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藏花麻,你不好好勸皇帝走正路,也要跟着他們胡來麼?你可也是胡人。
”
禹藏花麻連忙把頭縮回去,不敢再說話。
殿中頓時一片沉寂。
梁太後的目光掃過衆人,指着文煥,冷冷說道:“這人是宋朝降将,無父無君之徒,豈可倚為腹心?來人!立刻将此人趕出宮中,從此以後,若見此人踏入宮中一步,便取他頭來見我!”
“母後!”秉常急道:“文煥确是忠臣,綏德之時,他有救駕之功……”
“正是念他救駕之功,才沒有立斬他。
”梁太後的話裡,有不容置疑的權威,她又将望着秉常,道:“皇帝親政了,愛做什麼,也隻能由得你。
這江山社稷,是祖宗辛苦打下來了,終不能喪在外人之手。
嵬名榮是幾朝的元老,忠厚可靠,這禦圍内六班直,自今日起,劃出一半歸他直接統領。
他本是禦圍内六班直的老統軍,讓他指揮,也指揮得動。
”
“這……”秉常與殿中衆人,聽到這話,連臉色都變了。
梁太後環視衆人一眼,冷笑道:“難不成還有人離間我們母子,皇帝你疑心我要奪兵權不成?”
“孩兒決無此意,隻是茲事體大……”
“禦圍内六班直,你母後我當年也指揮得動!我若真要奪你兵權,一道手書,便能将六班直全部調走,用不着這麼扭扭捏捏。
我是信不過你身邊這幫人!”梁太後目光逼視秉常,其中竟隐隐有幾分嘲諷之意。
不過梁太後這話也不算吹噓,她不比一般女子,帶兵打仗,權謀手腕,無一樣沒做過。
以西夏宮廷鬥争的血腥,其勝利者又豈會是泛泛之輩?
秉常在梁太後的逼視下,終于無視李清、禹藏花麻等人心急如焚的神情,退縮了,“是,兒臣謹遵母後懿旨。
”說出這句話,秉常身子一軟,幾乎要感覺要癱了一般。
李清等人,臉色盡皆如鍋底一般黑沉。
梁太後舉手之間,便奪走禦圍内六班直一半武力的完全控制權,雖說這部分武力本來也不是秉常在任何時候都能指揮得動的,但對于李清諸人來說,始終是一次巨大的挫敗。
而文煥被梁太後一句話就趕出王宮,更是明白無誤的告訴着秉常,究竟誰才是這座王宮真正的主人!但讓人奇怪的是,一向堅決反對改制的梁太後,這次卻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反而表現出了一點态度軟化的迹象。
不過,這一點,對于被挫折感籠罩的秉常等人來說,卻沒有注意到。
躊躇滿志的秉常,甚至還沒有開始真正改制,就遭遇了第一次挫折。
在這個時候,興慶府的嚴冬,似乎都成了一種不祥之兆。
不過,這種沮喪看起來隻是暫時的。
很快,仁多澣就給秉常打了一劑強心針。
在“大安改制诏”頒布一個月内,以仁多澣為首,四五個實力派的軍司統軍,以及部落首領,陸續将自己支持改制的奏折送到了興慶府。
有了做第一個的人,許多人對梁乙埋的顧忌就少了許多,後面陸陸續續,各軍司的統軍們,全部送來了支持的奏折。
終于,在大安四年快要過去之前,西夏的各路“諸侯”們,也許是出于真心的支持,也許是出于政治上的投機,也許是出于恐懼“後至之誅”,擔心野利拿等人的命運在自己身上重演,總之,是一個不落的表達了他們對改制的支持。
大安改制,在名義上,終于成為了“順天下之望”!
