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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賀蘭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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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西夏發動全面性的戰争,也沒有明确的回答。

    隻是把問題又踢給了折可适。

     折可适對這種不夠直率的對話,頗不自在,不自覺地微微動了動身子,決定說得更直接些。

    “家叔日常閑叙,确曾與末将說過一二。

    ”? “哦?”石越表示關心的傾了傾身子。

     “家叔嘗言,凡戰有大戰小戰之分。

    小戰不論,大戰又有三種:有滅國之戰,有奪地之戰,有破軍之戰。

    為将者,廟算之時,必先明乎此道。

    明此道,則可不貪小利,使敵無所乘……” “戰争的目的要明确。

    ”石越在心裡微微點了點頭。

     “以今日之事論之,石帥與賊戰于平夏城,是奪地之戰;與賊戰于綏德城,是破軍之戰。

    築平夏城,使渭州無虜騎;破賊于綏德,攻守自此易勢。

    今熙河已定,平夏城成,橫山衆附,是以刃迫賊之脅下,鎖其咽喉,斷其手足。

    而西賊竟自内亂,真是自作孽者。

    此天欲亡之,奈何猶豫?乘此良機,舉十萬之軍,靈武可下,西賊可亡,漢唐舊規可複。

    ”折可适說起來不禁眉飛色動,慷慨激昂,“若逢此良機而坐視,一旦契丹平定楊氏,揮軍西進,吾輩必為子孫之罪人。

    縱使耶律氏不為此事,西賊恢複元氣,亦足為大宋百年之患。

    袁紹之譏,豈可複見于今日?” 石越微笑點頭,卻依舊不肯多說一句多餘的話。

     折可适心中一動,決定祭出殺手锏來,他也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含笑說道:“熙甯十二年陝西糧……” “緻果……”石越不待他說出來,便連忙打斷了折可适的話,笑道:“尊府之意,某已知之。

    惟戰或不戰,須決于皇上與樞府。

    ”他說罷,起身走到折可适跟前,笑道:“來,某請緻果看一樣東西。

    ” 侍劍早已會意,在前面引路。

    折可适随着石越出了大廳,沿着走廊向裡間走去。

    一路之上,他細心觀察,卻見安撫司衙門内的陳設竟簡陋得不如一個縣衙,更不用說與府州州衙相比。

    而越往後走,便發現護衛的兵丁越多,文職官吏與家丁仆役越少,到最後更是一個人也看不見了,隻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荷戈執戟的衛士随處可見。

     折可适心中一動,暗道:“莫非是去……” 正想着,卻見石越與侍劍已經在一座建築之前停住了腳步,他忙停身擡頭,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築物,四周都是空地,緊閉的大門上方挂着一面橫匾,上書“白虎堂”三個大字。

    一瞬間,折可适興奮得臉都紅了。

     他們停下的地方,距離白虎堂至少還有五十步遠。

    但是侍劍到了這裡,便不再往前走。

     折可适用目光注視石越,石越微微點頭。

    二人默默地向白虎堂走去。

    折可适從軍十餘年,以戰功累遷至緻果校尉,但這一生還沒有機會進入到這等軍機要地,饒是他久經沙場,此刻也難以抑制心中的情緒,雖然明知道這并不參預高層的軍事會議,但是,那種久植胸中的敬畏與向往,夾雜着興奮與激動……種種感情交織在一起,折可适竟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連忙深吸了一口氣,調勻自己的呼吸。

     石越感覺到了身後忽然粗重的呼吸聲。

    他在心裡笑了笑,凡是有着野心的年青武将,來到這個地方,絕沒有可能不心潮澎湃的。

    負責守衛白虎堂的職方司武官打開了一扇側門,石越沒有等待折可适,大步走入門中。

     踏入白虎堂的那一瞬,折可适的呼吸幾乎一度窒息。

     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超大型的沙盤!不用多看,折可适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沙盤的地形是哪一處。

     瞬時間,折可适将一切都抛到了九霄雲外,快步走到沙盤之前,貪婪地望着沙盤上的山脈與河流,城市與沙漠。

    這是一座包括了整個宋夏邊界,縱深延伸至賀蘭山脈的巨型沙盤,整整占滿了一間可以容納三十人以上的議事廳! 最讓折可适驚訝的是,幾乎西夏的每一處關寨,都用小旗明确标示了駐軍的人數。

