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人在旁邊不以為然的插道。
梁永能冷冷望了說話之人一眼,那人吓得一縮頭,把剩下的話咽到了肚子裡面。
梁乙埋忙又問道:“将軍的意思是?”
“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若按常理而論,南朝興大兵之前,免不了要鬧得舉國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此事從表面上來看,必是石越虛張聲勢。
況且宋要入寇,若無十萬之甲兵,不過是來送死。
若出動十萬之衆,調動兵馬糧草,細作再無能也不可能全然不知。
故在下以為,宋軍如此,絕非滅國之兵。
但石越狡詐,也不可掉以輕心……”梁永能為西夏名将,也并非幸緻。
“這又是為何?按将軍的說法,我大夏不是可以高枕無憂麼?”有人發問道。
梁永能搖了搖頭,道:“若是石越并非是想一舉而滅我大夏,他是想蠶食呢?”
“這……”
“他調集軍隊于邊境,見我有備,他自不敢輕易挑釁,但我若無備,焉知他不敢取我邊地?”梁永能歎道:“石越小兒如此行事,便是要叫我明知他是虛張聲勢,卻也不敢不防。
”
“難道他不怕空耗兵饷糧草麼?”
梁永能皺眉道:“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或者,南朝是想如此耗垮我大夏。
但這般行事,時間短了不起作用,時間長了,卻要兩敗俱傷……讓人不解……更令人奇怪的是,為何靜塞軍司沒有報告環慶路有異狀?”
“定是仁多澣與南朝勾結。
”
“定是如此……”
“我要彈劾他……”
衆人頓時紛紛議論起來。
梁乙埋看着衆人,卻也無意制止。
梁永能的分析,也許是正确的。
如果夏國無備,宋軍趁虛而入,那便是又一個綏州。
這般蠶食下去,西夏的滅亡,也隻是時間問題了。
而且梁乙埋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秉常剛剛宣布要免稅罷兵,轉瞬之間,局勢急變,他稅也免不成,兵也罷不了……梁乙埋竟有點幸災樂禍起來,石越這倒是在幫他了,他梁乙埋又有什麼理由不要求點齊兵馬,應付危機?
正盤算着,忽有家人急匆匆走來,在梁乙埋耳邊低聲說道:“皇帝宣見國相。
”
“告訴使者,我病症加重,不便相見。
皇上所問之事,我已知曉,不日便有奏章遞上,請皇上毋憂。
”梁乙埋根本沒有興趣接見中使。
“是……”
“關于貢舉之事……”梁乙埋心情愉悅地轉過頭去,說起其他事來。
西夏王宮之内。
李清拉住回報的中使,問着情況。
“國相不肯來麼?”李清皺眉道,一面瞥了殿中一眼,梁太後正在那裡和秉常說着話。
“再去催一次。
”
中使吓了一跳。
望着李清,嚅嚅道:“這……這……僞傳……”
“什麼僞傳?”李清冷冷地說道:“這是皇上的旨意!眼下皇上沒空理你。
”
“是。
”被李清的目光盯着,中使隻覺得背脊發涼,連忙應道。
“老狐狸。
”李清望着再去傳谕的中使,在心裡罵着。
梁太後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從殿中傳出,李清側耳聽着,卻是斷斷續續地。
他隐約猜到了她的意思,卻是要秉常遣他和梁永能分赴邊境,應對局勢,梁乙逋居中掌兵策應。
秉常在低聲抗辯着。
李清在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隻覺得每個對手都極其厲害。
石越在此時來這麼一招,讓李清不由得懷疑他對西夏的局勢是不是真的了若指掌,要不怎能如此恰到好處,讓西夏左右為難,還逼得秉常失信于國人。
哪怕明知是詭計,也不能不理會——他與西夏諸将一樣,并不知道什麼“軍事演習”,隻以為是虛虛實實之計,不過這樣的分析,雖不中,亦不遠矣。
