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會保留他的财産,想方設法派人通知他的家屬,讓他們來繼承這筆遺産。
如果是為了通商而遭遇到海難死亡的水手與商人,也可以從市舶司得到一筆撫恤金——哪怕他根本不是宋朝的臣民。
壟斷海路,對蕃商征收高稅是一回事,但這種溫情脈脈的人情味卻是宋朝所獨有的。
你當然可以把他當成一種招徕海商的手段,但卻不可以違背這種道德習慣。
石越是深知這一點的,至少他比曾布要理解得深刻——役使俘虜其實并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事情要做得好看。
如果他果真嚴酷地對待那些俘虜,不給他們任何報酬,他必然會面臨朝野上下鋪天蓋地的譴責聲。
但如果他付了報酬,哪怕僅僅是名義上的,哪怕是畫餅充饑,事情的實質立即就會變樣,人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有時候,借口也是很重要的。
而在西夏,也有他們自己值得全神貫注的事情。
當“大安改制”得到地方,特别是實力派的支持之後,梁乙埋便更加不敢輕易發難了。
但這并不是說梁乙埋會全然不知還手。
老奸巨滑的梁乙埋,一方面繼續稱病隐忍,一方面卻指揮黨羽,在朝中不斷的找出種種借口來阻撓改制。
并且,從大安四年的臘月開始,在興慶府的街頭,便有各種各樣不利于改制的謠言開始流傳。
這些謠言從興慶府傳到各地之後,就更加走樣得厲害了。
但對于夏主秉常來說,地方的明确支持,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都可以讓他信心大增。
在大安四年的十一月,秉常就再次派出使者,向宋朝與遼國拜賀正旦,不折不撓地執行他“睦鄰邦”的政策。
除此之外,西夏君臣便在緊鑼密鼓地籌劃着創建講武學堂與國子監,并且計劃在大安五年三月舉行第一次科舉考試。
以培養、網羅改制需要的人材。
在大安五年的二月,秉常又向全國頒布了一份诏令。
在這份诏令中,秉常宣布要裁減宮府用度,并且免征全國半年之稅,保證在大安五年,不再征召男子服兵役,使百姓得到休息。
“真是大言不慚!”在興慶府的某座宅院内,史十三讀着抄錄來的诏書,禁不住笑道。
回答史十三的,是一個女子。
“不再征召男子服兵役,對于處于弱勢一方面的夏國來說,未免也太……”她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站在史十三身後的黑衣童子撇了撇嘴,譏道:“秉常倒也罷了,李清和禹藏花麻,便隻爾爾麼?”
“倒也未必如此。
”女子笑道:“我聽說這一代的夏主,有時候懦弱少斷,有時候卻是剛愎自用得很。
這份诏書,李清與禹藏花麻,未必做得了主。
”
“是麼?”童子又撇了撇嘴,不太相信地反問了一句。
史十三擺了擺手,打斷二人,沉聲道:“現在不必說這些,且先看看石子明要如何做吧。
”
二人立即收口,恭謹地應道:“是。
”
“李清給了我三千貫,托我陰蓄死士,說是要效仿當年司馬懿對付曹爽的法子,在民間散養死士,要緊之時,便可以有大用。
”史十三低聲說着,語氣中卻有一絲戲谑之意,又似乎有一些不忍。
“何不便按他說的去做?”女子笑道:“要緊之時,說不定真有大用。
”
史十三也哈哈大笑,道:“說得不錯。
栎陽縣君名不虛傳,真稱得上是女中豪傑!”
“奴嫁不過一小女子,哪裡比得上史十三的英名。
”
史十三笑道:“不敢相瞞,初聽到是個女子,我也不免有幾分輕視。
現在卻是不敢了。
”
“史兄說笑了。
”
史十三凝視這個女子,想起她的種種傳說,忽然生出好奇之心,笑道:“不知縣君怎麼會來這虎穴之地?”
