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9節

首頁
大安六年正月二十五日,黃河上遊的兩岸,都飄起了小雪。

    而興慶府城西的唐來渠,更是積冰不化,連車馬都可以自由通行。

    自正旦以來,興慶府周圍的定、懷、靜、順四州駐軍,暗地裡氣氛似乎都變得有點緊張,所有兵卒軍官,都被約束在營帳之内,不得随便外出。

    而從唐來渠上通過,來往于興慶府與右廂朝順軍司之間的官私使者,更是絡繹不絕。

     西夏王宮内,秉常一身戎裝,踞坐在墊着白虎皮的椅子上,不時焦急地往殿外張望。

    李清與幾個親信的臣子,身着官袍,侍立在殿中,每個人的腰間都鼓鼓的。

     “李清,你說他們到底會不會來?”秉常抑制着自己心中的緊張,向李清問道。

     李清微微欠身,回道:“陛下休急。

    ”他神色如常,看起來一點也不象要圖謀大事的樣子。

     殿中的鑲金座鐘“咔咔”地走着,仿佛在催促着什麼,擾人心意。

    秉常皺眉望了那座鐘一眼,道:“還是沙漏好。

    這座報時儀太吵了……” 李清與衆人悄悄對視一眼,沒有人接秉常的話。

    這座座鐘,還是從遼國輾轉買來的,當日秉常可是如獲至寶。

     座鐘照樣一擺一擺地走動着,并不理會衆人的情緒。

     半個時辰的時間,仿佛走了一年那麼久。

    好不容易,終于從殿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衆人不由自主地将身子轉向殿門的方向,秉常也騰地站了起來,似乎顧念到自己的身份與氣度,遲疑了一下,秉常又緩緩坐了下去,但是脖子卻一直不由自主地伸長着,緊緊地盯着殿外。

     馬靴踏在青石地闆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可聞,沒過多久,便覺一股刺骨的寒風撲進殿中,一個白色的人影随着這冷風,快步走進殿中,向夏主跪拜下去。

    他的身上,頭上,沾滿了來不及擦拭的雪花,進到殿中後,便開始融化,頭上身上都是濕潞潞的。

     秉常已經等不及聽他叩拜行禮,不待他說話,便欺身問道:“如何?” 使者沮喪地搖了搖頭,道:“國相托疾不出,臣連國相的面都沒有見着。

    ” 秉常的臉色迅速黑了下去,怒聲喝道:“你不曾說有軍國機務麼?” “臣說了……”使者嚅嚅答道。

     但是秉常并不想聽他的解釋,他使勁揮了揮手,怒道:“持金字牌再宣!今日非诏國相來見不可!李清,你去挑十二個使者,各持金字牌,一刻鐘一人,輪流宣诏!” “遵旨!”李清高聲應道,向使者使了個眼色,二人連忙退出大殿。

     禦圍内六班直西廂大營。

     西夏國王直接指揮的精銳部隊禦圍内六班直,早已被分成東廂與西廂兩部分。

    東廂負責夏主的宿衛,由李清與文煥分任統軍與副統軍;西廂負責梁太後的宿衛,由嵬名榮任統軍,梁乙埋的族侄梁乙萌任副統軍。

     東廂大營,從外面看來,營内布滿旌旗,營外持槍荷戈的士兵來回巡邏,盤查嚴密,但實際上,幾乎已是一座空營。

    而西廂除了日常宿衛梁太後安全的班直之外,所有将士,卻都在營中照常出操。

    嵬名榮與梁乙萌這些日子以來,都是親自在營中,督導部隊的訓練。

    雖然外示平靜,但是二人布袍的裡面,都穿着铠甲,連睡覺都不敢脫下來。

     “站住!”一聲嘶吼在西廂大營的營門外響起,“來的是何人?”營門卒朝着冒着小雪向大營馳來的一隊人馬喝問,營門的士兵也都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箭樓上已有幾個士兵從木制的箭夾裡摘下了自己的弓——這樣的天氣裡,角弓是需要好生照料的。

     “瞎了你的狗眼麼?!”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武官從隊中沖上前來,對着營卒一頓怒吼:“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東廂副統軍文大人!還不閃開!”他話未說完,手中馬鞭已向營卒揮出,“啪”地一聲,營卒臉上露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營卒踉跄着閃到一邊,一手捂住火辣辣吃痛的臉頰,向那武官身後望去。

