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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賀蘭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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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的問題都不能處理好,卻整日幻想着民主與自由,這是空想家們的事情。

    在石越看來,與其臆想着做後世的“導師”,羊角瘋似的幻想着帶領諸夏民族走向光榮的未來,還不如踏踏實實做一個“名臣”實在。

    沒有今天的人,是不會有明天的。

    所謂的“名臣”,不就是能把握住今天的人麼? 在石越看來,一個富強的宋朝,需要一個富強的陝西。

    一個大陸國家,如果她的内腹地區是虛弱的,這個國家的強盛,始終隻能是外強中幹。

    中國曆史上強盛一時的兩個大帝國都擁有強盛的關中地區,這絕非隻是一種偶然。

     所以,能夠讓陝西恢複元氣,這種程度的付出,是值得堅持的。

     劉庠想得沒有石越深遠。

     他堅持的理由很簡單,也很樸素。

    僅僅是出于一個受傳統儒家思想影響的士大夫的良知,便足以讓他堅持下去。

    他所做的一切,對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在劉庠看來,既然這些措施推行之後,百姓得到好處,而陝西路的官府還能夠運轉,西夏亦無邊境之患,那麼又有什麼理由可以不堅持? 一個敢于在王安石權勢熏天的時候公然冒犯王安石的人,對于自己的官運,是不會太在乎的。

     劉庠偶爾會憂心的是,如果自己與石越不能堅持到成功的那一天,會不會人亡政息?但是這種憂心往往隻會一閃而逝,這種不由自己控制的事情,其實沒有必要多想。

    哪怕是他明知道下一任轉運使明日就會來京兆府,中止自己的一切善政,他也不會放棄今日的努力。

     百姓寬得一分便是一分,寬得一日便是一日。

     劉庠的想法十分簡單。

     這背後的努力與艱難,折可适不可能知道太多。

    折可适出身于武将世家,自小習武,束發從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時間,是在陝西路的延州軍中度過的,調回河東府州,不過是近幾年的事情,所以,對于京兆府長安城,折可适并不陌生。

    他不止一次到過長安,但卻沒有一次有今日這般震憾。

     雖然不再是漢唐的京城,也屢經戰亂破壞,但是長安城一直延續了它的宏大整齊莊嚴肅穆,那種規模與氣質,正如它整齊對稱的街道坊市,遍布全城的坊牆一樣,頑固的保持下來,仿佛一千年間沒有任何改變。

    戰火可以燒掉它的建築,但是它卻會在一次次被破壞後,頑強的恢複自己的舊觀,那種氣質,仿佛是永恒不變的東西。

    任何人一進長安,都能感覺到漢唐的氣息,都會從心裡面不自覺地生出一種仰慕與崇敬。

     但是,在熙甯十三年,當折可适站在長安城中之時,他敏銳地覺察到了長安城氣質的變化。

    這座古都似乎在一夜之間,沾染上了汴京城的市民風氣,少了一點高高在上,多了一點平易近人。

    在長安街邊叫賣的聲音,還夾雜着許許多多的外地口音,更讓折可适一時間頗難适應。

    對于長安城來說,這是自唐亡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盛況,但對于很少讀史書的折可适而言,他隻覺得長安城變得陌生了。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天威卷地過黃河, 萬裡羌人盡漢歌。