時間永遠是最大的。
宋朝的熙甯十一年,夏國的大安四年,很快就過去了。
宋夏之間的戰争,眼看着就過去了一年的時間。
一年的時間,對于善忘的人來說,已經可以忘記他們不想記住的事情;但對于另一些人來說,恥辱卻并不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消減。
熙甯十二年的正月,宋朝與西夏,從表面上來看,除了西夏派出使者向宋朝皇帝拜賀正旦以外,雙方都是在為各自的事情毫不相幹地忙碌着。
宋朝在正旦的大典之後,由鴻胪寺卿正式告知遼使,宋朝決定接受了遼國的請求,雙方在對方京城,互設常駐使節,遼國由此成為自高麗國以外獲準在汴京常駐使節的第二個國家。
這件小小的事情,實際上傳達了很多的信息:此時的宋朝,正在漸漸變得比以往更加自信,也更加開放。
不過,此事由鴻胪寺卿來傳達,卻也意味着對石越主導的官制改革的修訂——當年官制改革之時,規定鴻胪寺負責藩屬、國内少數民族、海外殖民地之事務,而不在朝貢體系之内的國家,如對遼國的外交事務,則歸于禮部。
這種設置本是石越試圖打破朝貢外交的一種嘗試,今後的宋朝必将面臨更寬廣的世界,雖然宋朝當之無愧地處于當時人類文明的頂峰,但是并不意味着其餘的文明隻能葡伏于它的腳下,古老的朝貢體系在石越看來,本就有修正之必要——正視你的競争對手,什麼時候都不會錯。
而宋朝本來就視遼國為平等的“大國”,朝貢體系在這裡已經開了一道縫,因此石越便想巧妙的加以利用。
但很快,宋廷就發現了其中的不便:當時與宋朝交往的國家,僅僅隻有遼國是宋朝認為可以平等相處的國家,其餘諸國,連注辇國這樣的天竺強國,都被習慣性的納入了朝貢體系之内,雖然對海外更加了解的宋廷心知肚明那并非大宋的藩屬,但傳統思維卻沒那麼容易改變。
至于對世界的了解日益增深之下,被宋朝許多士大夫承認可以與遼國相提并論的近西及泰西諸國(石越《地理初步》之地理概念,大抵西夏以西至中亞,稱為西域,西亞至東羅馬帝國稱為近西,東羅馬帝國以西,則為泰西),卻并未與宋廷發生直接的官方交往,因此自然也被選擇性的忽略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禮部主客司就顯得特别的清閑,也特别的刺眼,朝野上下幾乎一緻同意這是一個“冗司”,終于,這個機構在熙甯十二年走到了它的盡頭,宋廷首先決定将其事務全部并入鴻胪寺,在一個月後,就正式宣布裁撤主客司。
雖然石越始終堅持認為,國内之“蠻夷”亦是宋朝之臣民,将其與遼國通聘并屬于一個機構不倫不類,但他也無法阻止這種曆史的巨大慣性。
在宋廷看來,成為國家編戶的“蠻夷”自然可以歸入戶部管轄,但是那些羁縻州與不向國家納稅服役的“蠻夷”,卻隻能歸入朝貢體系之内,其與藩屬不過是程度不同的區别而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句話,從來都不是曆史的事實,但是這一點也不妨礙它深入人心,并由此為文化核心,形成了古老的朝貢體系。
石越一方面沉迷于朝貢體系帶來的既得利益——它使得宋朝對南海地區的經營名正言順,在将高麗與南海諸國納入華夏圈之時更加順理成章——因為華夏文明掌握了整個地區的話語權,使得那些當事國都承認朝貢體系是天經地義的,在宋朝擁有足夠實力的時候,這種觀念帶來的優勢是不可想象的,因為它能從心理上解除敵人的武裝。
但另一方面,石越卻清醒地知道,哪怕華夏文明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優勢,也不意味着其餘的文明便沒有自己的尊嚴。
人類文明并非是一座山峰,而是由群山組成,每個稱得上“文明”程度的人類社會,都可以有自己的山峰存在。
你可以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在心理上,你永遠需要去正視你的競争對手,否則,哪怕是再強盛的文明,總有一天,也會在高傲中迷失、堕落,被别人超越而毫不自覺,到那時候,便難免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古老的朝貢體系,在這方面是有缺陷的。
