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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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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惠卿望了各懷心事的政事堂宰輔們一眼,似乎感覺過于長久的沉默并非解決問題的辦法,輕輕咳了一聲,道:“諸公以為如何?” “某以為不妥!”司馬光絲毫不留情面地說道,“無論金、銀、銅、鈔,皆為無用之物。

    于世間有用之物,乃是糧食與絹布。

    天下農夫每歲所耕之地不變,則所産之糧不增多;天下農婦所種之桑麻棉不變,則所織之布不增多。

    而朝廷卻要發行所謂‘交鈔’,此是以此無用之物,奪天下農夫農婦所産之糧布,與加稅又有何異?” 戶部尚書所說的,是一種樸素的經濟道理,立時赢得在座大部分人的認同。

    但是太府寺卿顯然也有他的理由,韓維立時欠身說道:“非也!某以為,司馬公所言,隻見其一,不見其二。

    ” “願聞其詳。

    ”說話的是尚書右仆射呂惠卿。

    雖然韓維與石越本質上都是他的政敵,但相比而言,他更願意見到有人讓司馬光難堪。

     自從司馬光入朝之後,呂惠卿與司馬光之間在皇帝面前公開的互相攻讦,就超過三十次;至于在政事堂的互相批評,更是家常便飯。

    然而奇怪的是,雖然呂惠卿曾經數次用計,試圖激怒司馬光,逼性情剛強的司馬光主動請辭,但是司馬光卻一改常态,絕不辭職。

    呂惠卿自然不知道司馬光有多重的原因,不敢輕易言退——一方面,因為受到太皇太後的重托,讓忠君觀念極強的司馬光有了一種肩負重任的感覺;另一方面,卻是因為當年王安石雖然與司馬光政見不合,但是司馬光潛意識中,對王安石還有一種信任,懷着一種僥幸認為王安石也未必不能成功,但是對呂惠卿,司馬光卻是認定了他不過是一個奸佞小人,司馬光自認為如果自己離開朝廷,将會成為國家的罪人,因此雖然屈居呂惠卿之下、哪怕與呂惠卿争得怒發沖冠,司馬光始終不敢放棄自己的責任。

    但是這些卻是呂惠卿所不能理解的。

    所以呂惠卿始終希望借用一切機會,來拔掉政事堂的這根眼中釘。

     韓維并不知道自己此時已經成為呂惠卿打擊司馬光的工具,他注視司馬光,朗聲道:“司馬公當知慶曆間事,慶曆之時,江淮之地便有錢荒,其因便是朝廷需調集銅錢應付西夏元昊之邊患。

    直至熙甯以來,東南錢荒,依然如故。

    熙甯二年呂相公便曾建議坐倉收購軍兵饷糧,而令東南漕運糧改納現錢,當年司馬公曾上章論之,以為如此則會加劇東南錢荒……”他這句話說出來,政事堂中呂惠卿與司馬光都表情尴尬,馮京、吳充等人卻面露笑容。

    韓維沒有覺察到自己失言,兀自繼續說道:“此後朝臣論東南錢荒者甚衆,直至熙甯九年夏,張方平相公亦曾言東南六路錢荒,道‘公私上下,并苦乏錢,百貨不通,萬商束手。

    ’且言‘人情日急’。

    是故石越為杭州守牧,便曾上章論之,請朝廷于秋收之時,許農夫納米不納錢,以免使農人同時賣米,加劇米賤錢貴,重傷農夫。

    後其入朝,又數論之,天子恩德,于熙甯九年秋頒诏許之,天下稱頌之聲,今日尤不絕于道。

    然則東南錢荒,卻并未完全解除。

    ” 韓維說到此處,連司馬光都暗暗點起頭來,因為韓維提及的,實是宋朝經濟領域面臨的一個死結!大宋君臣,對此都束手無策。

    果然,便聽韓維繼續說道:“一面是東南錢荒,緻使米賤傷農,百貨不通,萬商束手;一面卻是銅貴錢賤,銅禁未開之時,天下銷錢鑄銅器者已不可勝數,自王介甫開銅禁後,更是風行天下。

    銷镕十錢,得精銅一兩,造作器物,即可獲利五倍甚至十倍,天下誰不願為?遂使錢荒愈重。

    石越論及此事,以為以銅鑄錢與以銅鑄器,利潤相差如此,是銅錢之值賤也!若依常理,則既有錢荒,則當錢貴,錢貴則鑄錢監當有重利,而今日之事實,卻是各地鑄錢監,因銅價貴于錢價,若能不虧,已是萬幸。

    ” 韓維說的,的确是當時的怪現象,一方面東南錢荒,流通市場缺少銅錢,導緻錢貴米賤,傷害農業;另一方面,卻是銅錢的市場價值低于它的實際價值,導緻官府鑄銅錢不能獲利甚至是虧本,而同時,卻有大量的銅錢被鑄成銅器,以及流出海外——因為宋錢在海外的購買力,數倍于它在本國的購買力!由此更加劇了錢荒的現象。

     這是宋朝人難以解釋的現象,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當中。

    他們鑄造的銅錢,既是貴的,又是便宜的!哪怕就在缺少銅錢的東南諸路,也是如此,那裡的銅錢一方面缺少,一方面卻除了傷害到米價之外,并沒有導緻物價暴跌,甚至是米價,也處于一個相當的水準,所以使得銅錢不斷的外流——曾經有來自日本國的商船,一夜之間将一座城市的銅錢全部買走!也有非法的海商,載着滿船滿船的銅錢出海,去海外購買超過這些銅錢在大宋境内的價格一百倍的貨物!這也許可以解釋成宋朝政府在平準物價方面做得多麼出色——哪怕是虧本,也在不斷的鑄造銅錢,使得東南地區雖然看起來永遠都在缺錢,但是至少不是不斷的缺錢,流入量抵銷流出量,從而維持了一種相對的平衡;也可以解釋成因為宋朝的經濟水準遠高于她的鄰國,所以宋朝的物價哪怕在缺少銅錢的狀況下,依然遠高于她的鄰國。

     但無論如何,對于宋朝來說,這始終是個難題。

    連石越都無法解釋清楚這種現象,更不用說設法解決了。

    雖然這隻是一種局部現象,但是對大宋東南地區的工商業,卻有十分大的影響。

    因為錢荒,導緻東南地區的市場被限制在一定的規模之内,無法擴大;又因為錢在大宋境内價賤,從事海外貿易的商人唯有以物易物,才能得到最大的利潤——從海外運回銅錢,那是傻子才做的事情,因為哪怕是将銅錢運回來鑄成銅器,在算上運輸費用之後,其利潤相比海外貿易的利潤,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每個商人,都務求将手裡的每一文銅錢都換成貨物運回大宋。

    但是東南諸路的市場規模,卻無法吸納這過多的貨物,大部分的貨物,隻能運往汴京。

    一旦汴京也吸納不了時,與其降價賣到其他地區,商人們更願意削減貿易的規模來保證利潤。

     于是大宋東南地區的發展,就這樣被限制了。

    整件事情雖然引起了宋朝精英的普遍關注,但是在當時的人們而言,是很難從更深的層次來理解這個問題的。

    但盡管如此,韓維還是憑借着自己粗淺的理解,以及在太府寺卿任上所得到經驗,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法。

    雖然他的認識并不深刻,考慮的問題也并不周全,但實際上卻很可能是有效的。

     所謂的“瞎貓撞上死耗子”這種事,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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