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無法覺察。
但是她的使命,卻讓她對這些内幕知道得非常清楚。
她之所以被“空降”到興慶府,原因就是因為石越相信她對付得了史十三。
“職方館效忠的對象,隻應當是大宋。
除此以外,對任何人、任何理念的效忠,都是多餘的,有害的。
”這是石越對她說過的話,“任何人”,不包括皇帝,也不包括石越本人麼?真是驚世駭俗的話。
當時她并沒有多想這句話的含義,隻覺得石越對自己說出這樣“無父無君”的話來,不是太不謹慎,就是過于信任。
栎陽縣君并不知道當時的士大夫說過更多的遠比石越的話還要“無父無君”的話,她隻知道,石越絕非是一個不謹慎的人。
所以,當時她在意的隻是那份信任。
不過,此時她又多明白了這句話的一層意思。
史十三這樣的人,效忠的對象,絕不是大宋。
所以,她有必要糾正他那些“多餘的”、“有害的”想法。
雖然這整座宅子裡的人,除了自己以外,都隻奉史十三的号令。
史十三隻要擡擡手,她就可能被斬成肉醬。
但是栎陽縣君沒有半點畏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能謂不對。
”史十三也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外面的人,本是受李清之托,用的是李清的錢财,與大宋何曾有半分幹系?”
“怎能說無幹系?!長安已有明令,決不能助夏主重掌大權。
況且這些人,史大哥之前不是也沒有打算為李清所用麼?”
“此一時,彼一時。
且長安也不曾說要讓梁氏大勝,對于大宋而言,西夏内戰才是上上之局。
”史十三不知道長安的命令是出自何人的意志,但是宋朝似乎頗為忌憚秉常重掌大權後,日後失去出兵伐夏的正當性,因此雖然平素收買反梁派的西夏官員,表面上支持秉常親政,挑嗦西夏内鬥,但是真到了事變即将發生之時,卻變臉比變天還快,接連下達命令,硬是要将秉常往絕路上逼。
對此,史十三頗不以為然,秉常是否走上絕路他不在乎,但是李清如果也因此走上絕路,那卻是史十三無法接受的。
“史大哥果真以為這點人馬加入進去,便一定可以改變局面麼?”栎陽縣君尖銳的直刺問題的實質。
來自國内的顧慮,絕非是因為他們不想看到西夏内戰,而是認為不必要将辛苦積累的本錢,一把輸在此時此地。
秉常也許要孤注一擲,但是大宋不需要。
“主人。
”史十三的黑衣童子走到門口,欠身說道:“嵬名榮率西廂班直向王宮去了。
”
史十三臉黑了下來,逼視栎陽縣主,冷冷地問道:“你要我坐視李清死在今日麼?”
“奴家隻是不願看到這些人去白白送死。
”栎陽縣君顯得十分冷靜,“嵬名榮還據有西廂之兵,大勢已定,還帶着這些人去送死,是不忠不義,不智不仁。
”
史十三默然不語,臉色卻更加黑沉。
“史大哥是為什麼加入職方館的?”栎陽縣君清沏的目光,直視史十三的胸口,仿佛從那裡可以看到他的内心。
“我為什麼加入職方館?!”史十三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奴家雖是女子,但是卻知道,史大哥加入職方館,絕非是因為功名利祿,也絕非是因為私交舊誼!而是因為,史大哥雖在草莽,内心卻始終是個儒俠!雖在異邦,但内心卻始終是個宋人!”
