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于過弱小,所以助此輩者,不過欲使反對梁乙埋者,有足夠之能力與梁氏相抗衡,如此才能挑動西夏内亂。
否則内亂雖起,梁氏反掌可定,我大宋之利何在?而今梁乙埋勢力已然削弱,若再擊殺梁乙埋,誰知梁氏一黨群龍無首,會不會瓦解于無形?李清一黨挾誅殺梁氏之餘威,輔佐夏主親政,是虎歸山林,龍入大海,其勢不可制。
若果真如此,我大宋之利又何在?職方館辛苦經營,是為了替夏主中興大夏麼?”智緣犀利的目光掃過衆人,這個有時法相莊嚴有時和谒可親的老和尚,此時看起來更象是一個慷慨激昂的義士,“職方館在西夏之作用,是收集情報、策反官員、挑動内亂。
為達成此目的,朝廷每歲在陝西房耗費的國帑,已高達二十萬至四十萬貫,幾乎相當于朝廷以往對西夏的歲賜。
這筆錢,絕非是用來替夏主鏟除權臣的……”
“一個不得人心卻掌握兵權的權相,一個沒有兵權卻占據大義名份四處流亡深受同情的君主,一群被誅除得七零八落的忠臣義士,一個軍心民心士心盡皆渙散的國家……”清脆的掌聲從門口傳來,斜靠在門上的西夏武官用玩世不恭的語氣笑着問道:“這便是于大宋最有利之局勢,是麼?大師。
”
“不錯。
若能如此,王師進入西夏之時,便可事半功倍。
”智緣毫不否認自己的意圖,“因此陝西房之方略,亦有必要根據形勢随時修正。
”
“大師的确深謀遠慮。
”那個西夏武官的語氣,說不出來是贊賞還是譏諷。
史十三已然明白了智緣的意圖。
完全站在宋朝的立場來看,智緣的決策的确是正确的,史十三心裡自然非常清楚。
但是,果真要達成智緣的目的,卻意味着有更多無辜的西夏百姓要枉死在這場即将到來的,由自己推波助瀾的西夏内亂中;也意味着更多西夏的忠臣義士,要死在梁乙埋手上——這中間自然也會有大宋職方館的“功勞”;甚至還意味着,有更多的史十三的朋友、舊部都可能因為他的努力而喪命!
他看不到正義何在。
史十三的确加入了宋朝的職方館并擔任要職,但他卻并非是為了所謂的“大宋”而效力的人物,他亦不可能以宋朝的是非為是非。
他的确也曾經為了宋朝而算計自己的朋友,但是,史十三始終有自己的道德準則,或者說道德底線。
換句話說,這種算計,并非是無限度無原則的……
栎陽縣君擔心的望了史十三一眼,她想起進入西夏之前,石越對她說過的話。
“間諜有許多種,有些間諜為了錢财,有些間諜為了信念。
為了錢财者,可以因為錢财而背叛;為了信念者,亦可以因為信念而背叛……”
“那我是為了什麼而做間諜呢?”突然之間,她心中冒出一個問題來。
不過很顯然,這個問題此時出現并非是一個恰當的時刻,栎陽縣君連忙收斂心神。
無論如何,她的直覺意識到,今後的史十三值得更加注意。
“……史大人與縣君還有異議麼?”智緣投向史十三與栎陽縣君的目光,似乎有着更深的含義。
“這個老和尚也在猜忌史十三麼?”栎陽縣君清徹的目光,從智緣與史十三臉上掠過。
“我沒有疑問了。
”史十三似乎一點也沒有覺察到這個屋子裡存在着猜忌與懷疑的目光,他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異樣。
夏國溥樂侯府。
“他們是這麼說麼?”新近敕封不久的溥樂侯文煥淡然問道。
這個大宋曾經的武狀元,世家子弟,此時早已是另一副模樣。
黝黑削瘦的臉龐上,一臉粗犷的胡渣,幽邃的眼睛讓人完全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夏主對文煥不能說不寵信。
歸降之日,即除漢字院學士、禦圍内六班直副都統;此時大安改制雖然并不順利,但是秉常因文煥盡心盡力,卻累受排擠,又感念綏州救駕之功,又特旨封文煥為溥樂侯,以示優寵。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可惜的是,這始終不是文煥想要的。
文煥想要的東西,是秉常無法給予的。
出現在史家莊的年青的西夏武官,此時恭恭敬敬地站在文煥身後。
他叫謝夷,是司馬夢求精挑細選,派來專門負責與文煥聯系的間諜。
雖然從保密的角度來考慮,身在西夏的間諜不應當有任何人知道文煥的身份才是最可靠的,但是從實際操作的角度來看,卻必須有這麼一個人,能夠和文煥直接聯系,傳遞情報——相比所提高的效率而言,這點風險是值得的,因為西夏反間諜的能力,較之宋朝職方館的組織能力,其差距至少要用“甲子”這樣的時間單位來衡量。
而謝夷能夠被司馬夢求選中,擔負這樣的重任,亦意味着這個年輕人在職方館的前途,不可限量。
“史十三、栎陽縣君、智緣和尚……”文煥在心裡翻檢着這幾個人的姓名,“看來還是我沒入西夏之前,朝廷便開始在西夏經營了……這個史十三竟然是職方館的人……”文煥突然為李清感到一陣悲哀,他不覺将史十三的名字喃喃念了出來:“史十三……”
“文侯。
”謝夷并不知道文煥在想什麼,“史十三是個需要當心的人物……”
文煥瞟了他一眼,謝夷似乎意識到什麼,立時收口,不再多說這個話題。
相比于宋朝國内不知道實情的人,謝夷對文煥是非常崇敬的。
在别人面前,謝夷或許偶爾會裝成玩世不恭的樣子,來迷惑他人;但在文煥面前,他會有着和對司馬夢求一樣的敬意。
多少大宋的青年才俊被吸收入職方館後,他們的偶像,便是幾乎一手促成遼國内亂的司馬夢求。
但在謝夷看來,文煥将來必定會成為職方館的另一個偶像。
“對于大宋而言,智緣是對的。
”文煥轉過身去,平淡地說道:“不過,這和我們關系不大。
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夠了。
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