     莫堰橫山倒流水, 從教西去作恩波……” 豪邁瞭亮的歌聲伴随着整齊的步伐從折可适身後傳來。

    折可适心中興起一種莫名的親切,連忙轉頭望去,原來是一都禁軍出操歸來,經過安撫司轅門前面的街道。

    這些士兵沒有穿标示他們隸屬軍隊的背心,但是從隊首那面迎風飄揚的長箭貫日軍旗,可以知道這是神銳軍的士兵。

     “駐守長安的,是神銳五軍還是六軍?”折可适在心裡暗暗揣度着,無論如何,他承認這是一支士氣高昂的軍隊。

    目送着這一都士兵走過,折可适不由自主地在心裡輕聲哼起飛騎軍的軍歌,一面在心裡想着,沈括上章建議禁軍諸軍應當擁有自己的軍歌,以激揚士氣,的确是個好主意。

     “三十遴骁勇, 從軍事北荒。

     流星飛玉彈, 寶劍落秋霜。

     畫角吹《楊柳》, 金山險馬當。

     長驅空朔漠, 馳捷報明王……” 飛騎軍的這首軍歌,說起來,還是選自石越的詩詞配譜而成呢。

    “我們折家與石子明,看來還真有一點緣份。

    ”折可适一面想着,一面收斂心神,牽馬快步向安撫司衙門走去。

     石越送走一位長安的富商之後,終于按捺不住,對侍劍吩咐道:“今日斷不再見客了。

    要不是為了這破馬政……”他一面說着,一面歎了口氣,起身便要往後院走去。

    在繁忙的政務軍務當中,能和自己的寶貝女兒多呆一會,實是一種難得奢侈。

     “學士。

    ”當石越為人父的角色一日比一日清晰之後,便極少有人再來叫石越“公子”了,所有人都自覺的改換了稱呼。

    侍劍同情地看了石越一眼,苦笑道:“有一位客人,學士隻怕非見不可。

    ” “喔?” “府州折克柔派人送信給學士。

    ”侍劍從手中厚厚的一疊名帖中,抽出一張來,遞給石越。

     石越隻瞄了一眼,便饒有興趣地笑道:“折可适?河東折家的人?”對于折可适,石越并不陌生,他搖了搖頭,笑道:“看來确是非見不可。

    ” “要不要請潘先生?”侍劍謹慎地問道。

     “不必了。

    ”石越撫陝之後,幕府之中的人材大增,他總共養了十幾位幕僚,但是真正能倚為心腹的,始終隻有潘照臨與陳良。

    但先是驿政,後是馬政,兩樁事情幾乎讓陳良沒有一分閑暇;而籌措即将到來的戰争後勤,又将潘照臨累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石越還清楚地記得驿政初成之時,筋疲力盡的陳良大病了一場,幾乎把命都丢了,後來整整将養了三個月才康複。

    有了這前車之鑒,眼見着對西夏的戰争幾乎不可避免,石越可不希望自己的首席幕僚也被累垮。

     “去請他進來吧。

    ” “是。

    ”侍劍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廳去。

     石越坐回到帥椅上,望着侍劍的背影,無奈地歎了口氣。

    在陝西的這兩年,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系列的軍政事務當中,石越頗能得到一種滿足感。

    在内心的深處,對于朝堂中的勾心鬥角,遊走于各種勢力之間,進行着平衡與妥協,他漸漸生出了一種厭惡的情緒來,并且下意識的回避着這一切。

    這兩年間,他悍然推行許多引起争議的政策,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源于這種厭倦與懈怠的情緒。

    人類這種動物有時候是非常奇怪的,如石越,當他憑借着小心謹慎與妥協積累了相當的政治資本,達到高位之時,竟然會突然間厭倦小心謹慎與不斷的妥協,反而憑仗着自己的政治資本進行“蠻幹”。

     “難道我是驕傲了麼?”石越再一次拷問自己的内心,“難道是一次一次的正确與勝利,讓我開始忘乎所以了?所以我才會對似乎永遠止境的謹慎與妥協感覺到不耐煩?”他在心裡搖着頭,給予自己否定的回答。