史十三身子顫了一下,目光略略柔和下來。
“奴家知道史十三不是出賣朋友的人。
史大哥相信石學士柄政之後,大宋會有前所未有的新氣象;史大哥也相信石學士所謀劃的對西夏的戰争,絕非是想炫耀武功、開疆拓土!故此一直想設法勸李清歸宋,共建盛世。
但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數!”栎陽縣君誠懇地注視着史十三,“李清有他自己的命運。
”
“李清自己的命運?”史十三的态度明顯軟化了許多,但是他依然有自己的堅持,“或許我不适合在職方館。
我隻知道,有些事情必須做,不管它的結果是什麼。
”他望着栎陽縣君,眼中竟有從未有過的溫柔,“你說的都是對的。
我想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宋。
但是,無論如何,李清是我的朋友,他的身邊,也有與我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史十三或許救不了他們,但卻可以和他們一道死。
”
“但……”
史十三擺了擺手,止住栎陽縣君,“綠林有綠林的道義。
如果我眼睜睜看着李清與我的兄弟去死,那麼我就是一個官了。
我雖然受了朝廷的敕封,但我始終不是一個官。
”他仰天長歎一聲,忽然笑道:“石學士能不拘一格用人,太平不難得。
”
“史大哥……”
“你不必再說。
”史十三打斷了她的話,“外面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再沒有不洩露的道理。
這些人若散了,便是被人一個個抓了處死。
況且這些人不過是些市井無賴子,也難以憑他們成大事。
待會我率他們殺去王宮,在興慶府攪個天翻地覆;你帶着我這個童子和幾個心腹之人,悄悄去李清府,将他妻兒接出來。
若能送往大宋,縱在九泉之下,我亦感此大恩。
要是李清僥幸不死,他妻兒俱在大宋,絕無不歸宋之理。
似李清這樣的人材,大宋能用之,是大宋之幸。
”
栎陽縣君終于将目光從史十三身上移開。
她知道史十三決心已下,非言語所能挽回。
到這個時候,便隻有考慮如何善後了。
無論李清能否逃過此劫,救出他的妻兒,至少可以豎立自己在史十三舊部中的威信。
史十三的行為,是職方館成立以來面臨的最大的挑戰。
以後的日子還長……
“那麼,請史大哥多多保重。
”栎陽縣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中沒有抱再見到史十三的希冀。
這個男子,也稱得上是當世的豪傑,卻可能活不過今日……栎陽縣君心中泛起一種苦澀的感覺。
她的心裡,其實與史十三的行為有着共鳴。
如果陷在王宮的人,是她真正的朋友、姐妹,她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與史十三一樣。
江湖豪傑有江湖豪傑的道義。
“拜托了。
”史十三依舊是豪爽的笑容。
栎陽縣君向着史十三微微一禮,退出屋去。
黑衣童子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轉頭望着史十三,目光複雜。
他跟随史十三多年,早已不需要再說什麼。
“幫我好好照顧她。
”史十三斂起笑容,低聲說道,聲音中帶着一點蒼桑。
“是。
”
“我死後,也不敢指望進忠烈祠。
你替我在故鄉祖墳立一塊衣冠碑,刻上‘宋人史十三之墓’。
”
“是。
”
史十三走到黑衣童子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大步走出屋去。
西夏王宮陷入混戰當中。
李清指揮着東廂諸班直與嵬名榮的西廂諸班直努力周旋着。
當嵬名榮的軍隊出現在王宮之前時,李清便已知道政變失敗了。
本來就是希求僥幸,與秉常不同,李清也切切實實做好了失敗的準備,這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阿妹勒!”李清大聲指揮着,“你率本部一百人,去‘保護’太後!”
“是!”
一個武官大吼一聲:“跟我來!”一百名班直侍衛小跑着向梁太後的寝宮殺去。
待阿妹勒離開後,李清遊目四顧,觀察起當前的形勢來。
因為王城的守衛本就有西廂的人參預,嵬名榮的一部兵力很容易就攻入了王城之中,與東廂班直平分了半邊的王城。
于是,東廂班直侍衛隔着一條窄小的金水河阻擊攻入王城的西廂班直侍衛,而未入王城的西廂班直侍衛也并沒有繞道進城,而是繼續猛攻據守王城的東廂班直侍衛。
嵬名榮的意圖很明顯——困住夏主,不求一戰成功,隻求不讓夏主逃脫。
隻要梁乙逋的大軍一到,勝利就唾手可得。
保護夏主突圍,是李清現在唯一的選擇。
如果阿妹勒能吸引嵬名榮一部分兵力就好……
李清已沒有時間多想,轉身便往殿中走去。
一身戎裝、惶惶不安的夏主秉常看見李清進來,騰地起身,惱怒地問道:“嵬名榮果真要犯上做亂麼?”
