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塊肉擺在你面前,利令智昏,人人都想着左右是個死,不如咬一口試試……”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咬牙道:“這才是毒計!必是石越小兒所設。
”
“那當如何應對?總要設法知道李乾義和皇帝私下裡說了什麼才好……”
“怕什麼?”梁乙埋桀桀冷笑道:“隻要握緊兵權,他們玩不出什麼花樣!明日你便去軍中住着。
府中宮中,全部調上精銳可信之士。
旁事隻要靜觀其變便可。
”梁乙埋打仗外行,但是對于政治鬥争,卻是十分精通。
“是。
”
“再派人盯緊李清與文煥。
”
“是。
”梁乙逋應道,沉吟一下,又問道:“禹藏花麻呢?”
“别去惹他。
”梁乙埋皺緊了眉頭,“那是個蠻子。
真惹惱了他,他能馬上翻臉率兵攻打我的相府。
反正他一個人不足為懼,不要管他。
真鬧出事來,你就讓人率兵把他圍了,我保管他立刻向你效忠。
”
“是。
我即刻便去安排。
”
梁乙埋微微點頭,輕松地笑道:“若果真鬧将起來,千萬别傷了小皇帝。
真惹上了弑君的罪名,會惹得天下大亂的。
”
“我理會得。
”
“嗯。
嘿嘿……本相倒要看看,他們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放肆的笑聲,從國相府中傳出。
“文卿,你以為南朝可信麼?”秉常依然在猶豫。
文煥沉吟着。
他心裡也不是很明白朝廷的用意,但是在李乾義回國之前,職方館就傳給他命令,要他盡其可能,勸夏主接受朝廷的條件。
“南朝經略南海之意倒很明白。
但既便如此,其可信不可信,其實并不重要。
”
“哦?”
“南朝所提條件,對大夏利大于弊。
陛下若欲真正掌握朝政,鏟除權臣亦是必然之事。
這些事情,南朝不提,陛下遲早要做。
眼下他們提了,不過是順水人情。
”
秉常沉吟着。
文煥說的話,的确很有道理。
“不過……”
“陛下所慮者,并非南朝可信不可信。
而是梁氏在國中經營已久,黨羽密布,又握有軍權,兼有太後之助,若輕率行事,恐誅虎不成反被虎傷。
”文煥直視秉常,直言無忌地說道。
秉常默然,良久,方點頭道:“誠如卿言。
”
“臣請為陛下謀之。
”文煥壓低了聲音。
“隻管直說。
”秉常不由走近了數步,急切地說道。
“梁氏雖然把持朝政,然而文武大臣,并不歸心。
陛下果真欲行大事,所要誅滅者,不過梁乙埋父子及二三死黨爾,圖之不難。
臣聞仁多統領素忠義,且與梁氏不和,陛下可遣一使者,密谕仁多,使其謊報宋軍入寇。
陛下以李清随扈,立召梁乙埋及文武百官商議,待其至,可立誅之。
爾後使一親信之臣圍宮,保護太後。
陛下親率禦圍内六班直持梁乙埋人頭往軍中,聲明隻罪梁氏父子,餘皆赦免,奪軍權易如反掌。
爾後召仁多統領入京為相,則大事定矣。
縱若有他變,陛下自守宮城,而使仁多預先領兵進京勤王,梁氏亦不過為鳥獸爾。
此事隻須行事周密果斷便可。
”文煥是存了心要挑起西夏内亂。
西夏經過大敗,若内部果真再來一次内戰,便是神仙也救不了西夏。
秉常沉吟許久,搖搖頭,道:“終是行險。
”說完,又苦笑道:“禦圍内六班直,梁氏黨羽亦衆,隻恐也難以令他們完全聽命于我。
”
“欲行非常之事,必冒非常之險。
”文煥咬牙道:“禦圍内六班直雖有不服者,除之不難。
且仁多保忠将軍部下,尚有千餘精兵可供陛下差遣。
”
“你如何知道?”秉常吃了一驚,警惕地問道。
“臣剛才碰到仁多保忠将軍。
”文煥低聲道:“仁多将軍對臣誇耀,他帶來千餘精兵,皆是百戰之餘,可與六班直一較高下。
臣當時不曉其意,現在想來,必是仁多統領深謀遠慮……陛下,機者,難得易失。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請陛下早下決斷。
”
“此事亦不必操之過急。
”
“陛下!”文煥急道:“若陛下遲疑,臣料梁氏必設法逐仁多之兵出京。
”
“容我三思。
”
“陛下!”
