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5節

首頁
梁乙埋的國相府,是興慶府除王宮以外最大的建築群。

    整個相府占地數百畝,有三道厚實的院牆,高聳的箭樓,以及豐富的倉儲,還有超過千人的家兵,俨然就是一座小小的城池。

    在相府的高牆之内,則有百千樓閣,高下參差,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金碧輝煌。

    其後院更有綠水環繞于樓台假山之間,花木蒼松,繁茂交錯,是這“塞上江南”少有的園林。

    此時因天近嚴冬,普降大雪,這一片美景被白雪掩蓋,更見一番别樣的風緻。

    隻是梁乙埋雖是漢人,但卻是在西夏出生長大,文少武多,竟下令府中仆人,每日都要将園中積雪打掃幹淨,做些煮鶴焚琴的勾當;又嫌冬日翠色不足,竟又使人将幾株珊瑚樹置于園中各處,使得好好一座園子,變得不倫不類,讓人忍俊不住。

    隻是來往相府之人,要麼本身便不通風雅,反而羨慕梁氏的豪富;要麼不敢得罪梁氏,隻裝作視若無睹。

    梁乙埋于是渾然不覺,反而頗為自鳴得意。

     不過梁乙埋雖然粗俗無文,但卻是精于權術。

    早在夏主秉常開始“大安改制”之前,梁乙埋便警覺到可能的危險,開始稱病不朝,長期居住在這園中不出。

    但是對于朝中局勢,卻是洞若觀火。

    “大安改制诏”頒布後,他便指使野利拿等人試探夏主的決心,不料夏主竟出乎意料的狠決,當殿便将野利拿三人處死。

    這無疑是給了梁乙埋一記重重的耳光。

    遍布朝堂的梁氏黨羽雖然一時被夏主吓住,但回過神來之後,便紛紛前來國相府,要梁乙埋拿出對策。

     這一群人兔死狐悲,聚集在梁乙埋府中,不免要吵吵嚷嚷,聒噪不休。

    梁乙埋連哄帶罵,方将這些人暫時鎮住。

     打發了這些黨羽之後,梁乙埋開始認真考慮起目前的局勢來。

     自從綏德之敗以後,他在西夏國中的威信便日益減弱。

    以外戚控制國政,在西夏這種實力派林立的國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以前之所以不斷出兵攻打宋朝,除了滿足自己的野心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轉移國内矛盾,緩解國内對梁氏獨霸朝政,治國無能的不滿。

    并且通過戰争,牢牢把握兵權,使反對派不敢輕舉妄動。

    但綏德一敗,西夏國力大損,國内對他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昔日被壓制的反對派,聲音與膽子也一并增大——若在以前,借給仁多澣一個膽子,他也不敢派兵入興慶府!這樣潛在的力量,散布于興慶府與各地。

    乃至于普通的西夏部落首領,在梁氏強大之時,并不敢有他想,但此時對梁乙埋的支持也變得猶疑起來。

    這些人一向隻會追随強者。

     如若秉常在當時果斷一點,趁兵敗時拿他開刀,他梁氏一族,此時有可能已在鬼門關相聚——不過當時秉常也有他的疑懼:梁氏一門兩後,朝中黨羽密布,而最重要的是,在平夏城作戰的梁乙逋還控制着一支精兵。