“是。
”李清不想在這種無聊的問題上浪費時間,簡短直截地回答後,便徑直說道:“賊兵勢大,請陛下速速上馬東狩。
”
“東狩?”秉常怔了一下,立即搖頭,大聲叫道:“我是大夏的皇帝!走,我要看看西廂班直誰敢弑君?!”
“陛下!”李清無禮地直視秉常,沉聲道:“賊子已喪心病狂,陛下萬乘之尊,豈可涉險?!隻須搶在梁乙逋大軍到來之前,殺出城去,東狩靜塞軍司。
陛下再召集各路大軍勤王平難,叛亂可平。
”
秉常卻不去理他,快步向殿外走去,李清與衆親信臣子、侍衛慌亂跟了上去。
“陛下”、“陛下”叫個不停,但是秉常卻毫不理會。
秉常走到距金水河邊五六步處,西廂攻勢正猛,不斷有守河的侍衛戰死。
但衆将士見皇帝親來,頓時士氣大震,一齊高呼:“兀卒萬歲!萬歲!”前赴後繼地沖上前去,生生又将西廂人馬擊退。
秉常意氣風發,又上前幾步,朝河對岸喊道:“你等本是朕之親信腹心,怎敢犯上作亂?!必是受嵬名榮挾持,若能迷途知返,助朕平賊,朕當恕爾等之罪!有能得嵬名榮首級者,即刻封萬戶侯,拜大将軍!若冥頑不化,族滅!”
西廂侍衛一陣遲疑,卻忽聽陣後一人尖着嗓子大聲吼道:“皇上已被奸臣挾持,言不由心。
太後有令,有誅殺亂臣李清者,即封将軍,賞金三十兩!”
衆侍衛回首望去,喊話的正是太後的親信宦官,頓時疑心全無,大聲嘶吼着,向河這邊殺來。
秉常還要說話,卻早被震天的殺喊聲遮住,風雪之中,有幾支箭幾乎從他耳邊貼着耳朵飛過,吓出秉常一身冷汗。
早有幾個侍衛連拉帶抱,将他拉到安全之處。
“陛下!”李清不待秉常定下神來,再次勸說道:“請速速下令東狩!”
“罷!罷!”秉常此時也無奈何,隻得下令:“東巡韋州。
”
“陛下聖明。
”李清正要安排人衆斷後,忽然,隻見灰蒙蒙地一團東西沖他飛了過來,他側身躲過,那東西便摔在他身前幾步遠的雪地上。
他定晴看去,這才看清襲擊他的原來竟是用灰布包着一團東西。
一個親兵不待吩咐,已快步上前,将布扯開,便聽“啊”地一聲驚叫,那布裡面露出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赫然便是去“保護”梁太後的阿妹勒的。
與此同時,對岸也傳出“萬歲”的呼吼聲。
秉常結結巴巴地說道:“太……太後……”
李清轉過頭望去,果然是梁太後在侍衛的擁簇下,親臨戰場了。
他的心立時沉了下來,暗暗咬牙道:“若去的是史十三,不至于此!”
但是便到此時,史十三依然不見蹤影。
他也無暇懊惱太久,眼見梁太後要說話,他深知梁太後厲害,連忙搶先喊道:“嵬名榮作亂,挾持太後,大夥兒和他拼了!殺了嵬名榮,封萬戶侯!”
“殺了嵬名榮,救出太後!”負責金水河防線的兩名武官舉起刀,大聲吼道:“殺!”衆侍衛立時沖過河去,與西廂侍衛殺成一團。
這支西夏地位最尊貴、最精銳的部隊,在一個最不适合戰鬥的日子裡,進行着嗜血的内鬥。
屍體不斷地倒下,鮮血幾乎将白雪染成紅色,雙方卻還是打了個平手,東廂沒有後退一步,西廂也沒能前進一步。
秉常與李清沒有在金水河邊多做停留。
當這裡處于纏鬥之中時,王城那邊傳來了一個好消息。
一夥來曆不明的人,突然襲擊了王城東門外的西廂班直軍,守城的東廂侍衛趁機出城,前後夾擊,東門外的西廂班直竟被擊潰了。
“史十三來得正是時候。
”不用多問,李清也知道是史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