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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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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人的,他落入今天這樣的處境,他隻會怪自己料事不明,廟算不周,至于旁人的所作所為,章惇都以為不過是旁人的本份而已。

     因此,章惇連段子介都不怨恨,何況一個與此事幾乎沒什麼關系的石越? 安惇卻以為成功的挑起了章惇對石越的怨恨,眼中迅速地閃過一絲喜色,又繼續說道:“那段子介何人?石越之門生也。

    陝西安撫司的親兵衛隊護送他到京城,若說不是石越故意陷害子厚,天下誰人能信?” “這……” 安惇突然話鋒一轉,直視章惇,問道:“公可知如今朝廷之局勢如何?”他問完,不待章惇回答,便說道:“石越在陝西孤注一擲,以百姓的性命來冒險,博取一己之成功。

    如今他僥幸成功,聲譽之隆,一時無倆。

    石越想做權臣,故此他第一個便拿定西侯開刀,借口定西侯不遵軍令,故意陷他于死地,以掩飾自己失陷名城,緻狄詠戰死的無能。

    他要扳倒定西侯,自然連帶子厚也脫不了關系。

    公可試想,一個久負盛名的大臣,取得大宋立國以來對西夏少有之大勝,又一舉扳倒身為戚裡的定西侯與衛尉寺卿!石越之聲威,大宋建國以來,可有一個臣子比得上?接下來石越又會如何?眼下朝廷喧嚣不已,盡是兩種聲音,一派利令智昏,主張趁西夏大敗,讓石越主持陝西,明春大舉讨伐西夏,一舉收複靈夏,聽說皇上也頗受此輩人鼓惑;另一派自以為穩重老成,主張召回石越,寵以宰相樞使之位——馮京甚至上表說願辭吏部尚書之位以讓石越——這老狐狸,實際不過是想讓皇上任命石越為尚書右仆射而已!這兩派人互相攻讦,争辯不下,其實卻都是鼠目寸光之輩。

    ” 章惇不動聲色地聽着。

    朝中的這些局勢,他雖然退居府中,卻也看得清清楚楚。

    大抵主張趁勝追擊的,都是朝中的少壯派官員,這些人或是翰林學士、侍從官,或是禦史谏官,或是一些武職官員,各部的侍郎或郎中。

    雖然這些人沒有占據高位,在政事堂與樞密院中都沒有主導地位,但是數量衆多,聲音不可忽視。

    特别是翰林學士與侍從官,對皇帝的影響非常之大。

    而主張召回石越的,又分為三派,第一派以司馬光、範純仁為代表,這一派看到的,是國庫空虛,國内有許多事必須做卻沒錢做的事實,不願意勉強再打下去,希望借這幾年時間休養生息,同時也可以避免石越在地方威望日重,威脅朝廷的權威。

    第二派則是以馮京、蘇轍、韓維為代表,這些人與石越關系密切,自然是希望石越快點回到朝中,從呂惠卿手中奪回政事堂的主導權。

    第三派卻是以文彥博、王珪等人為代表,他們未必希望石越在政事堂占據主導權,同時也知道國庫的窘狀,但是他們希望召回石越的主要目的,卻隻是維護傳統,防止地方上出現一個威望過大的重臣。

    這三派官員出發點不同,甚至相互矛盾,但是結果卻是一緻的,便是停止戰争,召回石越。

     這兩派自從大勝的消息傳出來之後,在朝堂之上便互相争吵,幾乎沒有甯日。

    主張擴大戰争的,勝在精力充沛,激情四溢,兼之人數衆多。

    他們寫出來的奏章許多不如何流傳入市井,其中文采斐揚,煸動人心的辭句比比皆是,因此也得到輿論的廣泛支持。

    而主張适可而止,召石越回朝的這一派,卻都是對國家狀況有着比較清醒的認識的,他們大多占據高位,掌握兩府,主導大宋的政策。

    但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些大臣就不那麼合乎皇帝與低下級官員、以及被煸動起來的輿論的心意。

    所以,在章惇看來,若非曹太後突然病重,讓一切争吵不得不暫時中止,這些大宋的宰執之臣們,很可能就會敗給少壯派也說不定。

    畢竟這些主張召回石越的大臣們,内部也是有分歧的,除了司馬光與範純仁這一派純粹是出于政見,比較能堅持自己的理念之外,馮京、蘇轍、韓維未必就會十分堅定的反對繼續戰争論;而文彥博似乎也在戰與不戰之間搖擺,王珪更不是一個會在皇帝面前堅持原則的人…… 不過,此時更讓章惇感興趣的是,安惇口中,區别于以上兩派的第三派,似乎就要出現了。

