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甯十一年,四月十日,大宋同天節。
除了例常的慶祝活動之外,上尊号,獻祥瑞,各種千奇百怪的事情,也趁着這個時候冒出頭來。
趙顼雖然屢次下诏,拒絕群臣上尊号,并且禁止各地進京獻祥瑞,但是馬屁活動并非幾道诏書就能杜絕的,更何況是拍皇帝的馬屁。
既然皇帝禁止各地進京獻祥瑞,那麼送賀表進京總可以吧?畢竟向皇帝報告祥瑞,這是誰也禁止不了的事情。
于是……
劍州奏聞:本州木連理。
饒州奏聞:長山大雨,降“菩提子”,其狀類山芋子,味香而辛。
并附:明道年中曾發生類似事件,預示當年會大豐收。
泌陽奏聞:本縣甘棠木連理。
衛真縣奏聞:本縣洞霄宮枯槐生枝葉。
又,某縣奏聞:木根有“萬宋年歲”四字。
又,沅陵縣奏聞:江漲,出楠木二十七根,可為明堂梁柱。
又,某縣奏聞:某民伐薪,樹中有“天下太平”四字。
又,某州得石,綠色,方三尺餘,當中有文“堯天正”,經驗視,“堯”字下有“瑞”字,實為“天正堯瑞”。
此外,諸如欄木生葉,園池生瑞木,柏樹開花,紫薇木連理,甚至一座山上大小石頭全部變成瑪瑙,蘆荻中生出九斤八兩類似靈芝祥雲的金子……諸如此類種種奇聞異事,如蝗蟲一樣撲天蓋地的從各地寄至京師。
總而言之,趙顼過個生日,便導緻了大宋天地之間異象頻生……至于各地歌功頌德的文章,堆起來簡直如同一座小山。
有人甚至公然在奏章中建議皇帝應當封泰山!
而除此之外,各地守令進貢給皇帝的壽禮,也無不費盡心機,一份比一份奇巧,一份比一份貴重。
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便是淩牙門都督蔡确與歸義城都督狄谘的賀禮:二人都是滿滿一船的奇珍異寶!其總價值達到數十萬貫!
這二位都督的禮物,讓整個大宋朝廷都為之震動。
但是蔡确與狄谘卻都是迫于無奈——并非二人想要顯擺,而是蔡、狄二人素來不和,兼之曾布與薛奕也知道他們的底細,此番皇帝三十歲生日,加上國力日增,對西夏又連打兩場勝仗,全國官員都可着勁的拍馬屁,二人又哪敢落後?一個“不敬”的罪名,無論是狄谘還是蔡确,都擔當不起。
當然,在這股大拍馬屁的風潮中,也還是有一定數量的異類存在。
比如蘇轼給皇帝的生日禮物,便隻有一抔泥土,一副字畫。
劉庠給皇帝的貢品,則是一副描寫陝西路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畫卷。
而當朝宰相呂惠卿的貢品,隻是一張新印的熙甯交鈔。
……
身子稍稍好轉的曹太後與高太後,在内侍的指引下,檢視着種種貢品禮物,二人臉上的表情都十分的豐富。
她們身後,跟着皇帝趙顼與向皇後、朱妃、王妃,以及回到京師不久的柔嘉。
柔嘉似乎長大不少,比起以前的調皮,竟顯得沉穩許多。
這種變化,曹太後與高太後表面雖然不說什麼,但卻都有點心疼,與柔嘉從小親密的皇帝,更是暗生悔意。
三人都以為是那處分過于嚴厲了。
因此,柔嘉回京後,雖然沒有了封号,兩宮太後與皇帝皇後,反而更加寵愛她起來。
“不料官家過個生辰,竟能發筆小财。
”曹太後看着蔡确與狄谘那長長的禮單,忍不住開起皇帝的玩笑。
皇帝瞄了禮單一眼,笑道:“看來歸義城與淩牙門的差使,着實做得。
”
曹太後笑了笑,在那些奇珍異寶面前,并沒有駐步,反而在蘇轼的禮物面前停了下來。
“這份壽禮,倒極别緻。
”
趙顼笑道:“還有禦史彈劾蘇轼沽名釣譽,是為大不敬。
”
“做皇帝的,有民有土便夠了。
”曹太後又指了指劉庠的壽禮,道:“若依我看來,便是這兩份壽禮最為珍貴。
”
“娘娘說得極是。
”趙顼望着劉庠的那副畫卷,歎道:“朕為萬民之父母,若不能緻太平,是愧對天下。
”
“官家确是個英明天子。
”曹太後溫聲道:“天下太平,不是樹木裡生幾個字便可得的。
”她的身體雖然略見好轉,但總之是一日不如一日,曹太後也是自知天年不久,對趙顼寄予的希望便更多。
“娘娘的教誨,孫兒定然牢記在心。
”
曹太後忽想起一事,又問道:“聽說石越前日上表,要求官家下旨,讓那個說滿山石頭變瑪瑙的縣令,限期三個月,将滿山瑪瑙全部送至廣州變賣?”