石越的這一手,一石三鳥,實是狠毒。
李清心裡自然是佩服的。
不過他也不是吃素的。
立時就想到利用這個機會,先除了梁乙埋父子再說。
誰知梁乙埋亦是老奸巨滑之輩,沒有把握,絕不進宮。
偏生還怕他狗急跳牆,逼他不得。
衆人之中,最厲害的,還是梁太後。
一切可以利用的形勢她都利用到了,竟想到借此機會,進一步削除秉常的羽翼。
她舉手之間将文煥趕出宮去,現在又開始對付自己,要将自己和夏主分開——若從單純的軍事角度來看,梁太後的應對之策無疑是正确的,由自己與梁永能分别節制方面,以二人的才幹,除非宋軍真的是大舉來攻,否則邊境絕對吃不了什麼虧。
而使梁乙逋居中策應,更可保萬無一失。
但是梁太後背後之意,秉常豈能看不出來?自然也不肯答應。
自己的這個君主,雖然見事并不糊塗,但卻少了居上位者的狠決果敢。
李清不覺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靜靜的等着。
過了許久,梁太後與秉常還在殿中争執着,但是聲音卻冷了下去,李清已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見禹藏花麻不停地向外張望着。
去傳旨的中使又回來了。
“國相依然托疾不來。
”中使不太敢看李清的臉色。
“再宣!”李清鐵着臉低聲喝道。
“是。
”這次中使連問都不敢多問,又急急走了出去。
中使一連跑了四次國相府,但是梁乙埋始終不為所動。
最後李清也隻得無可奈何地放棄。
但是梁太後卻不是這麼輕易放棄的人。
她盯着秉常,厲聲問道:“皇帝豈可任性?我想問問皇帝,若不如此,皇帝又想如何應對?”
“母後放心,待事情更明了一點,再議對策不遲。
我已派人去召國相,國相必有善策。
”秉常無論如何,也不肯松口。
文煥被斥,若李清再派往地方,他的改制,實際上就是等同于失敗了。
梁太後哼了一聲,道:“皇帝怎可說得這般輕易?軍機大事,豈能一再拖延。
若待事情明了,大事早已不可為。
國相告病當中,皇帝是一國之君,終須自己拿主意。
”
“眼下之事,實離不了李清。
莫若遣别人前往。
”
“聽宿将議論,我夏國善用兵之将,惟梁永能、李清數人,若遣不會用兵之輩,反誤大事。
皇帝要離不了他,待事情一了,再召回他便是。
他想久鎮邊關,祖宗法制還不許呢。
”
“嵬名榮也是幾朝的老将……”秉常終于忍不住,反将梁太後一軍。
梁太後淡淡一笑,道:“嵬名榮老了。
”
“妹勒倫亦善戰。
”
“妹勒倫臨陣無勇,多謀少斷,不可托重任。
”
“那野利辂如何?”
“野利辂有勇無謀,偏還有野心。
李清、梁永能,雖然節制諸将,但是一道诏旨,便可解其兵權,無反側之憂。
野利家在國中根深蒂固,使将容易撤将難。
”
秉常又問了諸将,都被梁太後否決,偏偏還言必中的。
秉常理屈辭窮,卻隻是不肯答應。
梁太後也不催促,隻坐在那裡,默默地望着秉常。
禹藏花麻偷眼望望梁太後,又望望秉常,已知道無論如何,梁太後占盡了上風,秉常終須要屈服。
但是仁多澣不敢來興慶府,李清若再往地方,那大安改制終究是一句空言。
他沉思許久,終于咬牙說道:“太後,陛下,臣鬥膽……”
“驸馬有何良策?”秉常似乎此時才意識到還有禹藏花麻在殿中,不由喜出望外,望着禹藏花麻。
梁太後也饒有興緻地看着禹藏花麻,嘴角流露出的笑容,不知道是諷刺還是什麼。
“臣雖無能,智勇不及李将軍,但亦願為太後、陛下分憂……”禹藏花麻欠身說道,兩害相權取其輕,若一定要有一人離開興慶府,自己走總好過李清走。
“你要請纓?”秉常不由愕然。
禹藏花麻苦笑了一下,道:“臣雖然不過一介武夫,但也敢立下軍令,若有臣在,隻須宋朝不是興兵十萬來攻,臣可為陛下當之。
”他說完,眼光瞥了梁太後一眼,卻見梁太後那若有若無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測。