“不必再說了。
你善守機密便可。
”秉常轉過身去,身子微微顫抖。
他此時又有沖動,想當即采納文煥之策,一舉除去梁氏;但心中卻始終有一種難以抗拒的恐懼,萬一失敗,萬一失敗……他有點無法想象失敗的後果。
我是西夏的皇帝,隻要我不逼急了梁乙埋,他也不會敢把我怎麼樣吧?一種僥幸的念頭,在秉常的腦海中徘徊不去。
也許,我答應了宋朝其他的條件,他們未必一定會堅持要梁乙埋的人頭……
他祖父的狠決堅忍,在他這裡,竟然連一點也沒有剩下。
沒有人知道,他懦弱的基因,究竟是從哪裡繼承來的。
三天之後。
李乾義帶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興慶府。
在興慶府上空彌漫已久的烏雲,幾乎一掃而空。
宋朝僅僅是要求夏主親政,行漢制、改漢禮,通商、絕遼,以及事實上割讓橫山——除了最後一條讓許多人感到一點危險與心疼外,其餘的條件,絕大部分西夏人都樂于接受。
甚至可以說,這正是他們期盼的。
每個人都在等待梁乙埋的态度。
既便是梁乙埋的黨羽,也有一部分人私下裡希望他能答應宋朝的條件,以免去西夏建國以來最大的一場危機。
已經不止一兩個人對他不斷的發動對宋朝的戰争感到不滿了,現在大部分人都期盼着與宋朝的和平。
當然,也不是沒有反對者。
也有相當數量的保守派,也是實力派,他們雖然不介意夏主親政,不介意通商、絕遼,甚至不介意讓橫山易主,但是他們卻反對行漢制、改漢禮。
隻不過,在這種時刻,他們也不敢輕易地跳出來表達意見。
因為這一部分人,比其餘的人更深刻的尊重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
宋朝現在是強者,觸怒強者并非明智的選擇。
更何況,這中間還牽扯到複雜到政治鬥争。
既便沒有招來宋朝的軍隊,可是萬一夏主某一日果真掌握政權,先跳出來的人,也一定是被肅清的對象。
西夏不是宋朝,這裡的政治鬥争不是以失敗者被流放而收場。
在這裡,失敗者就隻有死。
所以,他們甯肯退而觀望。
為了穿什麼衣服,叫什麼名字,行什麼禮節,而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對于西夏的這些酋長們來說,這并不值得。
畢竟,無論興慶府耍什麼把戲,他們在自己的部落,依然可以保持自己的風俗,沒有人會來管他們。
罕見的,梁乙埋病了。
自五月十九日起,西夏國相梁乙埋突然間稱病,不再上朝。
局勢再次變得詭谲起來。
在同一天。
興慶府城西,仁多保忠的兵營外。
一個西夏軍官帶着四個随從,氣勢洶洶地向轅門走來。
他剛至轅門前,“當”地一聲,兩把鐵戟交叉,擋在他面前。
“滾開!”軍官怒聲吼道。
守營的士兵仿佛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刷”地一聲,軍官将佩刀拔出半截,卻忽然停住了——軍營有十幾個弓箭手,将箭頭對準他,他罵了一聲,狠狠地将佩刀插回。
厲聲道:“奉國相之命,本官有公事要見仁多保忠。
”
“稍等。
”一個小校模樣的士兵應了一聲,轉身向營中跑去。
不多時,那小校又跑了回來,抱拳道:“有請。
”
鐵戟這才分開,軍官帶着随從,大步走進營中。
正待向中軍帳走去,不料又被那小校擋住,“将軍隻見大人一人。
我營中規矩,任何人不得挾刃見主将。
”
“你們等在這裡。
”軍官恨恨說道,将腰刀解下,狠狠地扔給小校,怒氣沖沖向中軍帳走去。
他進到中軍帳,也不等通報,掀開帳簾便闖進帳中。
卻見帳内站着四個虎背熊腰的衛士,帥案前坐着一人,正低頭看着文書。
見他進來,連頭也沒擡,隻是冷冷地問道:“國相有何事找我?”
軍官見仁多保忠如此無禮,不由大怒,将一份文書扔到仁多保忠帥案,怒聲說道:“國相敕令将軍所部即日離京。
興慶府非外軍久駐之地。
”
“知道了。
”仁多保忠看都不看,便将文書直接丢到一個角落裡。
“你!”
“我什麼?”仁多保忠霍然擡頭,犀利的眼神逼視着那軍官,那軍官被吓了一跳,不禁倒退了一步。
“煩你回去回禀國相,便說我部糧草不足,士卒疲憊,尚須休整數日。
”
軍官鼓起勇氣,高聲道:“你這是違背軍令!”
“是麼?”仁多保忠嘴角露出一絲譏笑,仿佛在說:“那你能将我怎樣?”嘴裡卻是淡淡的說道:“那你便告訴國相好了——我仁多保忠,隻奉大夏國皇帝之敕令!非有皇帝陛下下旨,旁人之令,恕難從命!”
“你……”
“送客!”仁多保忠大聲喊道,不待軍官再說什麼,兩個衛士便大步上前,幾乎是半拎着那軍官,将他丢出了帳外。
一人還在他耳邊低聲威脅道:“若敢聒噪,必取你狗命!”
目送着軍官悻悻地離開仁多保忠的大營,一個男子微笑着搖了搖頭,掀開中軍大帳,彎腰鑽了進去。
“狀元公。
”見着來人,仁多保忠一改倨傲之态,站了起來,笑着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