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甯十一年正月初四。
環州。
一座堆滿積雪的城市。
戰争已經結束。
但是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在大雪之下,如今卻是處處斷垣殘瓦。
龍衛軍的将士們一臉肅穆地在城中穿巡,許多人的臉上都帶憤怒。
西夏人撤退的時候,将這裡洗劫一空,整座城市,完全變成了空城。
不過,萬幸的是,這場戰争,最終是大宋赢了。
隻要是大宋赢了,希望就還在。
被破壞的,可以重建;被掠奪的,可以再造!
這一天來,宋軍将士們,總是不由自主的把頭扭向城外的方向。
雖然他們看不到城外在發生什麼,但是他們知道,環州重建的希望,就在城外,就在今日。
城外。
石越身着三品紫袍,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風,騎在一匹名為“虎駒”的黑色河套馬上,駐立在雪地上,默默地眺望着西方。
按理此時他應當在長安,但是他卻堅持來到了硝煙未盡的環州。
此時,在他的身邊,拱衛着種谔親自率領的四千龍衛軍。
另有千餘廂兵押送着上百輛兩輪推車,推車上堆滿了東西。
但沒有人朝那些推車多看一眼,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瞬的注視着西方。
隻有戰馬不耐煩地踢着前蹄,大口大口地噴着熱氣。
大雪一片一片地在空中旋轉,緩緩落在人們身上。
良久,終于,西方出現了人影。
一名西夏小校騎着戰馬從遠處奔馳而來,馬蹄踏在雪地上,濺起陣陣雪泥。
石越與身邊的環州知州張守約交換了一下眼神,張守約立刻做了個手勢,兩名宋軍策馬沖出陣中,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我是夏國仁多統領使者,奉命求見大宋張公守約張大人!”西夏小校停下馬來,使勁拉住因慣性兀自向往沖的戰馬,高聲回道。
“大宋陝西路安撫使石大人在此,爾仁多将軍何不親來?”
那小校聽到此話,似是吃了一驚,一時竟沒有注意到宋軍口中斥責的語氣。
他擡頭觀望宋軍陣形,果然居中是一面巨大的“石”字帥旗。
小校連忙滾身下馬,抱拳說道:“不知石帥虎駕在此,多有冒犯。
仁多統領遣小人傳語張大人,西方小邦,并不敢冒犯上國天威。
此番歸還環州百姓,是有修好之意,請天朝不必以兵戟相對。
便請張大人許可,雙方各以一百騎為限,在此前五裡處相會。
”
他聲音極大,石越與張守約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種谔當即吐了口痰,大聲罵道:“他奶奶的仁多澣敢戲耍老子,我種谔便踏平他的青崗峽。
”
張守約卻隻是向石越一欠身,沉聲道:“石帥,便讓下官走一遭。
”
“本帥與大人一道前往。
”石越平靜的說道。
張守約與種谔等人都是大吃一驚,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萬萬不可。
”
“有何不可?難道本帥還怕了仁多澣不成?”石越雖然沒有發怒,但是聲音中卻帶着一種威嚴。
“那些百姓是本帥累着他們被西夏人擄去的,本帥便要親自迎他們回到家鄉。
”
“是。
”張守約知道石越心意已決,便不再勸說。
他勒馬上前數步,向西夏小校喝道:“爾可回報仁多統領,便道大宋陝西路安撫使石大人親自前來會他。
”
西夏小校遲疑了一下,帶着幾分敬畏的望了石越的帥旗一眼,向張守約抱拳答應了,便躍身上馬,勒轉馬頭,驅馬回營。
很快,緊随着西夏小校的馬蹄印,在綏德之戰中立下大功的田烈武率領幾十名挑選出來的龍衛軍将士,騎着馬跟了過去。
雖然料定仁多澣不敢玩什麼花樣,但是宋夏處于敵對狀态之中,必要的謹慎是不可少的。
一直等到田烈武傳回來沒有異常的情報,石越才與張守約率領侍劍等一百名親兵,率領廂軍押着車隊向會面地點馳去。
種谔則率領大軍,在原地策應。
石越等人到達會面地點的時候,才發現仁多澣早已到了。
不多不少,一百名西夏騎士列成五行,排成雁行之陣肅立着。
在距離仁多澣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勒住坐騎,石越仔細打量着仁多澣:粗短身材,臉型微胖,留着一大把胡子,笑眯眯的雙眼,仿佛沒什麼威脅。
“真笑面虎也!”石越回頭向張守約低聲說道。
他自是不會被仁多澣和善的外表所欺騙。
“久仰石學士之名,今日得見,幸甚!幸甚!”仁多澣的聲音十分洪亮,語氣中充滿了真誠與善意。
石越在馬上拱了拱手,高聲應道:“今日能見到仁多統領,某亦覺幸甚。
”他揮鞭指着廂軍所押車隊,說道:“贖金本帥已經帶來,敢問我大宋環州百姓,現在何處?”
仁多澣笑道:“石學士果然是個痛快人。
”他朝身邊一人微微颔首,那人便驅馬出列,向陣後跑去,不一會兒,遠遠便望見數千黑壓壓的百姓,在西夏騎兵的押送下,向這邊走來。
石越向張守約點點頭示意,張守約便領了幾個人出列等候。
這些人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本書冊。
“仁多統領勿怪,待百姓帶到,我等便要按戶薄清查人數,每清點五十戶交納一次贖金。
”
“好說。
”仁多澣滿口答應,笑道:“那些事,讓手下人去辦便是。
既是石學士親來,還有幾樣東西,我要親自送還給學士。
”說罷,仁多澣連續擊掌三聲,清脆的掌聲在空氣中響起,便見幾個人擡着什麼東西,從陣後走上前來。
密密的雪片從空中連綿不斷的直落,不用多時,每個人的身上都鋪上了一層白絨絨的雪花。
在這漫天的雪花中,兩副黑黝黝的棺木,由八個西夏士兵擡着,踏着積雪,一步一步向石越這邊走來。
石越早已料到仁多瀚要“送還”的是何物,也早已盤算好要如何“從容”地應付這個場面。
但在他看到兩副棂樞的那一刻,感情卻突然無法控制,神色立刻變得肅穆起來。
他凝視着那兩副棺木,雙唇抿緊,眼睛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惋惜、悲痛與尊敬之情。
一瞬間,他腦海中,充斥着狄詠與王恩的音容笑貌。
“這是狄将軍與王将軍的屍首……”仁多瀚不知是被石越的情緒所感染,還是出自内心的敬重狄詠與王恩,亦或僅僅隻是演戲,他的聲音也變得低沉,“此等忠義之士,天下當共仰之。
”
石越沉重地點了點頭,向仁多抱了抱拳,道:“多謝統領。
”說罷,他也不願意再演戲,翻身下馬,手按佩劍,立于道旁,靜靜等候狄詠與王恩的棂樞走近。
朔風凜凜,雪花飄舞,天地之間,一片肅然。
石越便如同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的站立在道旁。
侍劍早已下馬,牽着“虎駒”與自己的坐騎,站立在石越的身後。
張守約、田烈武與石府親兵及其他的宋軍将士,卻都還騎在馬上,帶着幾分手足無措地望着石越——
在狄詠與王恩的棂樞走近的那一刻,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