“确有此事。
”說起此事,不僅趙顼,連帶高太後、向皇後、朱妃、王妃都笑了起來,柔嘉亦忍不住側耳。
“這可為難那縣令了。
”曹太後笑道。
趙顼笑道:“石越說得也有理,這獻祥瑞之風,無助于教化,反害淳樸。
朕早想找個機會懲治一下,但卻總是上下相瞞,讓人無可奈何。
”
曹太後笑着搖了搖頭,她心裡自是雪亮:石越這一招十分陰狠,那個縣令除了自殺以外,恐怕不太可能再有别的生路了。
她心中雖有幾分不忍,卻終是沒有直接說出來,隻笑道:“水至清則無魚。
獻祥瑞之事,自古便有之,雖然多是荒誕不經,但亦難于杜絕。
無非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隻要官家不好這個,官員得不到好處,自然不會再獻。
”
“娘娘說得甚是。
”趙顼笑着答應,心裡卻不以為然。
這種事情,若不殺雞儆猴,絕難杜絕。
趙顼并非全然不信天地,不信神靈,隻不過在王安石的影響下,這種信仰早已非常有限。
但無論他信不信神,他也絕不可能相信自己過一個生日,就會搞得天下神異百出。
在皇帝看來,這已經是欺君了。
“卻不知石越的壽禮是什麼?”一直注意着柔嘉臉色的王妃,忽然好奇的問道。
她早就聽到過種種傳聞,以她的冰雪聰明,柔嘉那沉穩外表下的些微動作,便足以讓她明白一切。
果然,她問出之後,柔嘉眼中便閃過一絲關注之色。
趙顼笑了笑,朝李向安呶呶嘴。
李向安立時便将一副卷軸捧了過來。
“又是一副畫麼?”
趙顼笑道:“打開看看便知道了。
”實際上他也不知道石越獻的是什麼。
兩個内侍緩緩的将卷軸展開,展現在衆人眼前的,卻是一副地圖!地圖的右上角用楷筆寫着:“西夏山川形勢圖”!
曹太後與高太後對視一眼,二人眼中都露出擔憂之色。
而皇帝卻望着這副地圖,喜笑顔開。
西夏生辰使李乾義,不那麼嚴格的說,也算是西夏的宗室。
西夏内部政治鬥争極其血腥殘酷,與夏主的血統關系過于親近,本身便是危險的代名詞。
而李乾義得以在西夏國中平平安安地占據一定的高位,完全是因為他隻是李彜超的後代,與夏主的血緣上隔得非常非常的遠。
所以,李乾義才可以一面享受所謂“宗室”的虛名,一面平平安安地當官。
這個中年官僚,雖然精擅各種禮儀,懂得漢、契丹、西夏三種文字,但卻是個毫無原則的人。
在西夏國内他便遊走于夏主與梁乙埋之間,處世相當的圓融。
在這個關鍵時候,夏主秉常派遣他這樣的人前來宋朝拜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稱得上是“物盡其用”。
宋朝對西夏的态度,可以說讓人完全捉摸不透。
李乾義一行進入陝西之後,便受盡冷遇。
宋軍派了兩都的兵士“護衛”他們進京,一路上都如同押解犯人一般,在通過關隘要道的時候,更是故意将使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