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拜托将軍。
我隻帶兩人回宮複命。
餘人都留給将軍。
”
“文侯放心。
”
梁乙萌對于自己的敗局,似乎是抱持着認命的态度。
接下來表現得相當合作,毫不反抗地随着文煥一道出營,前往西夏王宮。
但不知為何,也許是事情過于順利,文煥心中,竟然始終有着隐隐的不放心。
梁乙埋國相府。
疾馳往返于王宮與國相府之間的使者前後相繼,但是十二道金字牌梁乙埋都置若罔聞。
使者連梁乙埋的面都見不着。
“國相,他們先動手了……”梁乙埋的府上,幕僚們七嘴八舌的商議着。
“這哪是召國相議事,分明是想學呂後擒韓信……”
“這不是金字牌,這是摧命牌啊……”
梁乙埋卻始終眯着雙眼假寐,不發一辭。
這些幕僚們,吃幹飯的本事是有的,真正節骨眼上,卻沒有人是可以依賴得上的。
小皇帝這次總算是搶先一步動手,但是動作卻未免太大了。
梁乙埋是絕不肯輕率地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去見夏主的。
但是區區一次援遼之議,金牌使者來了十幾趟,這中間的蹊跷,梁乙埋豈能嗅不出來。
他早已派人分成三路,前往梁太後處、梁乙逋的軍營與禦圍内六班直西廂大營。
隻要這三處不失,笑到最後的,絕對是他梁乙埋。
同時,為了反擊,梁乙埋又以軍令诏李清、文煥等人往府中議事。
這是為日後留餘地的作法——當然,如果李清、文煥等人真敢來,他梁乙埋便敢處死他們。
現在的關鍵,是要盡快讓梁太後、梁乙逋、嵬名榮知道發生了事變。
聽着面前的慕僚們議論紛紛,一時間,梁乙埋心中泛起一種智珠在握的快感。
一種居高臨下,認為自己比别人聰明的快感。
也許,梁乙埋養了這許多慕僚,其目的本身便是為了享受這種快感的。
“鎮定若素”的梁乙埋相信,以夏主掌握的兵力,在一天之内,很難攻克國相府,而一天的時間,足夠讓梁乙逋做出反應。
但是他卻并不知道,他的使者,未必就可以安全到達他們的目的地。
此刻,羽林軍左軍統軍仁多保忠率本部人馬,已将國相府通往外面的道路嚴密地封鎖起來。
梁乙埋派出去的每一個使者,都成了仁多保忠的俘虜。
隻要控制住全部禦圍内六班直,就可以軟禁梁太後,就可以以梁太後的名義召梁乙埋與梁乙逋,就可以兵不血刃的政變成功……既便事情不能如此順利,也可以憑借大義的名份與禦圍内六班直的實力,攻下國相府,與梁乙逋周旋,支持到各地勤王之師的到來……
仁多保忠一直在等待着文煥成功的消息。
禦圍内六班直西廂大營至西夏王宮的距離并不是太遠,但也不很近。
文煥帶着兩名親兵,押着梁乙萌趕往王宮。
東廂大營的主力早已調至王宮,梁太後手中隻有當值的侍衛。
憑借着東廂的優勢兵力,無論用計謀還是用強,總之有足夠的把握控制住梁太後——隻要野利蘭能順利控制西廂大營,那麼駐紮在西夏王宮附近的武力,便全部被夏主一派控制,梁太後的侍衛無論如何也是支持不到援兵到來的。
而如果真能控制梁太後,局勢就會朝着有利于夏主的方向發展。
不過……文煥擡頭看了一下天色:這樣寒冷的天氣,并非用兵的季節,如若政變能再拖兩個月,一切就完美了。
梁乙萌出大營不遠,就被文煥謹慎地縛住了雙手。
但是他卻始終是安之若素,讓文煥心中始終是疑窦難開。
“文侯。
”在離王宮大約還有五箭之地的時候,奔馬上的梁乙萌突然喚道。
“梁大人,忍耐一會,馬上便到了。
”文煥淡淡地回道,既沒有勝利者的傲慢,也沒有因此停下來。
“我想與文侯做筆交易。
”梁乙萌的聲音穿過愈來愈大的風雪,清晰的傳入文煥的耳中。
文煥心中一動,高聲喊道:“停!”一面猛拉缰繩,隻聽到戰馬長鳴一聲,已勒住了坐騎。
兩個親兵也勒住自己的戰馬,牽着梁乙萌的坐騎,走到文煥近前。
“交易?”
