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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賀蘭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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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可以先開銷後報賬,便是朝廷的天使,到了陝西路,亦須得掏錢住驿館。

    區區一個甘泉主薄,又算什麼?同州、耀州、陝州,都有知縣因擾亂驿政被參革職,難道你不曾聽過麼?但凡進了陝西,我勸你主仆便将作威作福之心收拾了,你們一路而來,這宜君驿又不是第一家,為何一路都安份了,此時偏忍耐不得?” 有宋一代,驿政之腐敗,是“三冗”的“冗費”一項中數得着的弊政。

    石越的驿政改革,建立驿政網絡,隻是其一,改良役法,隻是其二,而要革除這個驿政之弊,才是他極用心之處。

    宋朝的官員出差,本來各有驿券,至驿館可以憑驿券消費,但是那些官員作威作福慣了,到了驿館,便驅使驿吏無所不用其極,因為帶着大量随從,他們在驿館的花費,也遠遠超過規定允許。

    一旦供給不如意,驿吏往往還被這些官員虐打。

    而他們多花的錢,官府不肯認賬,隻能驿吏自己貼補,實在貼補不了,地方官員不敢得罪當官的同僚,就從附近百姓身上強行攤派,因此驿政實是宋朝之一大弊政。

    朝廷花費巨大開銷維持這個網絡,而百姓同時還要受塗毒。

    但是因為驿政同時還與軍事有關,一直以來都投鼠忌器,縱有改良,也隻是治标不治本,很快就故态複萌,甚至變本加厲。

     但石越的新驿政法卻很好的解決了這些問題。

    皇帝與兩府在權衡之後,也終于首肯,并明頒诏令,在陝西一路先行實施。

     在石越的新驿政法中,将陝西一路的驿政網分為幹線與支線,連接軍事重鎮與主要城市直至汴京的網絡,稱為幹線,幹線全部是官營。

    而其餘州縣之間的網絡,則是支線,這些或官營,或民營,不一而足。

    而無論是幹線還是支線,都廢止了驿券,官員可以根據品階與裡程領取固定的差費,想多花自己出錢,少花了也不用退還。

    而且,為了減少情弊,這筆錢直接到陝西路轉運司去結算,與地方驿館、地方官府都不發生關系。

    而另有一套方法,由轉運司與各驿館來進行結算。

    從此,官員進驿館便與住客棧一樣現錢交易,驿館再也不是各級官員作威作福的地方。

    當然,以宋朝的條件,不可能花巨資另建一套軍方的驿傳系統,因此,驿政網的幹線,同時也是軍方的驿傳系統,并且要優先保證戰争的需要。

    所以樞密院另外頒布了通報軍情的方法,即所謂的金字牌遞發、銀字牌遞發等,各驿館必須優先保證軍方的用馬與信使的一切用度。

    除此之外,如普通武官的出差,也與文官一樣,并無特權可言。

     石越的新驿政法觸動了一大批人的利益。

    在汴京,找出種種借口來反對新驿政的官員,頭一次比支持的還多。

    因為此事一旦陝西成功,肯定要推行全國,注定是要損害到所有官員的利益的。

    自從陝西推行新驿政法後,官員上任帶一大堆人的事情,馬上就消失了——若是自己出錢,既便是宋朝官員薪水優厚,許多人出行,也是一筆可觀的開銷。

    而且,更讓一些人無法接受的是,在新驿政法推行後,地方上專門用來招待過往官員及使者的“公使錢”,也被大幅壓縮了——新驿政法規定,三品以下官員過往不得動用公使錢;三品以上官員過境,可以動用的公使錢也有限額,不再是随地方官員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在新驿政法的限制下,不再存在官員們迎來送往的空間。