    果然見是一個身着白裘的青年軍官領隊,瞅那人相貌,不是文煥是誰?但凡禦圍内六班直的兵士,對這個大宋朝的武狀元,夏主寵信的降将,都是并不陌生的。

     文煥率着一隊約十幾名騎兵縱馬過來,冷冷地看了營卒一眼,說道:“還不快通報?叫嵬名大人開營門迎旨?!”他聲音雖然不高,但卻清晰地穿着飄雪的空氣,傳至每個人耳中。

    下意識的,營卒竟打了一個寒戰,他幾乎可以确定,如果他敢對文煥的話稍有遲疑,這個南蠻子(在西夏人眼中,所有的宋朝人都可以稱為南蠻子)就可能一刀殺了他。

     他連忙退後兩步,又看了文煥一眼,捂着臉便向中軍帳跑去。

     文煥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便轉頭打量西廂大營。

    這是一座戒備森嚴的軍營。

    在一個月前以前,文煥就熟知了西廂大營的日常兵力布置,他知道哪裡是校場,哪裡是營帳,哪裡是糧倉,哪裡是馬廄,哪裡是武庫……他也知道各處各有多少兵力,哪裡有崗哨,每天有多少人分幾隊巡邏,每次巡邏的時間與路線……但是既便如此,如果沒有壓倒性的優勢兵力,文煥自認為自己不可能在一兩天之内攻下這座大營。

     嵬名榮的軍營,看起來中規中矩平淡無奇,但偏偏卻無懈可擊。

    這讓文煥想起西漢的名将程不識,如同程不識一樣,嵬名榮也是沒有過人的才能但卻絕對讓人難以擊敗的将領。

    在心底裡,文煥認為嵬名榮是講武學堂第一流的教官——他的軍營,如同一座準确的座鐘一樣,精密的契合着經典的兵書,絕不肯多做一點多餘的事,也絕不會少做一點必要的事。

     而最讓人頭疼的是,嵬名榮在政治上雖然沒有過份的野心,但他卻也絕非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他的政治嗅覺同樣是水準線以上的。

     偏偏這樣的人物,是站在自己對立面的。

     如果有機會,文煥會毫不猶豫地為大宋除去這個在宋朝來說其名不顯的勁敵。

    但是,文煥現在連自己有沒有機會完成夏主托付的任務,都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個夏主,總是愛讓他的臣子去做超過他們能力範圍的事情。

     文煥惟一感覺安慰的是,無論他此行是成功還是失敗,對于他真正的使命而言,都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害。

     “溥樂侯!”伴随着言不由衷的笑聲,一群武官簇擁着一個身着紫裘、身材削瘦、微帶笑容、有着一張普通西夏人所缺少的白皙臉龐的武将從營中走來。

    文煥認得此人正是西廂副統軍梁乙萌。

    “文侯駕到,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不敢。

    ”文煥見着衆人,早已翻身下馬。

    “梁大人!嵬名将軍呢?有聖旨!” “噢?”梁乙萌似乎很吃驚,訝然道:“老将軍剛剛接到太後懿旨,進宮去了。

    ” 文煥也吃了一驚,将信将疑地望了梁乙萌一眼,他與身邊的絡腮胡武官交換了一下眼色,問道:“這是何時的事情?這廂卻是有緊急之事。

    ” “未到半柱香的功夫。

    要不我再差人去請老将軍回來?”梁乙萌熱情地笑道。

     文煥心裡計算一下,人算不如天算,嵬名榮雖不在此處,不過西廂大營之事,卻也更加簡單。

    他笑了笑,道:“罷了。

    既如此,請梁大人接旨吧。

    再另找人宣嵬名将軍便是。

    ” “那,文侯請!”梁乙萌做了個手勢,讓開一條道來。

    在這當兒,他望了文煥一眼,二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文煥隻覺梁乙萌的眼中,有一絲奇怪的神色一閃而過。

    但這當兒也不能多想,文煥赍着夏主的聖旨,率着親兵侍衛們,大步往中軍帳走去。

    到了中軍帳内,他才意外的地發現,這裡竟早已擺好了香案等物。

     梁乙萌笑道:“剛迎了太後懿旨。

    ” 文煥心下略寬,按捺住心中不時浮起的莫名的焦慮,快步走到香案之前,朗聲說道:“梁乙萌接密旨,餘人回避!” 梁乙萌微笑着朝部衆揮了揮手,他身後随即傳來一陣刀劍與铠甲碰擊的聲音,衆将一齊退出了大帳。