“正是,交易。
”梁乙萌着重強調了“交易”兩個字。
文煥右手摸了摸下巴,饒有興趣地看着梁乙萌,沒有說話。
“若是我沒猜錯的話,這次我進了王宮,性命八成是保不住了。
皇上恨國相入骨,拿我來出氣,也是難免。
”梁乙萌的語氣中竟似帶着幾分自嘲。
文煥也沒有隐瞞的意思,坦率的點頭道:“梁大人說得不錯。
”
“我梁氏一族人丁興旺,國相與太後也未必在意我這條小命。
”梁乙萌自嘲之意更濃,“這個時候,我也隻有靠自己來自保了。
”
“梁大人是想讓我放了大人麼?”文煥不動聲色的問道。
隐隐地,他感覺到極大的不妥。
自陷入西夏之後,文煥的警惕性漸漸有了脫胎換骨的提高。
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句話是一點也不錯的。
“不錯。
”梁乙萌似乎頗有信心與文煥談成這筆交易,“當南朝虎視眈眈之時,大夏卻禍起蕭牆,無論誰勝誰負,最終都隻能是南朝漁翁得利。
文侯隻要做個順水人情,放我一馬,我立馬舉家離開夏國,無論是大遼、南朝,還是大理都不愁沒有容身之地。
文侯在皇上面前推托過去也并不難。
”
文煥依然隻是望着梁乙萌,并不接話。
梁乙萌還沒有開出他的價碼。
“文侯若能救我,梁某感激不盡,自當有所報之。
”梁乙萌觀察着文煥的臉色,見他并沒有一口回絕,語氣上又親熱了幾分,“兄本非夏人,不幸淪入異邦,是李清用計,方不得己歸降……”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梁乙萌小心翼翼地不住偷眼察看文煥的神色,生怕激怒于他,見文煥沒有異色,他才略略放心,繼續說道:“說句無父無君的話,若今上是可輔之主,文兄栖身于夏國,亦未必不能建功立業,封妻蔭子,甚至标榜青史,留名萬世。
然則……文兄果以為今上這次孤注一擲能成功麼?”
“你以為呢?”文煥反問道,他此時幾乎已經直覺到西廂大營出了問題。
西廂大營。
一個身着鐵甲的老将端坐在虎皮帥椅上,冷冷地望着被五花大綁的野利蘭等人。
“這張椅子,豈是黃口小兒能坐得?”
野利蘭做夢也想不到,嵬名榮居然一直都在軍營之内。
梁乙萌說的并不全是假話,在文煥與野利榮到西廂大營之前,梁太後的确派人來傳過旨。
旨意的内容,的确也是召嵬名榮進宮,隻不過,是要嵬名榮多帶人馬進宮,加強宿衛的力量。
梁太後是從西夏腥風血雨的宮廷鬥争中走出來的勝利者,對于宮廷陰謀,實是有着超出常人的嗅覺。
也正是這種敏銳的嗅覺,一次一次幫助梁太後轉危為安。
嵬名榮在接到梁太後懿旨後沒有多久,文煥與野利榮緊跟着就來了。
深受梁太後器重的嵬名榮,其精明強幹,遠遠超出文煥的想象。
文煥突然出現在西廂大營,嵬名榮便已然料定來者不善。
在尚未确認已經公開翻臉的時候,若文煥持聖旨而來,的确是不好對付的——輕不得重不得,一不小心就落入人家算中。
因此嵬名榮幹脆躲了起來,讓梁乙萌去當擋箭牌。
若是沒什麼事,他也容易推脫;若果真有變,那麼嵬名榮就決心讓梁乙萌當替死鬼了——嵬名榮想的非常深遠,如果文煥果真是來圖謀西廂大營,一旦失敗,那麼夏主就很可能在東廂諸班直的護衛下殺出興慶府,西夏難免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内戰。
為了避免内戰,盡可能的保住西夏的元氣,就一定要控制住夏主,将政變控制在興慶府的範圍之内。
掌握住秉常,就等于占據着大義的名份。
能否争取到一點的時間,麻痹住夏主,至關重要。
至少是遠比梁乙萌的性命來得重要。
所以,當文煥與野利蘭的來意完全顯露之後,盡管嵬名榮完全可以将文煥與野利蘭一道在西廂大營内格殺了,他還是不肯冒這個險。