    但饒是如此,當時也是梁氏地位最不穩固的時期。

    因此梁乙埋才會長期稱病不朝,害怕的就是出現萬一;也因此梁乙埋才不惜代價,要和遼國交好,借此穩住腳跟,并且迅速地再次将兵權牢牢握在手中。

    梁乙埋深知,他梁氏一門在西夏國中立足的根基,依賴的就是梁太後的威望與對兵權的掌握。

     此時梁乙埋基本上已經穩住陣腳。

    但是他也知道,此時的情勢,與兵敗綏德之前,依然大不相同。

    緩德兵敗導緻梁氏勢力的削弱,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挽回的。

    西夏國中,上至各路“諸侯”,下至普通将士,對梁氏衷心擁戴,特别是對他梁乙埋衷心擁戴的,已經非常的少,而不滿的卻在增加。

    隻不過梁乙埋身兼國舅與國丈兩層身份,一門兩後的地位,加上經營十數年的積威,掌握兵權的實力,使得梁乙埋在表面上依然還能夠維持着自己的地位。

     梁乙埋也許算不上一個智者,但是精擅權術的他,對于這些潛在的變化,卻非常的敏感。

    能在西夏殘酷的權力鬥争中成為勝利者,他依靠的,也并非僅僅是因為他的姐姐是太後。

     西夏的局勢,本來已經相當的微妙。

    力量的天平在改變,形成了一種新的非常微妙的平衡。

    但在這個時候,夏主秉常頒布了“大安改制诏”,這個微妙的局勢,注定要被徹底打破。

     梁乙埋完全出于一種本能,非常謹慎地應對着即将發生的變化。

    畢竟現在的西夏,已經不是他可以操控一切的時候了。

     夏主秉常的“大安改制诏”,其實迎合了相當一部分人的期望。

    有實力與野心的人希望借此機會掌握權力;而關心時政的貴族酋長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們盼望着變化,盼望西夏能中興,雖然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們想要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而社會的下層,則希望減稅,并變得厭惡戰争——哪怕是一個純遊牧民族,戰争也不會隻帶來好處而不帶來麻煩的,更何況西夏是一個半農半牧的國家,長期的戰争,給社會下層帶來的痛苦其實并不遜于他們給敵人造成的痛苦。

    戰争得到的利益往往被上層侵吞掉大部分,而普通民衆卻要承擔賦稅加重,生産之主要責任由婦女老幼承擔等種種惡果。

    “大安改制诏”的頒布,至少在精神上,給了這些人一個希望。

     梁乙埋雖然并不能準确的把握住國人的想法,但是他卻能直覺般地意識到一些東西。

    更何況有些情況他是明白的:秉常有大義的名份。

     這是絕對不可輕視的。

     梁乙埋權力的合法權便是因為他依附于這種大義的名份之上。

    一旦他失去這種名份,國内立時就會大亂。

    既便他并非通曉史事的人,也知道宋太祖的故事,以宋太祖在軍中、國中的威望,一旦黃袍加身代周,也會面臨着叛亂。

    他梁乙埋威望、才望、實力三者無一樣比得上宋太祖,别說禅代,哪怕擅行廢立,也一定意味着内戰的開始。

    更何況還有一個宋朝在虎視眈眈。

     因此不到萬不得已,梁乙埋也不敢輕舉妄動。

     如果真要下手,就要有萬全的把握控制住局面,至少也要能夠控制住秉常。

    否則,遠的不用說,耶律乙辛就是前車之鑒。

    遼主不過是太子,耶律乙辛還可以另立新君;但是秉常卻是西夏國王,先帝諒詐唯一的兒子!如果不能控制住秉常,他梁乙埋的前途便已注定——他的勢力會很快瓦解,梁氏一族在西夏算是徹底玩完。

    梁氏權力基礎是依附于西夏王權的,他梁乙埋不會做自掘墳墓之事。

     “投鼠忌器!投鼠忌器!”梁乙埋不斷地自言自語着。

    理清思緒之後,他才驚覺,局勢之複雜微妙,更出他預料。

    自己果真能控制住興慶府嗎?在某一瞬間,梁乙埋甚至有點懷疑,若是秉常親自率軍,究竟有多少原來他算在自己力量之内的部隊,在那時候會動搖、觀望,甚至是反戈。

    但是秉常有這種膽識麼?梁乙埋一時間竟也拿不定主意了,若從之前來看,他絕無這種膽略;但若從他在大殿誅殺異己來看,卻又似乎不無可能…… “終須先翦其羽翼!”沉吟良久,梁乙埋終于咬着牙,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來人!”恢複平靜之後,梁乙埋整了整衣服,高聲喝道…… 數日之後。

     西夏王宮。

     夏主秉常正與李清、禹藏花麻、文煥以及幾個大臣商議着改制之事。

    在衆人當中,李清表面上看來最平靜,但是内心卻最為激動。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有時候會執着于一些形式上的東西,并且為之感動。