    梁乙萌這才上前幾步,跪拜下來。

    文煥清朗的聲音,在帳中響起。

     “敕令:禦圍内六班直西廂都統軍嵬名榮、副統軍梁乙萌,即刻随溥樂侯文煥觐見,朕有軍國機務谘議……” 文煥的手诏尚未宣讀完畢,帳外又有喧嘩之聲,隻見一陣急促的腳步,從遠至近而來,仿佛是有人小跑着沖向大帳一般。

    梁乙萌正驚疑地望着文煥,早見一人手執金牌,闖進帳中,高聲宣道:“召嵬名榮、梁乙萌速速進宮見駕!” 文煥心中暗贊這出戲演得逼真,他快步走到梁乙萌面前,将夏主的手诏遞過去,說道:“必是軍情緊急,梁大人速速領旨,随某進宮。

    ” 梁乙萌卻默不做聲,似乎在猶豫什麼。

     “梁大人還不領旨?”文煥趁着他沒有反應過來,又連聲催促。

    他一面觀察形勢。

    現在中軍帳中,隻有自己的十幾個親兵,要就地格殺梁乙萌并不難,難的是如何脫身和善後? 這個梁乙萌,雖然威信遠不及嵬名榮,但也不是好對付的——梁乙萌與梁乙埋父子關系一般,在梁氏家族内部并不算受重視,但是卻受梁太後的看重。

    他也算是得到夏軍普通兵衆所認可的将領,此人為人一般,但箭法在西夏軍中卻頗為有名,有個外号叫做“梁神箭”。

    軍隊有軍隊的邏輯,勇猛善戰的将領,在軍中是受歡迎的。

    何況梁氏在軍中也還是頗有黨羽的。

    至少在西廂大營中,梁乙萌也不是說殺就能殺的。

    所以,不到萬一得己,極端的手段必須謹慎使用。

    畢竟文煥也不想毫無價值地死在西廂大營。

     文煥朝随從使了個眼色。

    親兵們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峥嵘。

     “梁大人?” 梁乙萌想了一會,似乎覺得不對,一面說道:“嵬名老将軍不營中,臣……”一面悄悄伸手摸向刀柄。

    他的手尚未碰到刀柄,“唰”地一聲,兩柄雪亮的腰刀架到了梁乙萌的脖子上。

     “不得無禮!”文煥朝親兵喝斥道,卻沒有命令他們放開梁乙萌,反而笑着對梁乙萌說道:“梁大人不是想抗旨吧?” “文侯此是何意?我梁乙萌素來忠義,豈會抗旨?”梁乙萌的臉騰地就紅了。

     “不是抗旨便好。

    ”文煥走近幾步,笑道:“那麼梁将軍,兵符何在?” “文煥,你想造反麼?”梁乙萌高聲叫道。

     “叫這麼大聲,想找救兵麼?”文煥臉上笑意更濃,“本侯奉有聖旨,梁将軍随本侯見駕,商議軍機,西廂大營,先由野利将軍代領。

    ”他一面說,一面指了指那個絡腮胡子野利蘭。

     “聖旨在哪裡?”梁乙萌硬着脖子叫道。

     野利蘭從懷中取出一個卷軸,在梁乙萌面前打開,果然,上面寫着令野利蘭代領西廂大營的赦命。

    文煥笑道:“梁将軍請看仔細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本侯勸将軍還是速速交出兵符。

    ” 梁乙萌看到那份赦命,仿佛被霜打蔫的茄子一般,臉色灰了下來,垂頭道:“兵符與将印是嵬名将軍随身攜帶,我不知道在哪裡。

    ” 文煥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梁将軍,此時負隅頑抗,又有何益?” 梁乙萌瞥了文煥一眼,語帶譏刺地說道:“人算不如天算。

    我命在君手,何必诳你。

    ” 野利蘭看了看帳外,走到文煥身邊,低聲說道:“文侯,此事須速決。

    ” 文煥何嘗不知道久拖不利,但是這件差事,辦得卻總是讓人不能放心,他苦笑道:“若無兵符,将軍能彈壓住西廂大營否?” “隻須攔住嵬名榮不歸此營。

    末将有聖旨在握,盡可彈壓得住。

    ” 文煥尋思了一回,似乎亦别無他策——他畢竟不能在西廂大營的中軍大帳拷問梁乙萌。

    當下拿定主意,對野利蘭說道:“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