    這讓許多人認為缺少人情味,實則不過是減少了官員用公費進行逢迎上司、建立良好關系網的機會,自然使人覺得深惡痛絕。

    于是,石越與劉庠将陝西路的公使錢“挪用”去興修水利,竟然也成為這些官員攻擊的借口。

     石越這是頭一次向天下展示他“猙獰”的一面。

    以往,盡管石越不動聲色的做過許多實事,但他的形象始終是溫和的,似乎是一個善長調和與妥協的官員。

    但是現在,天下開始看到石越勇于任事的一面。

    自從石越撫陝之後,這種形象便越來越鮮明,到新驿政法推行之後,更是達到了一個頂點。

    石越的強硬之處,一點也不遜于他溫和、妥協的一面。

     安撫陝西後接連取得對夏戰争的勝利同時也給石越赢得了巨大的威信。

    加上他自熙甯三年以來積累的政治資本也頗為雄厚,在朝中又得到了司馬光、馮京、韓維甚至是呂惠卿等一大幫人的支持。

    這些政策推出之後,慶曆老臣們要麼保持沉默,要麼公開支持;而三大報更是異口同聲的贊揚,白水潭出身的進士,懷着年輕人的熱情,也公開提倡“單騎赴任”,以示支持;從朝廷到地方,更有許許多多與石越利益相連、或者理念相合的官員替他辯護,為之聲援。

    于是,陝西路的新驿政法,雖然非議、污蔑、攻擊的聲音從未停止過,但卻終于被堅持下來了。

    但凡敢在陝西路破壞新驿政法的官員,無一例外,都被石越與劉庠參劾得罷官革職。

    陝西的驿政網絡,也終于一日比一日健全成熟。

     隻是,陝西也是無法自外于全國的。

    由外地入陝的官員,難免會有幾分不适應。

     宜君縣驿館的事情,不過是這種不适應症的一個小例子罷了。

    主薄大人若是往他路就任,雖然職位卑微,但是因為是進士出身,一路之上,莫說驿館要殷勤招待,過境的地方官員,免不了也要召集歌妓大興宴會迎送,許多詩詞便在這樣的宴會上誕生。

    這既滿足了他們文人身份都需要的風雅,又滿足了他們官員身份所需要的逢迎。

    當然,這一切都要由大宋的财政來買單。

    但是,在陝西路,除非三品以上的官員,地方官員要接待,就要自掏腰包,否則被石越、劉庠知道,便會擔上貪腐的罪名被彈劾。

    這樣一來,各州縣的地方官員們都變得小氣許多,如主薄大人這樣級别的官員,更是被不自覺地忽略了——宜君縣的知縣,完全是假裝不知道有位甘泉縣的新任主薄要經過自己的轄區。

    當然,主薄大人也不是頭一次有這樣的遭遇,進入陝西境内之後,隻有一個縣派人迎接過他,那是因為那個縣的主薄,是他的同鄉。

    但是宴會的規模,卻遠沒有傳說中的盛況——由私人出錢與由官府出錢,永遠是兩個模樣。

    席間兩位主薄喝着酒大罵石越與劉庠的祖宗十八代,但是一覺醒來之後,卻也無可奈何。

     所以,甘泉縣主薄大人與他的仆人雖然被那年輕儒生譏諷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始終不敢鬧将起來,将自己的前程丢在這宜君縣。

    那仆人嘟囔兩句,便被主薄大人喝住,主仆二人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乖乖付錢吃飯去了。

     阿卡爾多三人将這一幕鬧劇看在眼裡,不免都各有感慨。

     柴遠轉過頭來,便歎道:“何日能将這善政推行天下便好。

    ”一面卻在心裡盤算着,陝西驿政網絡支線中幾個富庶地區的,都被江南十八家商行聯号和陝西本地富豪瓜分,餘下的便隻是些沒什麼利潤的支線由官府經營——這樣的地方,由官府來做,成本并不高,不過是養成一兩個老廂兵,一兩輛破舊牛車。

    但是對于商人來說,卻是沒什麼興趣的,因為這樣的地方,十年可能也掙不出一輛破舊牛車錢來。

    然陝西雖被瓜分幹淨,但在柴遠看來,真正的商機絕不在陝西。

    大宋比陝西富庶的地區數不勝數,試想一下,如若能獨占兩浙路驿傳網…… 種建中仿佛是知道柴遠的心思一般,淡淡接道:“柴兄不知杭州蔡元長已經上表請求朝廷許可兩浙路效法陝西,行新驿政法麼?” “果真?”柴遠這下當真是喜出望外。

    蔡京是想拍石越馬屁,故意呼應石越,還是想真的做點政績,柴遠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隻是結果。