但石越既想享受它帶來的好處,試圖保持它的完整性,那麼在它之外生硬地另立一個系統,就不會是這麼容易的事情了。
禮部的主客司,甚至連禮部尚書王珪都覺得極其别扭,而且在實際事務上,也造成了相當大的不便與職權重疊,它被裁撤,事實上反映了宋廷效率的提高與務實。
所以,連石越也對此哭笑不得,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是好是壞。
除此之外,在宋朝各地,也發生了一些值得一提的事情。
在南方,熙甯十一年以前,廣南東路與廣南西路的稅收,其總和甚至都比不上荊湖南路一個大一點的州,而且因為運輸與市場的原因,海外貿易的交易點,海商人們往往也更願意選擇泉州與杭州等城市,而并非廣州。
這件事情在熙甯十一年終于發生變化,廣州的商稅在這一年正式超過潭州之全部稅收。
在廣南東路的移民數量雖然有限,但是卻帶來了更先進的生産工具與生産方式,使得當地農業也有了一定的進步。
前三司使曾布因此政績而受到朝廷的表彰,本來其高升指日可待,但另一件事卻影響了這件大人的仕途——為了溝通與荊湖南路、江南西路的交通,增加廣州對商人的吸引力,這位曾大人與薛奕、蔡确合謀,竟然從南海諸島及注辇國控制的小島上,擄掠了三千餘土人為勞工,用于修葺道路,溝通河道,其中有一半以上客死他鄉。
這件事情被一位派往廣南東路辦案的監察禦史發覺,一本奏章,讓曾布與蔡确各降一級,薛奕削侯爵,成為熙甯十一年下半年震動天下的大案。
宋廷因此也着手海外第一次人事調動,将狄谘調任廣州,曾布調任淩牙門,蔡确調任歸義城,而三地的監察虞候、常駐淩牙門與歸義城的監察禦史,也因為失職,全部罷職換上新人——這種程度的調動,既是考慮到南海地區在早期需要倚重熟悉情況的官員,又可防止他們在某地經營過久,形成尾大不掉之勢。
不過由此次調動,也知道了三地在宋廷心目中的地位:廣州最重,其次淩牙門,其次歸義城。
而在西北,熙甯十二年的春節,石越與劉庠正興高采烈看着地圖上的驿政網慢慢的延伸,眼見就要遍布陝西大部分地區。
而更讓人高興的是,重修三白渠等水利工程,也進展得十分順利。
不過,這種表象的背後,卻同樣有着殘酷的現實。
石越将留在陝西路的衆多西夏俘虜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下級軍官和勇武的戰士,被石越打散整編入宋朝的禁軍——按當時的慣例甚至可以獨立成軍,這些俘虜會毫不猶豫的向昔日的袍澤揮刀——向朝廷獻俘的那一部分,就被皇帝編成了一個營的完整編制,派往河北。
但為了謹慎,石越還是按自己的習慣,将這些人全部打散整編,老幼派往馬監,随軍工匠編入作坊,普通士兵則成為免費勞力——當然,名義上不是免費的。
這些人被告知,西夏拒絕了對等交換俘虜的建議,更不會出錢贖買他們,他們已經不可能回到故鄉。
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陝西路的道路與水利工程完成之後,他們可以按自己工作量的多少,在宋朝的南方得到一塊大小不等的免征賦稅五年的土地。
無論這些俘虜對宋朝南方的土地有無興趣,他們都别無選擇。
石越不過是為了避免禦史的彈劾,減少道義上的阻力,用“南方的土地”為此來披上一塊稍稍溫情的面紗而已。
陝西路的百姓為了戰争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們得到戰争帶來的這一丁點好處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為了所謂的道義,讓這些戰俘編成吃白飯的軍隊,或者便宜各級官僚,成為他們的私傭,卻還要征發陝西的百姓來修路通渠,在石越看來,這隻是一種僞善。
一開始還心存疑慮的劉庠等人,也很快接受石越的解釋:這些戰俘,不過就是沒有正式的名号,将薪俸折成了土地兌現的廂軍,如此而已。
宋朝的法律與道德都不允許野蠻的役使百姓,哪怕是他國的百姓。
在宋朝,蕃商如果在宋朝病死,他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身後事,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