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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賀蘭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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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顯然也看到種建中了,遠遠便笑道:“彜叔,你怎會在這裡?不是聽說你在朱仙鎮麼?”一面走了過來。

     種建中連忙抱拳還禮,“遵正兄,你怎的來陝西了?”他心中的确是非常奇怪,這個軍官,乃是宋朝另一個武将世家、世世代代替大宋鎮守府州的“折家将”年青一代的佼佼者,名叫折可适。

    折家雖是羌人,但世代忠義,頗得宋室信賴,府州知州向來都是折家世襲,現任府州知州便是名将折克柔。

    而折家的男子,大多都有武職在身。

    象折可适,不過三十歲,便已經是正七品上的緻果校尉。

     “有點公務。

    ”折可适笑了笑,向柴遠與阿卡爾多告了罪,便對種建中說道:“彜叔,後面叙話。

    ” 種建中也向二人告了罪,随着折可适走進驿館後面小院的一間房間裡。

    驿吏将一直備着熱水端了一盆來,放到坑邊,折可适一屁股坐在坑上,将馬靴、襪子脫了,把腳伸進熱水裡,舒服的叫了一聲:“痛快!”驿吏已将酒菜端到坑邊的小案上,折可适也不理會種建中,一面便吃将起來。

     種建中笑吟吟望着,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了。

    他注意到折可适腰間有一塊銀牌。

    種建中與折可适是兩種類型的人,折可适不拘禮數,灑脫随意,注重實效;種建中卻時時刻刻用最嚴格的武人要求來要求自己,舉止有度,注重風範。

    但這樣不同性格的人,真正交往過的時間也不多,卻偏偏是極好的朋友。

     “彜叔是去延綏行營罷?”折可适吃了一口酒,看着驿吏退了出去,便開口問道。

    “你不是要去宣武軍麼?莫非傳言有誤?” “原是要去宣武軍第一軍。

    ”種建中略有點自豪地說道,宣武軍第一軍,是步軍教導軍,号稱大宋最精銳的步軍部隊。

    能夠進入宣武軍第一軍做武官,沒有本事是不可能的。

     “怎的來了延綏?” 種建中笑道:“托了點關系。

    ” 折可适笑了起來,“想打仗?” “是啊。

    宣武軍沒動靜。

    按兵制改革的方案,整編後朝廷在陝西的馬步禁軍有十七萬,加上蕃兵、沿邊弓箭手,總兵數過二十萬。

    打個西夏足夠了。

    我怕朝廷不去調動京師附近的部隊,宣武軍是殿前司的……” 折可适笑着搖了搖頭。

     種建中是明白人,立時問道:“你來陝西,河東的飛武軍、飛騎軍都要參戰?” “難道西夏就是陝西石子明的事?”折可适白了種建中一眼,“我們折家和西夏人打了一百多年,難不成算總賬的時候,反要落下我家了?” 種建中也笑了起來,“也是。

    不過朝廷沒有議定打不打……” “你以為今上忍得住麼?”折可适笑道,“石子明費了這麼多心機,不伐滅西夏,他萬般辛苦為誰忙?我從北面過來的,你去河邊看看,現在江河剛剛解凍,河面上就熱鬧起來。

    運往延州的都是些什麼?糧食!一船一船的糧食!” “啊?!”種建中吃驚得叫出聲來。

     “陝西糧價沒有半點波動。

    熙甯十二年陝西大熟,石越下令不許半粒糧食出陝,熙甯十一年打仗的軍糧都是外路運來的,熙甯十二年陝西軍費,也是外路運進。

    你說說陝西路存了多少糧食?河面一解凍,又開始往陝西運糧……石子明不是鐵了心要打西夏,他折騰這些事,不是有病麼?”折可适壓低聲音,又說道:“若說他沒有聖心默許,打死我也不信。