     “這便是職方館這些年來的成績。

    ”石越淡淡的聲音裡,掩飾不住得意之情,“很快諸禁軍都會頒布新地圖。

    朱仙鎮所有武官最新增加的一門課程,便是地圖學。

    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先要牢牢占據住地利。

    ”也許這座沙盤還不夠精确,但是,石越卻可能肯定,它已經是有史以來最精确的沙盤。

     折可适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有如此詳盡的情報,西夏不滅,天理何在?! “從這裡……”折可适指着銀夏一帶,“再從此環慶、熙河,聯絡董氈攻擊涼州,四路出擊,西賊首尾難顧,可一戰而定。

    ” “四路伐夏?”石越笑道。

     “實際是五路,河東、延綏兩路,直指銀夏。

    ”折可适完全沉浸到對戰争的設想當中了。

     石越在心裡歎了口氣。

    在他那個時空的曆史上,便是五路伐夏。

    若細心鑽研宋夏的兵力配置與地圖,五路伐夏的确是一個當然的想法,理所當然得不用置疑。

    而且,石越也承認,即便另一個時空的五路伐夏失敗了,也并不意味着五路出擊便是不對的。

    所以,他并沒有嘲笑折可适。

     石越對這個問題研究過無數次,他幾乎已經可以肯定的說,五路伐夏失敗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宋人居然指望着這五路最終能在靈州會師! 這種在千裡之外約期會師的好事,也許曆史上也有過成功的例子,但石越可以肯定,失敗的案例是成功的一萬倍以上。

    石越可以确信,現在宋軍的紀律與戰鬥力有了極大的提高,而後勤與通訊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但是,即便是現在,熙甯十三年,石越甚至不敢指望四大行營能在同一天發起進攻——這種時間上的誤差能夠不超過三天,他就可以謝天謝地了,天知道到時候會發現什麼樣的意外?曆史上無數造反者約期起事,但是果真能在不同的地方同一天起事的例子卻少得可憐。

     這樣的條件下,卻去奢望着約期會師,并根據這種期望制定戰略…… 石越突然想考較一下折可适,看看這個被史書稱許的名将,是不是果真名不虛傳。

    他雖然對軍事所知有限,但是他畢竟秘密的召見過種誼等将領許多次,其戰略構想也得到了章質夫這樣的人物的支持。

     石越因笑道:“願聞其詳?” 折可适隻是略略考慮了一下,便指着環慶路說道:“此處主攻,直搗靈州。

    仁多瀚與梁乙埋素不和,必不為他賣命。

    縱然頑抗,以仁多之部衆,亦無力拒我大軍。

    ”說完,他的手指向西移動,“以渭州、熙河之兵自蘭州、蕭關輔攻,或可會師于靈州城下。

    董氈之軍,終是異族,不得不防,使攻涼州,以牽制西賊。

    延綏與我河東之兵,克定銀夏四州,再揮師西向。

    如此西賊首尾不能相顧,再無不敗之理。

    ” 這是平平無奇之語,石越正微覺失望,卻聽折可适又說道:“然亦有可慮者。

    銀夏諸州是拓跋氏之祖業,經營日久,不可輕易。

    平夏兵素來悍勇,梁永能非無能之将。

    兼之當地要麼高山峻嶺,路途險惡,要麼沙漠大荒,數百裡無人煙。

    轉運之難,莫過于此。

    萬一梁永能棄城不守,堅壁清野以待,我軍無糧,實有傾覆之危。

    ” 這一番話讓石越頓時收起了對折可适的輕視之意。

    “誠然,此亦某所憂慮者。

    夏州城自赫連勃勃築成以來,是為中國之大患。

    當年朝廷雖毀此城,然既不能守,我去敵來,終是無用。

    銀夏之争,最難在補給。

    ”? “銀夏之争,是破軍之戰。

    要引誘梁永能率平夏部與我決戰,隻要擊潰其主力,銀夏不足平。

    若其避而不戰,則需步步步為營,護守糧道,大軍絕不輕出夏州一線。

    隻遣兵掠其民衆,焚其積蓄,襲焚青白池,一旦冬季來臨,不愁梁永能不破。

    況且隻要能牽制住梁永能之軍,使其無法回援,一旦靈州城破,興慶府告急,梁永能有何威德,敢不回師勤王?” 石越微微點頭,折可适的戰鬥經驗局限于延綏與河東,對銀夏諸州的情況,還是十分熟悉的。