女子淡然一笑,回道:“俚語不是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麼?”頓了頓,又笑道:“其實這裡有史兄主持大局,我來不來也無幹緊要。
且一個生人,到了這裡,也未必有用。
我來這裡,實是給史兄打個下手的,一切都聽史兄差遣。
”
史十三似笑非笑地望了女子一眼,也不點破,笑道:“豈敢。
”
對于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奇女子,史十三是很尊重的,這種尊重足夠讓他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
雖然明明知道這個女子來這裡,絕非給他“打下手”,多少還帶點監視之意,但是他卻生不出一點厭惡、排斥之意。
數日之後,西夏靜塞軍司,韋州。
仁多澣也在讀着秉常的這份诏書。
“不再征發兵役麼?”仁多澣苦笑着,忍不住自言自語地說出聲來。
秉常一廂情願的想法是好的,一面可以收買民心,休養生息,一面也是向宋朝示好,顯示西夏無擾邊之意。
可是,時勢已經變了。
這份诏書若是李元昊頒布的,那麼宋朝一定會朝野上下,颔手稱慶。
但是他李秉常頒布的,卻隻能招人發笑。
是戰是和,還是由夏國來決定麼?
征不征發兵役,現在根本輪不到秉常來做主。
“報——”中軍官打斷了仁多澣的思緒,他擡起頭,望了這個新任的中軍官一眼,他曾經幾乎要斬了這個家夥滅口,但是最後他發現這個家夥非常的識時務,而且有能力,雖然他也知道這樣充滿野心的人很危險,但也許是看在他獻上來的巨額贖金的份上,也許是一種類似于想要馴服野馬的心理,仁多澣留下了慕澤的性命,并且任命他做自己的中軍官——雖然在必要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再殺了他。
在西夏,好的人材,始終是缺乏的。
宋朝人材衆多,浪費起來一點也不心疼,但在西夏,無論是國家還是各部落,都很珍惜難得的人材,因為這幾乎直接關系到國家或者部落的生死存亡。
“何事?”仁多澣的目光掃過慕澤。
“宋朝張守約派人送來石越的書信。
”慕澤低下頭,恭謹地禀報道。
“這個時候?”仁多澣心中一陣不安,忙道:“請他進來。
”
同一天,在宋朝陝西路的熙河地區與綏德地區,開始了宋朝曆史上規模最大的軍事演習。
“什麼?!”夏主秉常的語氣中,有幾分不可置信的驚愕。
數日之内,沿宋朝邊境的諸軍司,向興慶府告急的快馬不絕于道。
對于宋軍大規模的軍事集結,西夏的邊将們,都有幾分摸着不頭腦。
宋軍集結大軍,從常理而言,必定是為了進攻西夏,但是從宋軍的舉動來看,又似乎并非如此。
摸不清宋軍虛實的西夏邊将們,全都迷惑不解。
自古以來,都是兵不厭詐,無論宋軍是否在搞“虛虛實實”的把戲,對于不知底細的西夏人來說,唯一的辦法,就隻有保持備戰的狀态,高度警惕,同時一面派人去刺探宋軍的軍情,一面則向興慶府報告。
“須盡快點兵迎戰,國相知道了麼?”秉常着急的問道。
李清與禹藏花麻交換了一下眼神,李清跨上一步,低聲道:“陛下,這是千載良機!”
