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從外表看起來約是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正在仔細地欣賞着一塊“麒麟竭”。
寶雲齋的掌櫃阿卡爾多不時地用夾雜着尊敬與好奇的目光,打量這位普通儒士打扮的客人。
阿卡爾多雖然來到這座“天堂般的城市”不到三個月,但是憑借多年的經驗,他卻一能看出眼前的這個客人,身份非比尋常。
? 寶雲齋位于汴京城西南蔡河水門附近。
在這裡,有一塊約占有三條巷子的區域,這是最近開封府獨特的景觀之一。
這塊地區,是兩年前由開封府開辟出來的新蕃坊,東京市民通常管這裡叫“熙甯蕃坊”。
熙甯蕃坊是汴京城的胡人聚居區之一,也是其中最新建的一個。
與之前的蕃坊不同,這裡聚居的蕃人,除了海外來的胡商之外,還有衆多在汴京讀書的蕃部繼承人與他們的跟随。
所以,這幾條巷子中,既不乏高門大戶,也有熱鬧的街市。
但是穿行其中的,卻絕不止胡商蕃人,許許多多的汴京市民,甚至是儒生士子、朝廷官員,都喜歡來這裡探異。
因為在這裡能買到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而在衆多的店鋪當中,寶雲齋隻是其中平平無奇的一家。
“這塊麒麟竭,是産于大食國的麼?”中年男子沒有回頭看阿卡爾多,他的語氣中有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
雖然到汴京時日尚淺,但是若從跨入淩牙門那一天算起,阿卡爾多來大宋,卻也快三年的時間了,頗有語言天份的他,基本上可以聽懂汴京官話了——當然,他既便沒有學漢語,也能聽懂中年男子語氣中的那種味道。
“這是一個官員。
”他在心裡做出了判斷,一面快步上前,在一個适當的距離處站下來,用帶着禮貌的微笑的表情,操着對外國人來說已算是相當流利的漢語說道:“大人,這是索科特拉島……麒麟竭……上品。
” 中年男子皺了皺眉,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
事實上,他并不知道“索科特拉島”在什麼地方。
“罷了。
”中年男子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塊麒麟竭血色瑩如鏡面,料也不是次品。
” “替我包了。
” “是,大人。
”阿卡爾多恭敬的答應着,心裡一面盤算着如何更有技巧的向這位不喜歡旁人多語的宋朝官員推銷别的商品。
忽然,那個中年男子眼中閃出奇異的光芒,這次他注意到了這個胡人對他的稱謂。
“你叫我什麼?” 阿卡爾多一臉茫然的望着中年男子,問道:“大人?” 中年男子又問了一次:“你這胡商如何便叫我‘大人’?” 阿卡爾多笑道:“我看大人舉止神态,大官,一定是……” 中年男子聞言不禁怔了一下,下意識的看了自己一眼,又擡頭打量面前的胡商。
阿卡爾多的觀察沒有錯,這個中年男子,的确是大宋朝廷的官員——待罪在身的衛尉寺卿章惇。
身陷一樁大案之中,幾乎身敗名裂的章惇,并沒有和普通待罪在身的官員們一樣,躲在府裡寝食不安,不敢出門。
在章惇看來,事情既然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就更沒有為難自己的理由。
這幾個月來,他把東京各個熱鬧所在,都挨次逛了個遍,絲毫不介意禦史在他原有的罪名上再加一條死不悔改的罪狀。
當然,無論表面上如何,章惇的心情,總是高興不起來的。
他回複書生時代的行徑,來逛逛街市,其實也不過是排遣之意。
這時候聽這胡商說破自己是個“大官”,章惇立刻矢口否認,道:“我不是什麼大官。
”說完這話,隻覺怅然若失,頓時意興闌珊,停了一會,又問道:“你可是從淩牙門來的?” “我是從歐邏巴的意大理亞來的。
”?