    不論怎麼鬧騰,官家的心是鐵定了,石子明的心也鐵定了,這仗就非打不可。

    ” “遵正兄說得在理。

    ”種建中搓着手,更加興奮起來。

     “當然在理。

    ”折可适得意笑着,一面朝種建中呶呶嘴,種建中忙上前從熱水壺中摻點熱水進洗腳盆。

    折可适笑道:“你們種家,我就看你最順眼。

    種樸和種師中呢?還在拱聖軍和朱仙鎮?依我說,你勸勸種樸,别去拱聖軍,那是老頭子待的地方。

    男子漢大丈夫,要真刀真槍到前線來掙功名,拱聖軍有什麼本事?别看它是殿前司的,都是花架子,我帶一千蕃騎,就可以吃掉他整個軍。

    ” “那也不是他本意。

    拱聖軍平日操練也極嚴的……” 折可适搖着頭,滿臉不屑,“朝廷最好不要派這些殿前司的禁軍來打仗,他們做做樣子,吓唬吓唬契丹人就夠了。

    ” 種建中笑道:“遵正兄,還沒說你怎麼來陝西呢?” “我?官家要問我叔叔的意見,我去送表章。

    順便去長安,拜訪一下名滿天下的石子明。

    繞了這個大彎子,生怕耽擱了時間,隻得晝夜兼程地趕,可把我累死了。

    ”折可适輕描淡寫的說道。

    種建中心中一動,立即知道折可适的用意:若果真要和西夏開戰,折家肯定想知道未來的主帥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石越畢竟是文官,折家這樣的武将世家,可不會憑他的名聲就服氣,他們總要眼見為實才肯放心。

    若是石越不能讓他們服氣,折可适前往汴京,一定會反對石越為帥——雖然折家的意見不是決定性的,但是以折家在邊疆的威望,說的話自有他的份量,何況此時朝中有不少痛恨石越的人,不願意讓石越來立此大功。

     種建中幾乎可以肯定,折可适懷中,有兩封不同内容的奏折。

    這一瞬間,種建中有幾分猶疑,他很想出言勸阻折可适,若折克柔的奏章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來打擊石越,對于西夏的戰局,絕不是一件好事。

    種建中從來不相信朝廷會派一個出色的統帥給他們,以對一個文官的要求而言,種建中對石越已經夠滿意了。

     然而,種建中也知道,折家的人,從來都不是那麼容易說動的。

    他們隻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

     心情複雜地望着折可适,種建中終究還是吞下了到嘴邊的話。

     就讓他們自己去判斷吧! 陝西路京兆府。

     安撫司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在轅門外面,依然是停滿了車轅相接的馬車,衣着體面的達官貴人帶着或憂或喜不同的表情進進出出。

    安撫司的親兵護衛們神情也很輕松,絲毫沒有如臨大敵的樣子,惟一能從他們身上看出與平時不同的,是這些親兵護衛們,依然身着素袍,沒有換成宋軍常見的紅色戰袍——石越對已故的太皇太後,有着他自己的尊敬。

    所有的長安人都知道,安撫司自接到喪報之日起,便在内部停止了一切娛樂與慶祝活動,直到此時,亦未恢複。

     折可适自從進入長安城之後,便感覺到一種異樣。

     這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長安。

     長安城古老而常見的坊牆,大片大片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昔日的居民區内,出現了鱗次栉比的商鋪,還有挑着擔子沿街叫賣的走販。

    甚至于連安撫司的轅門之前,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攤販。

     即便是折可适這種不太關心民政的武人,也聽說過在陝西發生的一些事情。

     石越在陝西推行的另一個引起舉國議論的重要舉措,便是他與劉庠一道,斷然改革了陝西一路計算戶等的方式,下令牛馬桑樹,凡十匹(樹)以内,不必計為戶産。

    這個措施推行之後,陝西路内有無數的民戶戶等下降,其相應的賦役也因此大為減輕,無異于一次大規模的減稅。

    而在另一方面,農戶們也沒有了顧忌,敢于大膽的種植桑樹,牧養牛馬,生産的積極性立即提高。

    雖然陝西路當年因此兩稅收入大減,石越與劉庠的考績都被評為“下”,但既然皇帝陛下決定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且此事也得到了陝西路士大夫的普遍支持(自己不需要承擔政治風險卻可以坐享其成的事,大多數人都不會吝啬自己的支持),這件事終于也得以堅持下來。

