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乙埋、梁太後,不知大夏有陛下!”
秉常聽到這話,頓時怒氣上湧,厲聲道:“豈有此理!”
“陛下息怒。
”李清連忙勸道,一雙眼睛緊緊盯着秉常那匹不停地刨着地面的坐騎的馬蹄。
“要掌握兵權,并非易事。
”秉常抿着嘴唇,半晌,方說道:“我大夏之制度,各部落之兵權實在各部貴人手中,既欲削其特權,如何能得其支持?”
“凡事皆要一步一步來。
”李清見秉常已有動心之意,頓時大喜,說道:“陛下在親政之前,不必讓諸部落貴人知道要削其特權。
首先要掌握兵權。
十二監軍司實權皆在各部頭領手中,此輩既不足為恃,亦不足為懼。
無論如何,十二監軍司的部隊,隻會聽從掌握興慶府的人之調動。
因此,所謂兵權,實際上便是對興慶府附近二萬五千人的衛戍軍的控制權。
”
當時西夏真正最精銳的部隊,并非是名震西北的“平夏鐵鹞子”,亦非是“步跋子”,而是常駐興慶府及其附近城市關塞的衛戍軍與“禦圍内六班直”。
這兩支部隊,是自夏景宗元昊以來,西夏最根本的軍事力量,其成員都是從各部落中挑選出來的最勇猛的戰士。
其中衛戍軍人數正軍在五千至二萬五之間,副兵多達七萬餘人,裝備為西夏諸軍最精良。
而“禦圍内六班直”,則是由西夏國主親自掌握的一支精銳部隊,人數在五千左右——其組成成員全部是西夏各部落頭領的親屬以及夏主的心腹部将,在某種意義上,這隻侍衛軍,也同時是“質子軍”。
衛戍軍與“禦圍内六班直”之所以聲名不顯,是因為這兩支部隊畢竟不是經常沖殺在第一線的軍隊。
他們永遠是和西夏國的最高統治者呆在一起。
反過來說,誰真正掌握了這兩支部隊,其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西夏國的最高統治者——這句話也同樣成立。
這些淺顯的道理,秉常與李清都是明白的。
而文煥,這段時間以來,也漸漸明白了。
“但是衛戍軍的統軍将領,一向都是母後的親信……”
“不錯。
”李清猛地擡起頭,一雙眼睛炯炯注視着秉常,從容不迫地說道:“但是陛下别忘了,國玺在陛下手中!陛下才是天命所歸的西夏國君!”
秉常在心裡苦笑,“這也需要那些衛戍軍的統軍将領相信才行。
”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卻聽李清繼續說道:“所以,陛下奪回對衛戍軍的控制權并不難。
”
秉常的眼睛霍地一亮。
“臣有上下兩策,請陛下決斷。
其上策,陛下可不動聲色地完成控制禦圍内六班直,然後趁正旦,或者陛下生日之時,用禦圍内六班直幽禁太後,再學劉邦奪韓信兵權故事,輕騎入衛戍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其兵權。
然後頒一道诏旨,召回梁乙埋或者就地賜死,其不敢不遵。
如此隻要行事機密果決,陛下便可大權在握。
”
“下策又如何?”
“梁乙埋一直鼓動陛下親征,陛下可将計就計,允其親征。
于天都山點兵之時,賜梁乙埋死,然後舉軍向西,以外兵制内兵,則大事可定。
此為下策。
然此策若是太後随行,則不易施行。
且梁乙埋老奸巨滑,未必有機可趁,一旦被其發覺,隻恐陛下反受其害。
”
秉常垂首思忖良久,目光移向文煥,問道:“文将軍以為如何?”
“末将以為,當機立斷,便為上策,拖延不決,即是下策!”文煥的眸子,說不出來的深遂。
秉常執鞭思忖良久,搖頭道:“茲事體大,容朕三思。
”
李清與文煥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地微微歎了口氣。
十餘日之後。
興慶府西不足百裡,賀蘭山腹部。
西夏十二監軍司,其中以駐紮在賀蘭山區的克夷門的右廂朝順軍司離都城最近。
但是因為西夏在西向并沒有值得一提的國防壓力可言;而且,賀蘭山以西,便是如同大海般無垠的騰格裡沙漠,因此,右廂朝順軍司的軍事力量,至少在此時,實際上是一支拱衛都城的軍事力量。
它一方面可以快速救援都城,另一方面,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保護西夏國的君主與貴族躲入沙漠深處,為黨項族保留元氣,以圖再起。
自從宋仁宗天聖六年,還不是太子的元昊率軍消滅一直與宋朝夾擊西夏的甘州回鹘,又成功奪取涼州之後,在天聖八年,亦即元昊即位的前兩年,瓜州回鹘與沙州回鹘相繼降夏。
從這時候算起,興慶府已有四十七年沒有受到過任何形式的軍事威脅了。
所以,現在的賀蘭山區,與其說是軍事天險,不如說是佛教勝地更為貼切。
在賀蘭山區,到處都鑿開了大大小小的石窟,用來供養佛象——這已經成為西夏有錢人的一種習慣。
司馬夢求是第一次如此深入西夏人的腹地,不過此時的他,卻是剃光了頭頂,穿耳戴環,戴着氈帽,穿着“羽服”——實際是一種皮衣,着皮靴;腰間束帶,上面挂滿了小刀、小火石等物件,胯下還騎着一匹挂滿了鈴铛的駱駝。
若是從形貌來看,已經完全是普通西夏人的樣子了——隻不過對于要執行元昊所下達的秃發令,司馬夢求顯得十分的無奈。
漢人講究的是身體膚發,受之父母,不可損傷。
象這樣剃發,如果放在宋朝,絕對是一種不亞于鞭刑的嚴懲,好在還有一頂氈帽正好遮住了被剃光的那一塊頭頂,隻從外表看來,司馬夢求倒并非秃頭——西夏人的秃發令,僅僅隻是需要剃光頭頂正中圈的那一部分頭發。
其實,即便是在西夏國内,秃發令的執行與否,也與階級地位有關。
自從元昊死後,此令早已漸漸松弛,貴族是否剃發,完全取決于他個人的愛好。
但是以司馬夢求的身份,如果不想引人注目,這樣做是最明智的選擇。
與司馬夢求一道的,還有他随行的兩個童子,以及兩個陝西房派來的向導。
他們的目的地,是位居賀蘭山腹部的一處石窟。
一路之上,司馬夢求一行人并未遇到任何查詢,顯然因為這裡是西夏人的腹地,人們的警惕性反而不高。
然而司馬夢求卻始終不敢掉以輕心。
根據明空的情報,文煥在兩日前受夏主的命令帶着一支百人的小分隊前往賀蘭山某石窟迎接一位高僧的舍利至承天寺供奉。
雖然一百人的禦圍内六班直侍衛絕非是可以輕視的,但是在司馬夢求看來,這已經是絕佳的機會。
至少賀蘭山區的佛寺中,文煥身邊的警戒,就不會如同在興慶府這般森嚴,而且在賀蘭山區,得手之後,也更容易逃脫。
一面在心裡盤算着如何對付文煥,一面小心的觀察着周圍的一切,很快,司馬夢求等人便進入了賀蘭山區。
賀蘭山區的某座小寺之内。
文煥正在燈下仔細地翻閱着一本佛經。
這本佛經是用西夏文字書寫的,難得的是,在西夏文字之外,還有漢字對譯。
他既身為“漢字院學士”,其工作便是替夏主将西夏文字的相關文書,譯成漢字,因此,需要精通蕃漢二語,卻也是形勢所迫。
不過,對于文煥來說,精通蕃語,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