     “主張趁勝追擊的大臣,根本不曾了解朝廷的現狀。

    國庫現在的情況,根本不足以支持一場對靈夏的遠征。

    若要一舉滅掉西夏,至少要糾集三十萬兵馬,若再加上轉運的民夫,最低限度有九十萬人需要調動。

    這一場戰争打下來,足以将内藏庫、左藏庫、戶部、司農、太府全部掏空,所得遠不足以償所失。

    何況準備的時間,亦不是幾個月可以解決。

    人要吃糧馬要吃草,不可能咬銅闆吃交鈔打仗。

    而最重要的是,這樣的戰争,敗了的話大宋元氣大傷,至少要十年才能恢複;赢的話卻也隻不過增加石越的聲威,造就出來一個不折不扣的權臣!” “至于那些主張召回石越的大臣,表面上看來是老成謀國,實際也是迂腐不堪。

    石越并非武将,而是儒臣!将他召回朝中,挾其威望,又有馮京、蘇轍、韓維輩為其呐喊,政事堂豈非落入其掌握之中?這歸根結底,還是造就一個權臣。

    于朝廷哪有半分好處?!子厚兄,恕我直言,若是石越入政事堂,他第一個要下手對付的,便是定西侯與子厚兄!” 章惇被安惇熱辣辣的目光注視,不由覺得有幾分不自在。

    他表面上裝出一副震驚的神态,心中卻十分冷靜的分析着安惇的話——并非完全沒有道理。

    他做出略顯緊張的姿态,道:“隻怕也沒甚好辦法……” “不然,某有一策,可消此反側之禍。

    ” “哦?” 安惇自己給自己滿上酒,一口喝了,方緩緩說道:“将石越平調至河北任安撫使。

    ” “妙策!”章惇都不禁由衷地擊掌贊歎。

    他自然知道,這個計策,絕非安惇想得出來。

    十之八九,是呂惠卿的高招。

    當下又故意沉吟一會,假意問道:“然則朝中大臣,心向石越者衆。

    提出此議,奈馮京、蘇轍、韓維何?便是司馬君實與範純仁,亦未必會贊同。

    ” 安惇笑道:“子厚所慮,自然有理。

    但是朝中亦未必無人支持。

    ” “若無政事堂諸公說話,亦無甚大用。

    ” “自是有的。

    ”安惇話語中,不禁有幾分洋洋自得。

     “哦?卻是哪位?”章惇做出吃驚之色。

     安惇左右張望,方将身子湊過去,壓低聲音,道:“不滿子厚兄,呂相公便持此論。

    此外,以愚之見,王珪亦不會反對。

    ” 章惇早已料到,不過是故意引安惇說出來,這時卻做出喜出望外之色,擊節笑道:“若如此,夫複何憂哉?”說罷給自己連連倒酒,一杯接着一杯,一口氣連幹了三杯。

     “子厚兄不可得意忘形。

    ”安惇皺眉望着不停地自己給自己灌酒的章惇,好意提醒道:“雖是如此,要知石越那厮處心積慮,經營已久。

    朝中不知多少大臣被他蒙騙,要替他說話。

    我等既要與這等大奸大僞之人周旋,實在……”他的話沒說完,便聽到一陣呼噜之聲。

    安惇低頭望去,不禁瞠目結舌——原來堂堂衛尉寺卿章惇,竟然毫無修養的醉倒在案上,酒菜倒了一身,可他渾然不覺,還暢快的打起來鼾來。

     安惇又是好笑又是鄙夷,望着醉成一團爛泥般的章惇,鼻孔處輕輕哼了一聲,低聲說道:“虧得呂相公還想讓我來試探招攬你,道章子厚此時雖不得意,然他日可為朝堂上一大臂助。

    原來竟是這般不中用之人。

    ” 說罷搖搖頭,啐了一口,道:“沒的白白花掉我三十貫。

    ”一面大聲喚道:“來人……” [1].即歐羅巴、意大利,文中皆用較早的明代譯名,因宋代譯名無考。

    後文的羅瑪即為羅馬,勿搦祭亞為威尼斯,達馬斯谷為大馬士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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