禹藏花麻怔了一下,心中一凜,一個念頭浮了上來:難道她本來就是想算計我麼?這一想之下,愈發覺得此事大有可能,不由大覺沮喪。
但是想來想去,自己不站出來,卻又沒什麼别的良策。
“驸馬請纓,我也是信得過的。
”梁太後悠悠說道:“若是這樣,實是兩全其美。
”
“這……”秉常一時還接受不了。
“請陛下放心。
”到了這個時候,禹藏花麻也隻能硬着頭皮堅持了。
“皇帝還猶豫什麼?”梁太後拿眼睛斜睨了秉常一眼。
秉常猶疑了一會,終于點點頭,道:“若是驸馬,朕也放得下心。
便依母後之策。
”
禹藏花麻頓時松了口氣,但心中又泛起一絲不舒服的感覺——在皇帝的心中,自己并沒有李清重要,這件事情雖然早已知道,但是被自己親自證實,卻并非一件多少讓人高興的事情。
他把目光移向梁太後,卻見梁太後臉上波瀾不驚,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個女人真是可怕。
禹藏花麻心中閃過這個想法,連忙把目光收斂起來。
離開興慶府,也許未必是一件壞事。
在禹藏花麻被梁太後逼迫離開興慶府的同一天。
靜塞軍司,清遠軍。
西夏清遠軍守将嵬名訛兀正站在城牆上,眺望着城外的一座山坡。
他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山坡上,有幾個身着白色交領長袍、腰佩彎刀的男子,牽着白馬,正朝着清遠軍城指指點點。
在他們的馬上,都挂着弓箭和箭袋。
從衣着與打扮來看,嵬名訛兀區别不出來這些人是宋人還是夏人。
不過,他也并不是很擔心這些人是不是細作。
雖然此時各地風聲鶴唳,但靜塞軍司的轄地卻很平靜。
況且,嵬名訛兀也不認為宋軍有何必要派人來這般刺探清遠軍的地形。
憑着這位西夏清遠軍的守将大人,與宋朝職方館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清遠軍附近,對宋軍而言,早已沒有秘密存在了。
隻是,姿态總是要做一做的。
“來人!派人去那邊看看!”嵬名訛兀指着山坡,高聲喝道。
“是。
”
未多時,五十餘騎從清遠城中呼嘯而出,向山坡馳去。
山坡上的人顯然是注意到了清遠城的動靜,一個個躍身上馬,揮鞭驅馬,向山下跑去。
嵬名訛兀注意到這幾個人上馬的動作十分的娴熟,不由裂嘴笑道:“定是馬賊私幫,去,把弟兄們叫回來罷。
”
幾座山後的小道上。
甩過追兵後,那群白馬白袍男子正按绺緩緩而行。
“何将軍,果真是強将手下無弱兵啊。
”為首居中的一個面貌清秀的男子,爽聲笑道。
“孩兒們的馬技,便禁軍馬軍也不能過。
”
“章大人過獎了。
”何畏之抱拳謙道,但面對着朱仙鎮講武學堂的大祭酒章楶,臉上卻有幾分自傲之态,“環慶之民風,勁勇敢戰,兼之與西夏有互市之便,近水樓台,孩兒們日常練習馬術,久之,自是熟能生巧。
”
章楶微微一笑,容忍了何畏之的傲氣。
何畏之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在環州呆了幾天後,章楶甚至相信,假以時日,陝西路第一振武學堂,絕對會無愧于“第一”之名。
“何将軍可知道在下為何來陝西?”章楶顧視何畏之,笑道。
章楶來陝的目的,何畏之地位不高,自然不可能被告知。
但章楶既然有此一問,其中卻必定另有玄機。
何畏之略想了一下,便笑道:“莫不是西事急迫了?”
章楶撫掌大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石帥上表,以為河西随時有變,禁軍整編之速度,須要加快,否則無以應時勢。
在下來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