    “無論如何,政治首先是一種平衡各種勢力的遊戲……” “學士。

    ”侍劍的聲音打斷了石越的自省。

     “嗯?” “折将軍來了。

    ” “請他進來吧。

    ”話一出口,石越就感覺到自己的變化,若是以前,他應當會降階相迎吧?但……當然,以石越此時的身份,坐在廳中等候折可适,便已經是一種禮遇了。

    但是人的這種惰性,還真是可怕啊!石越自嘲的想道。

     侍劍答應着,走出廳外,很快便領着一個精壯的關西大漢走進廳中。

     “末将緻果校尉折可适,拜見石帥。

    ”折可适見着石越,忙拜了下去。

     “折将軍請起。

    ”石越一面吩咐下人給折可适看座,一面趁這當兒打量着折可适。

    這個史書上記載過的名将,比自己要小上幾歲,他身材與自己相侔,但是顯得更加精壯有力,一身戎服一絲不苟地穿着身上,仿佛竟是個天生的軍人。

    石越注意到,折可适那略顯謙卑的眸子中,其實藏着不易覺察的桀骜。

     折可适也趁着這機會打量着聞名已久的石子明。

    雖然早已知道石越的年輕,但是看到一個比自己大不到十歲的人,身居正三品的高位,安撫一路,一向頗為自矜的折可适還是感覺到幾分沮喪。

    三分裡說周瑜三十七歲破曹,這件的事情不料現實中也存在。

    石子明給折可适的第一印象,便是年輕、削瘦、疲憊。

     “家叔慕石帥之名久矣,不料緣悭一面,常以為生平憾事。

    此番末将入京,因責末将順道拜會石帥,并緻書信一封,聊以慰平生之願。

    石帥身負國家之重托,事務煩忙,冒昧打擾,還乞恕罪。

    ”折可适恭敬而有禮的說道,一面掏出一封書信來,雙手遞上。

     侍劍連忙接過,遞給石越。

     石越接過書信,笑道:“某亦久仰府州、遵道将軍英名,隻恨無緣得見。

    今日能見‘将種’,足慰平生之志。

    ”他口中的遵道,乃是指折克柔之弟,聲名更在乃兄之上的折克行。

    而所謂“将種”,卻是在誇折可适。

    折可适未冠之時,便被郭逵贊為“真将種”。

     一面說着,石越一面拆開書信,卻見書信之中,折克柔亦不過殷勤緻意,并無半語道及國事。

    他自然知道折克柔之意——互不隸屬的兩個邊臣避開朝廷私自商議國事,是可大可小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都難免會招到朝廷的疑忌。

    折家世鎮河東,深得宋室信任,自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自毀基業。

     他将書信收好,向折可适關切地問道:“勞府州挂念,本帥實是慚愧。

    不知府州目疾,可有好轉?”折克柔患有眼病,在熙甯十二年之時,便已屢次上表請求緻仕,由他弟弟折克行繼任府州知州。

    石越既然有意于西夏,沿邊諸将的情況,他自是了如指掌。

     “多謝石帥挂念。

    隻是家叔之目疾,已非藥石所能治。

    ”折可适淡然說道,“生老病死,家叔雖是武人,亦看得平常,所恨者,不過是不能戰死沙場,名列忠烈祠爾。

    家叔常言:為将者之悲,是得善終,死于兒女子之手。

    ” “府州真豪傑也!”石越擊掌贊道,頓了一會,又喟然歎道:“但使文官不貪财,武官不怕死,天下何愁不太平?!果真大宋武人皆有府州風骨,朝廷又豈會受制兩虜近百年?!” “文官不貪财,武官不怕死……”折可适默默念着這兩句話,歎道:“我堂堂華夏,受制兩虜近百年,此實忠臣義士切齒之恨也。

    所幸天佑大宋,百年之恥,不日可雪。

    ” “不日可雪?”石越似乎很詫異的望着折可适。

     折可适笑道:“自石帥撫陝以來,屢敗西賊,兵威震隴右。

    今河西己醜内亂,實是天賜良機。

    古語有雲,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國家抵定靈武,正當時也。

    陝西雖三歲童子,亦知西夏當亡,大宋中興可坐待。

    家叔與末将言:吾折氏世受國恩,雖為武夫,亦知此為報效君王之時。

    石帥坐鎮長安,為國家之柱石,受皇上之重托,寄士夫百姓之厚望,其良謀善策,必非吾侪所能及者……”折可适給石越戴着高帽,但他畢竟是個武人,言辭直爽,雖有試探之意,但他們折氏主張對西夏發動全面戰争之意,沒有幾句話,就流露得一清二楚。

    不過話說回來,折家在這一點上也沒什麼可以隐瞞的。

     “豈敢。

    ”石越淡淡笑道:“某是文臣,豈曉兵事?前者僥幸勝敵,亦不過是衆将士之功,非某之能。

    尊府與西賊周旋百年,西賊聞名而膽寒,論及破敵緻勝之良策,某料府州、遵道将軍必有所謀。

    ” 石越回答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什麼也沒有說。

    連他是否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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