秉常愣了一下,沒有明白李清的話。
“召國相進宮,商議軍機,然後趁機……”禹藏花麻解釋道,一面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秉常吃了一驚,旋即搖頭,道:“強敵當前,萬一激起内變,豈不為宋軍所趁?”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李清語氣中,透着寒意。
“先召國相進宮議事……”秉常猶豫着,下達了命令。
“是。
”李清應道,退了下去。
他知道秉常的決心,實在是不可以信任,有些事情終需要親自布置。
目送李清退下,秉常又把目光投向禹藏花麻,憂心忡忡地問道:“宋兵人馬多少,進兵方向,沒有一樣是清楚的,驸馬以為怎生應對才好?各處都是急報,莫非宋兵是數路大出?”他一面說着,一面将目光投向一幅畫得不怎麼準确的西夏地圖,遊移不定。
“陛下莫急。
”禹藏花麻沉吟了一下,“任他幾路來,總有應付之法。
各地烽煙未舉,可見仗還沒打起來。
眼下之策,隻得先在靈州一帶集中兵力,以備非常便可。
”
秉常此時早無主意,隻聽禹藏花麻胸有成竹的口氣,心下稍安,連連點頭。
與此同時,梁太後宮中。
“你是幾朝的老将,這事究竟是何意思?”梁太後坐在胡床上,從容地問着嵬名榮。
嵬名榮想了一會,沉聲道:“臣總覺得此事透着蹊跷。
”
“怎麼說?”梁太後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自古以來,有智者之名的,多是謹慎之人。
臣觀石越為人行事,一向多謹慎小心,每做一事,必是謀定而後動。
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既是石越在陝西主事,若是宋軍果真要來攻我,總不會隻有一萬兩萬人馬。
若是兵馬上十萬,這般大的調動,他便是瞞得再好,也總有蛛絲馬迹可尋……”
“你是說,石越在用詐術?”梁太後不禁傾了傾身子。
“兵書上說,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這種事情,總是難料。
不過臣以為,若是在陝西主事之人,是李靖李衛公那般的人物,那便是五千之衆,也可能是實;若是石越,十萬衆以下,都是虛多實少。
這點人馬,他最多也就敢擾擾邊。
”嵬名榮下了斷語。
梁太後沉吟了一陣,忽然歎道:“你這話縱是有理,但是國中隻怕無人敢信。
”
嵬名榮亦不禁默然,在心裡微微歎了口氣。
他知道梁太後說的,确是實話。
休說他人,連他自己,内心中也會有幾分猶疑的。
眼下國内其實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前線情況不明,誰又敢保證說宋軍真的就不會大舉進攻?誤國之罪,對誰都太沉重了一些。
“罷了,我先去見見皇帝。
”梁太後忽然起身,又問道:“那個文煥,可有異常麼?”
“也沒甚異常之處。
”嵬名榮忙欠身回道:“他領了皇上的诏旨,現在專心負責籌建講武學堂。
”
梁太後微微點頭,想了一會,忽問道:“你有沒有覺得我多疑了點?”
“謹慎總是沒有錯的。
”嵬名榮委婉地回道。
其實他心裡的确認為梁太後多疑了,以文煥的遭遇,救駕的功勞,實在沒有懷疑的理由。
“不是人人都比得上景宗皇帝的。
”嵬名榮在心裡安慰性的解釋着,當年元昊對那幾個漢族秀才,可不曾有過什麼懷疑。
不過強者有掌控他人的自信,這也不是人人效仿得來的,所以梁太後的作法,也不能算錯。
“嗯。
”梁太後點了點頭,笑道:“我畢竟是比不上景宗皇帝啊。
”目光悠悠,仿佛是無意,又仿佛直透嵬名榮的内心。
嵬名榮吓了一跳,連忙把頭深深地低垂下去。
國相府。
“抱病”的梁乙埋,也在他的園中與一幹黨羽讨論着宋軍的異常調動。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有什麼好怕的?”梁乙埋的态度便顯得從容鎮定得多。
他這話并非是為了給手下打氣,而是打心眼裡這麼認為的。
雖然兩次大敗于宋軍之手,但是梁乙埋并不覺得那是因為自己的指揮有誤。
“國相所言甚是。
”座中的官員們紛紛附和着。
梁乙埋撚須微笑着,卻忽然發現大将梁永能默默不語,并沒有如他人一般附和着,他心裡頓時泛過一絲不悅,卻移過頭去,和顔悅色地問道:“梁将軍,你怎麼看?”
梁永能欠了欠身,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沉聲道:“國相,此次宋軍高深莫測,不可掉以輕心。
到目前為止,除靜塞軍司仁多澣以外,各軍司所報,都隻知道宋人在邊境集結大軍,但既不知道兵馬之數量,亦不知道旗号,更不知其意圖……”
“意圖還用問麼?司馬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