     但老天永遠是公平的。

     既然你能得到長期的好處,就必須忍受短期的損害。

    連折可适這種幾乎不懂民政的人都知道,至少三至五年之内,陝西路都必須接受兩稅大幅減少的現實。

    石越在《秦報》上撰文為自己辯護之時,也坦率的承認了這一點。

    雖然從長遠來看,民間的富裕會使得陝西一路最終恢複元氣,從而導緻農業的恢複與商業的繁榮,商稅農稅都必然會有相應的增長,但是石越本人也承認,他絕沒有不切實際的奢望。

    無論是農業還是商業,都需要時間。

    牛馬不會一年滿圈,桑樹不可能一年成材,這隻是簡單的現實。

     為了彌補兩稅上的損失,石越必須另覓善法。

     想在短期内獲得最大的利潤,内陸永遠比不上沿海。

     泰西諸國對于絲綢、瓷器、茶葉、香料的追求仿佛沒有止境一般,海外貿易的利潤并沒有因為規模的擴大而降低,遙遠的市場遠遠沒有飽和,宋朝從中攥取了難以想象的豐厚利潤。

    而處于大宋海船水師控制之下的環南海地區,似乎是一個天然的寶庫,香料、木材、藥材、糧食……它八成以上的産品賣到宋朝本土,隻有不到兩成被運往西方以及高麗、日本國。

    然而,既便是宋朝本土的需求,也不是僅僅隻限于初步開發的環南海地區所能滿足的。

    因為土著居民對于勞動缺乏興趣,而願意遠赴海外的宋人是絕對少數,特别是北方的宋人,有着嚴重的水土不服問題,所以,盡管私下裡使用強迫或欺詐的手段役使土著居民的情況漸漸普遍,但在南海地區經營的宋朝商人,始終面臨着勞動力嚴重不足的困境。

    制約着宋朝海外貿易再一次飛躍性提升的諸種因素中,航海技術隻是微不足道的問題,勞動力的缺乏、生産能力的落後、海船總運量的局限,才是至關重要的。

    而這一切,歸根到底,都要歸結到有限的生産能力之上。

     對于沿海地區而言,需求與價格并不是問題,産量與運輸才是症結所在。

    大宋的物産,總能給西方的人們驚喜,甚至連胡椒這樣最平常不過的東西,也能在西方賣個好價錢。

     但對于内陸地區而言,需求與價格都是問題,産量與運輸則是更大的問題。

     窮困的農民購買力有限,商稅與關稅以及高額的運輸成本、有限的産量,都限制着價格,居高不下的價格反過來又進一步限制人們的購買力。

    在這裡,幾乎沒有捷徑可走。

    商業的繁榮必須以農業與手工業的發達為基礎,否則就是緣木求魚。

     石越并沒有點石成金的本事。

     但是,陝西路也有陝西路的長處。

     在陝西一路,駐紮着總數十餘萬的禁軍。

    與石越出生的時空的普遍誤解不同,宋朝的禁軍享受着極好的待遇,其購買力遠非普通民衆可以相比。

    為軍隊服務的貿易很快便成為陝西商業的主流。

    石越提供了種種方便,讓商人們掏空禁軍官兵的口袋,然後他再從中厘稅,以彌補稅收的不足。

     除此以外,陝西路還可以與西夏、吐蕃互市,這種受控制的邊境貿易雖然不能與海外貿易相比,但是邊境貿易畢竟是邊境貿易。

    從仁多瀚手中買到牛馬,除了滿足了軍隊的需要之外,石越下令将牛租借給有需要的農戶,收取相應的牛租。

    另一方面,他不僅允許民間商人與西夏、吐蕃人互市,還公然放寬數量與種類的限制,以擴大貿易總量,自己從中抽取十分之二的關稅。

     這種種措施,使得陝西一路商旅漸多,做為陝西中心的京兆府長安,其商業自然也相應的繁榮起來。

    但盡管如此,熙甯十二年與十三年的時候,無論是石越還是劉庠,都知道府庫其實是何等的拮據——這一點點開源的措施所帶來的收入,相比推行種種建設所耗費的錢财,以及為使民衆休養而流失掉的稅賦來說,簡直可忽略不計。

     這兩個人都隻是為各自的理由而咬牙堅持着。

     石越是能夠面對現實的人。

    連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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