一來嵬名榮認為文煥比野利蘭難對付,聖旨的力量在文煥的手中與在野利蘭的手中可能完全不同;二來他不能保證殺光文煥一行人,就一定不會打草驚蛇。
事關重大,嵬名榮是絕不肯冒一丁點兒風險的。
犧牲掉梁乙萌便是了。
嵬名榮對于這種輕重利弊的權衡決斷,是非常清晰果斷的。
梁乙萌本來對自己的地位,毫無疑問也是非常清楚的。
他也非常了解梁太後、嵬名榮、梁乙埋父子的為人,在這個時候,他若不甘心被犧牲,那麼嵬名榮會毫不猶豫地将他與文煥等人一起格殺在西廂大營内。
而事後他的家人,也難逃悲慘的命運。
梁乙萌雖然不甘心成為犧牲品,但是他也是懂得選擇的人。
畢竟去到夏主那裡,還有一絲僥幸。
文煥與野利蘭被成功的欺騙過去。
當文煥帶着梁乙萌離去之後,野利蘭的屁股在中軍帳的帥椅上尚未坐穩,嵬名榮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他帶來的親兵殺戮殆盡,野利蘭也被活捉。
西廂大營,轉瞬之間,又回到了嵬名榮的手中。
被生擒的野利蘭此時面如死灰,垂頭喪氣說不出一句話來。
嵬名榮輕蔑地望了野利蘭一眼,起身緩緩走到野利蘭跟前。
野利蘭對嵬名榮素來敬畏,亦深知他的為人:嵬名榮雖然平時看起來是敦厚的長者,但殺伐決斷,心狠手辣,對擋在他前面的人,絕不會有任何的仁慈之心。
嵬名榮每走近一步,野利蘭便覺得嘴唇幹涸得愈來愈厲害。
他努力抑制住顫抖的沖動,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腳步聲停住了。
那一瞬間,野利蘭隻覺得時間凝固。
嵬名榮再次居高臨下地輕蔑地看了野利蘭一眼,刷地一聲拔出佩刀。
血濺五步。
一顆滾圓的人頭落到地上,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
“今日之事,事成必有爵賞!若敢違我軍令者,立誅不赦。
”硬梆梆的聲音,絕對不容任何人置疑。
“願供将軍驅使!”衆将連忙一齊凜遵。
“好!”說話間,嵬名榮已坐回帥位,“諸将聽令:赫連雲,爾速去見梁将軍,禀報李清、文煥作亂,挾持主上,請梁将軍即刻關閉城門,控制内外城,切斷中外交通,并派兵馬至王宮救駕勤王,誅亂臣、清君側!”
“遵令!”一名偏将側身而出,接過将令,立即大步退出帳外。
“其餘諸将,即刻點齊兵馬,随本将一道進宮勤王!全軍倍道疾馳,毋要放走李清、文煥!”
那邊一隊隊人馬從西廂大營蜂擁而出,撲向王宮。
這邊文煥的心已經沉至冰點。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當文煥安全離開西廂大營後,即便是西廂大營傾巢而出,監視西廂大營動靜的人也一定以為是自己的人馬,為了不過早引起梁乙埋的懷疑,他們不會用煙火對王宮示警。
此時,嵬名榮的人馬,一定已經到半路了。
“文兄須當機立斷。
”梁乙萌催促道,他也有幾分心焦,選在這個時候才說,梁乙萌也是經過計算的——他要防止文煥過河拆橋,說得早了,夏主還有足夠的反應時間,文煥就可能殺了自己,去給夏主報訊。
他想要的,是要讓文煥與自己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
現在文煥如果去王宮報訊,就隻好給夏主殉葬。
隻要進了王宮,文煥就不可能有機會抛棄夏主獨自逃生,最後八成會被嵬名榮一鍋脍了。
梁乙萌相信文煥是聰明人,能明白這個道理。
但他也擔心,這時候如果猶豫不決,那麼自己逃生的機會,也會十分渺茫。
“文兄非夏人,不必為夏主守臣節。
兄得罪南朝,亦不可東奔。
何不早下決斷,與我一道奔遼?我昔時曾使遼,與蕭素有舊,現今蕭素在遼身居高位,兼遼主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