    睿智如李清,亦不免于此,身着漢袍的李清,竟時時有一種回歸故國的錯覺。

    許多年被人有形無形的歧視,在穿上漢袍的這一刻,似乎全部得到補償。

    因此,在議事之時,李清竟然幾度失神。

     如是幾次之後,在李清再度走神之時,秉常終于發覺了李清的異樣。

     “李将軍?” 李清幾乎被吓了一跳,回過神來,忙應道:“臣在。

    ” “卿無礙吧?”秉常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莫非府中有何事?” 李清見連文煥與禹藏花麻等人都不禁側目而視,不由大覺尴尬,忙找了借口,回道:“謝陛下關心,臣家一切尚好。

    臣是在思慮一些事情。

    ” “哦?是何事值得如此?” “臣在想,改制诏頒布有些時日了,各地統軍、頭領、節度使、知州的态度,也應當明了了……” 秉常點了點頭,卻微怒道:“至今未收到一份奏表。

    ” 文煥在一旁插道:“此事不足怪。

    興慶府附近,要麼是梁國相門下,要麼心存觀望。

    待沿邊幾個軍司表示支持的奏折一到,這些人的奏折,自然就遞進來了。

    後至之誅,他們豈能不懼?” “狀元公說得是,我曾聽過這‘後至之誅’四字,似是個典故吧?”秉常點頭稱是,又感興趣地問道。

     “确是典故。

    說的是大禹大聚諸侯,有最後至者,即斬之,以立威天下。

    陛下改制,當法先王,立威信以行天下。

    ”文煥郎聲說道,全然不顧李清已經微微皺眉。

     秉常卻連連點頭稱是,贊道:“大禹為上古聖王,果然值得後世效法。

    他斬了後至者,從此他若有征召,則諸侯自然無不争先。

    其能成千秋之業,豈是偶然?!” 文煥笑道:“陛下聞一而知三,真英明之主。

    ” 秉常聽到這話,更加高興,笑道:“今我等改制,亦當效法先王。

    若能使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員知道害怕,則自然令行禁止,改制可成,中興可期!我日前誅殺野利諸人,正是為此!” 李清在心裡歎了口氣,正要勸谏,方待開口,卻聽到一人冷冰冰地厲聲說道:“若是我不肯着漢服,皇帝是不是也要給我‘後至之誅’?!” 伴着這聲音,内侍尖銳的唱禮聲響了起來:“太後駕到——” 衆人連忙跪倒迎駕,齊呼:“太後千歲!” 李清偷眼打眼,卻見梁太後滿臉怒容,正盯着夏主秉常與文煥,似乎恨不得把他們的心都挖出來看看。

    一個内侍則滿臉尴尬的侍立在身後,顯然他是被梁太後命令不要通傳,結果卻被梁太後聽到這番議論……李清又将目光移向梁太後,卻見梁太後兩道銳利的目光向自己射來,他連忙低下頭去。

     卻聽秉常站在那裡,陪着笑說道:“母後說笑了。

    ” “我可不會說笑!”梁太後冷笑道,在内侍搬來的椅子上坐了,又說道:“在朝中連誅三個大臣,我還敢說笑麼?天下誰不知道皇帝殺伐果斷!” “那三人違抗君命,原也該殺。

    ”秉常不敢看梁太後的眼睛,隻是低着頭回話。

     “果然不愧是一國之君!”梁太後冷笑道:“皇帝長大了,連祖宗都不放在眼裡,原也不必把我這個老婦放在眼中。

    ‘原也該殺!’哼!” “孩兒豈敢。

    兒子這也是為了祖宗基業。

    ” “若果真為了祖宗基業,便不當如此草率!”梁太後厲聲斥道:“我們本是胡人,穿着這漢人的袍子,便是背祖忘宗!同樣的話,我已和皇帝說過很多遍——這漢袍一旦穿上,十年之後,大夏便無可戰之兵,黨項有滅族之禍!當年北魏孝文帝的教訓,你便一點也不記得麼?” “太後此言差矣,孝文帝之時,北魏強盛一時,北魏之亂,是因為他兒子不争氣,禍生蕭牆而招外侮,否則爾朱榮之流何足成事?這如何能歸咎于孝文帝改制?”文煥伏在地上,沉聲反駁道。

     “你是何人?!敢這般和我說話!”梁太後盯着文煥,罵道:“都是你們這幫奸臣惑君亂國,把好好一個皇帝帶壞了。

    ” “太後……”禹藏花麻小聲喚道,想勸解幾句。

     梁太後卻早已開口罵道: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