
”
“皇上現在支持,但未必會一直支持。
朝中說話的人多了,三人成虎,我等在陝西也解釋不清。
”
“子柔,此事便如此辦吧。
”石越打斷了二人的話,淡淡說道:“吏治這篇文章遲早要做,但此時還不是時機。
我們隻要支持範德孺清查陝西一路的學校就可以,沒必要把所有的官員都清洗幹淨了,到時候隻怕反惹朝廷疑忌……”
石越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陳良心中頓時一凜,忙道了聲:“是。
”
石越點點頭,若有所思的呆了一會,又問道:“驿政的事情,方案拟好了麼?隻待平夏城一有捷報,便要随捷報一道上呈,切不可耽誤了。
”
“石帥放心,已然拟好。
隻是為了萬全,還要再核實一遍各地的實際情況,再讨論一次。
這是華夏千載以來所未有之事,不可不慎。
”說到驿政,陳良就雙眼發光,“按石帥的設想,我們以京兆府、河中府為中心,以延州、鳳翔府、秦州、渭州等八城為節點,将陝西全路大小州縣軍監依托原有的官路驿站馬鋪,全部連成了一張大網。
各縣每五日發一趟驿政馬車,至相鄰最近的縣城,快則一兩日,最遲五日亦可一往返;然後各縣皆聚于延州等八城,每兩日發一驿政馬車,往京師者,則徑去河中府;否則則聚于京兆府。
如此施行驿政,可節省之人力物力,不可以勝計!此實是一大創舉,亦是一大德政!”
石越卻笑道:“不過天下諸事,但凡新興,都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卻不可輕易了。
否則畫虎不成反類犬,好心卻辦了壞事,也是有的。
”
“斷然不會!”陳良信心滿滿的說道,“學生豈能不知道輕重,此事如若推行成功,不知多少百姓,可以減輕役法之害。
便憑這一點,學生一定會慎之又慎,力求周密。
”
“那就好。
”石越并不懷疑陳良的能力,但這所謂的“驿政”,本是石越苦心設想出來的改革宋代役法的第一招,自然不容有失。
石越和陳良等幕僚反複讨論宋朝役法,發現許多百姓替官府服役,一項主要的工作,就是押送物品或者遞送文書。
這些物品文書,或者是發往他縣,或者是發往州府,又或者是發往京師,每每有一次這樣的任務,就要專門派人去押送,如果路中丢失,百姓就要負賠償之責。
而且有時路途遙遠,百姓盤纏不足,官府又不先發銀錢,或發放時被小吏貪污扣克,百姓隻能自籌,這一切給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負擔。
所以,在役法之害中,這是最常見的,而且,對人力資源的浪費極大。
因為每往一個地方,都要專門派人前往。
而一般來說,除非軍務與緊急重要公文,這是毫無必要的。
石越與衆幕僚知道役法之弊,宋代無數有識之士都認識到了,但就是解決不了。
王安石的免役法又淪為斂财之術。
他既知不能正面解決,就隻好設法迂回解決,先想出來一個辦法,來更有效率的解決物品、文書的傳遞問題。
一旦這個問題得到有效解決,官府需要服役的人員就可以大幅減少,從而實際上減輕了百姓服役之苦。
他們絞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