    “朝廷可許了他?” “在下亦不曉得。

    不過是聽說而已。

    ”種建中說這些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

    他是個純粹的武人,對政治、經商,都有着天生的嫌惡感。

    雖然他有着世家子弟應有政治敏銳,但是正如他也有着世家子弟應有的禮貌一樣,那都不是他的本心。

     失望的表情浮上柴遠的臉上,不過隻是一閃而過。

    他喝了一盅酒,笑道:“休管那些不着邊際的。

    弟還有一事,正想請教種兄。

    ”他壓低聲音,問道:“小弟想請教種兄,兄以為朝廷到底會不會墨缞用兵,征伐靈夏?” 種建中似乎怔了一下,立即說道:“朝廷不是還在議論麼?” “但凡有大事,朝廷總是要議論不休的。

    ”柴遠的話中帶着譏諷,“果真要朝廷諸公議論妥當,隻怕夏主連兒子都生出來嗣位了。

    小弟雖不是讀書人,但是朝廷那隻事,我亦看得清楚。

    想打的也有,怕打的也有,各自的理由雖多,但歸結起來,也就那麼幾點。

    想打的,認為機會難得,必能建功;怕打的,擔心軍費不夠,禁軍打不過西賊。

    ” “那柴兄以為?”種建中反過來問了一句。

     “太皇太後剛崩駕不久,王韶相公又突然生病,眼見着不起了。

    朝廷諸公一時疑心不定,瞻前顧後。

    但以弟之淺見,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假設遼主滅了楊遵勖,突然布告天下,要替天下行義,為夏主除奸,出兵滅夏,易如反掌。

    屆時以遼并夏,我大宋要如何自處?如今夏國是以下犯上,朝廷出兵,是正三綱五常,一介使者至遼,休說契丹無力西顧,便是有力,大義之前,亦隻得拱手。

    否則日後遼主無以服天下者。

    我軍亦非不能戰,石帥主持西事,屢戰屢勝,區區一個王韶,何關大局?” “這麼說,西方果然要打仗?”阿卡爾多興奮的插話問道。

    “大宋皇帝要出兵替一個國王平定叛亂的臣子?” “天才曉得。

    ”柴遠大大咧咧地笑道,“聽說司馬君實幾次叩得頭破血流,谏阻出兵……” “那朝廷養我們做何用?”一直不願意多說的種建中忽然語氣激烈地說道,“朝廷并非沒有能戰之兵,禁軍整編已完成了八成。

    不取靈夏,養兵何用?”種建中聲音不高,但卻是辭氣慷慨,顯然對于司馬光反對伐夏十分不解,對于種建中在内的大部分北方世家子弟來說,司馬光一直是他們所尊敬的人。

     “禁軍整編已完成了八成?”柴遠卻愣住了,《新義報》去年底曾經報道過禁軍整編的事情,當時報上說對遼部署的河朔禁軍整編順利,但是對西夏部署的西軍整編卻因為戰争而進展緩慢。

    顯然,《新義報》沒有說真話。

     種建中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輕描淡寫的掩飾道:“我不過是推測而已。

    以我的階級,亦不能知道這些事情。

    ” 阿卡爾多對宋軍有多少軍隊完成整編不太感興趣,因笑道:“想知道朝廷是不是要用兵,隻要打聽一下陝西的糧價有沒有上漲便知道了。

    ” “果然是高見。

    ”柴遠不由擊掌贊道。

     種建中含笑望着阿卡爾多,心裡面對這個蕃商也不由得開始另眼相待。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若朝廷果真有意西北,此時雖然未必集結兵力,但卻一定會開始暗中籌措糧草,否則,朝廷的三公九卿們,未免也太讓人失望了。

     這個年輕的軍官,此時還并不知道,居高位者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讓有識者失望。

     三人如此邊吃酒邊交談着,忽然,聽到驿館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然後便聽到奔馬急停的嘶鳴,有人牽馬進入驿館,大聲說道:“好好喂喂這匹馬,快燒點熱水,熱點小菜,我還要趕路。

    ” “哎。

    官人,這邊請……”驿吏答應着,引着來人往前廳走來。

     大門“吱”地一聲開了,一股寒風吹進廳中,衆人不覺一齊縮了縮脖子。

    便見一個戴着英雄帽,長相英俊的中年軍官大步走了進來。

    種建中看到這人,不覺一怔,忙站了起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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