    所提的建議,也的确切中要害。

    但是對于其餘諸路,卻未免有點想當然。

     其實任何一路的補給困難程度,都絕不亞于所謂的平夏地區。

     這也是石越對于全面對夏戰争始終抱持着謹慎态度的原因。

     戰争一旦開始,就會出現許多意料之外的情況,哪怕他做了相當的準備,但是自然條件的惡劣程度依然難以克服,宋軍再一次輸在補給之上的可能也不是沒有。

    石越對理論與現實的差距有着清醒的認識——自古以為有幾個将領不知道糧道重要?但是因為補給而失敗的戰争卻始終占據着曆史上所有戰争中的絕大部分。

     但是沒有必要和折可适讨論這些。

     “戰争果真開始,便讓種古去守城,果真要與平夏兵一較高下,還要看我們河東兵。

    ”折可适全神貫注的看着沙盤上的每個細節,一面在心裡暗暗贊歎,一面便露出狂妄的本性來了。

    他此刻幾乎完全忘記了和自己說話的人是陝西安撫使,隻當是在府州州衙與自己的叔伯兄弟們讨論戰争。

     石越怔了一下,不由微微笑了笑。

     敢說在綏德之戰中一戰揚名于天下的“小隐君”隻能守城,也是了不起的傲氣。

     折可适完全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失态,繼續着他的猖狂。

     “雲翼軍還罷了。

    吳安國吳鎮卿,人不怎麼樣,但會打仗。

    千萬千萬,不要調京師的禁軍來,什麼捧日軍、拱聖軍,做儀仗隊便好。

    果真到了銀夏,必是給梁永能去送死,沒得影響大夥士氣。

    ” 石越搖搖頭,并沒有把他的這些話放在心上。

    畢竟,很快折可适就會知道自己的這些話是多麼的不合時宜。

    他輕輕咳了一聲。

    折可适猛地回過神來,頓時尴尬萬分地望着石越。

     “末将,末将……” 在折可适回過神之前,石越已将目光投到了沙盤上。

    他仿佛沒有聽到折可适的話,皺眉問道:“那……緻果以為何時開戰最佳?!” “四月!”折可适不假思索的回道。

     “四月?” “正是。

    敵我之優劣甚明。

    當秋高馬肥,弓矢勁利之時,是賊雄我劣,若戰于敵境,則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在敵,智者所不取。

    當此之時,賊兵長驅深入,彼則聚而攻,我則分而守。

    至冬深水枯之時,賊馬無隔夜之草,是其弱之時。

    然冬季苦寒,進攻不易,此兩不利之時。

    至春深,賊勢更弱,而我則練兵秣馬,可乘便而出,此我雄而賊劣之時。

    是故四月出兵,我軍可得天時。

    ”當折可适看到沙盤的那一刻起,他在心裡就完全承認了石越有資格擔任大軍的主帥——也許石越不是最好的,但是總比那些完全不懂軍事的人要強。

    所以,他此時的語氣,更象是希望借着這個難得的機會,向石越提出自己的建議。

     石越在心裡暗暗贊許。

    這番道理,潘照臨和他說過,種古、種誼、李憲、王厚、劉舜卿、章楶都和他說過。

    的确從軍事上來說,最恰當的開戰時間,是四月無疑。

    但是,戰争的時間,并不僅僅是由軍事上的因素來決定的。

     石越拉着折可适的手,勉勵道:“男兒建功立業之時,緻果當好自為之,勿負折氏威名。

    ” [1].“行營”比“軍事路”更加完善,它完全與民政等方面脫離了關系,隻是一個純粹的軍區機構。

     [2].種建中是北宋名将種師道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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