他來大宋之後,本以為大宋人對歐邏巴應當一無所知,但卻不料許多讀書人都知道有個羅瑪國。
他自是不知道這是石越之功,隻以為大宋人文明發達,了解遠較歐人為多。
這時候又聽章惇提起故國,萬裡之外,倒是頗覺自豪,說道:“意大理亞便是羅瑪國。
” 章惇吃了一驚,在石越筆下、大食商人的描述中,羅瑪國有文物典章,其曆史比起大宋建國的曆史要久遠許多,可以上溯到漢朝,并非匈奴、突厥這樣的蠻族可比。
他又聽說羅瑪國與大宋之間,有大食阻隔,連百姓商賈都難通往來,這時候聽阿卡爾多自稱是羅瑪人,當下言語中都客氣了幾分,又問道:“敢問掌櫃的尊稱大名?” “我叫保羅?阿卡爾多。
大人叫我阿卡爾多便是。
” “嗯。
”章惇點點頭,隻覺胡人名字果然甚是拗口,又問道:“你是如何來到大宋的?”他渾然沒有注意到阿卡爾多依然在稱呼他“大人”。
阿卡爾多認準章惇是個大官,兼之又關照了他的生意,當下也有意結交。
當下便讓夥計給章惇看了座,細細說了起來。
原來阿卡爾多出生于意大理亞的羅瑪城,在勿搦祭亞(威尼斯)長大。
成年後随商隊經商至大食,經常随船來往于勿搦祭亞與達馬斯谷(大馬士革)之間。
其時歐邏巴與東方的貿易利潤巨大,但是其中轉手貿易全部由大食商人壟斷。
阿卡爾多是天生具有敏銳覺察力的人,他注意到曾經強盛不可一世的阿拉伯帝國在五百年後,正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與分裂;而基督世界與回教的沖突可謂一觸即發,身為商人的阿卡爾多對于這種局勢十分的興奮——因為無論是回教世界内部的戰争,還是基督教世界與回教世界的沖突,都很可能會影響來自遙遠的東方之國的絲綢、瓷器進入歐邏巴的通道(當時鐘表尚未流入歐邏巴),而其直接的結果便是,所有東方的産品,都毫疑問地要漲價,而且必定是天價!于是,早在耶曆1069年、回曆461年,亦即是大宋熙甯二年的時候,阿卡爾多便有意尋找一條通往東方的道路。
但此事談何容易?休說尋找通往東方的道路,便是歐邏巴人想去東方,都會困難重重——原因十分簡單,這将影響到大食人最重要的利益。
不過這當然不能成為阻止阿卡爾多冒險的理由。
在準備了六年之後,阿卡爾多開始了他大膽的冒險行動。
他購買了一些商品,和自己的仆人一起僞裝成水手,設法混入大食人的船隊,試圖偷渡到東方。
阿卡爾多的計劃幾乎成功。
但很不幸的是,長久的欺騙人實在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在大宋熙甯九年,船隊到達注辇國的時候,阿卡爾多夾帶的貨物被發現,他與他仆人的身份也被揭穿,二人被船長下令處死。
曆史的軌迹本來到此為止。
但是這位意大理亞人似乎得到天主的關照,正好在船長要處死他的時候,阿卡爾多碰上了他的救命恩人——“一位年紀輕輕就率領擁有二十艘巨大的武裝中國帆船的商隊,旨在進行比我本人那微不足道的冒險要偉大千倍的航海活動的傑出人物”程栩。
正在為尋找合适的向導而煩惱的程栩,此時恰好也在注辇國内——因為大食人與注辇國人在知道他的目的之後都拒不合作,他在此處已停留了超過一個月的時間。
無所事事的程栩整天在港口碰運氣,卻正好碰上了這一幕。
在了解到情況後,程栩小心的向大食船長隐瞞了自己的目的,隻說是準備将二人送給西湖學院譯經樓以換取官府的支持,騙得了船長的信任,于是在交納了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