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笑道,“所以我要容他們。
文煥是叛國之臣,慕澤幾乎害了我性命。
這兩人都能容得下,那些夏軍将領便再無什麼可顧忌了。
隻是文煥的事卻棘手,軍中民間,都恨他入骨……” “文煥可以免罪,讓他以白衣戴罪立功;慕澤可以複原官,若立功勳,則厚加封賞。
如此可内外皆安。
”潘照臨輕描淡寫便解決了這樁麻煩,“反正現在這兩人能得朝廷敕免,已是萬幸。
” 石越微微颔首,道:“也隻能這般。
”又問道:“潛光兄與子柔來此,想必還有事情?” 潘照臨跷起二郎腿,吃了個果子,不緊不慢地說道:“這當兒正是人仰馬翻的時候,若沒有事情,也沒空來見公子。
”他是唯一一個懶得改口,一直叫石越“公子”的人。
陳良一面抓緊時間吃着茶和果子,一面插口道:“這時不将事情弄妥當,果真打起來,些許小事不周到,便可能釀成大錯。
我是與學士說馬政的事情的……雖說這事急抱佛腳,已經幹不了打仗多大事,但若是處置不當,難免不拖後腿。
且這也是朝廷的百年計,輕率不得。
”他整個人都已經削瘦得不成樣子。
潘照臨半取笑半規勸地說道:“知道你陳子柔忙的百年大計,卻隻怕你太拼命,把這條小命給送了。
你死了不打緊,公子許多瑣碎事,我卻擔心沒個中意的人打理。
” “縱累死我也願意。
且還累不死呢。
”陳良笑道。
“你要沒要緊事,我便先說我的馬政了。
” “你說罷,我樂得歇會。
”潘照臨說罷,果真身子一仰,閉了眼睛假寐起來。
石越幾乎是自入陝之日起,便決心要改革馬政。
但是馬政是國之大事,牽涉的範圍,從中央到地方,從軍隊到民政。
其中更有一大批既得利益階層——石越本來想從沙苑監私賣馬匹給藍家的弊案打開一個口子,來改革馬政,但是查了幾年,都不得要領。
這中間層層庇護,利益糾纏,石越縱是個木瓜,也可以知道一二了。
本來馬政的事情,因為這座冰山實在深不見底,石越也不免投鼠忌器。
但在興修水利、改革驿政、重定戶等這一系列措施推行後,被财政緊張逼得喘不過氣來的石越,終于不得不想方設法節流。
而被擱置的馬政改革也在這個時候再一次進入石越的日程。
石越推出的措施,完全是因為沒錢而逼出來的。
但是他推行馬政改革的時機,也算是恰到好處,至少比起幾年前要更加合适。
“馬政的事情若說起來實則很簡單。
學士上的劄子,其實是想讓朝廷放下牧馬監這個大包袱。
故此請朝廷恩準,将牧馬監轉為民營馬場,牧馬監官吏一體裁汰。
民間富商豪紳,競拍買下牧馬監,每年隻要能保證以市價供給軍隊規定數量之戰馬,則朝廷可免其稅務,否則可加以懲罰。
戰時朝廷要租用馱馬,亦隻按價租馬便是。
如此亦算是官民兩便。
陝西實行之後,若行之有效,将來還可推廣至全國。
每歲朝廷由此節省下的國帑,至少亦有十餘萬貫。
”陳良娓娓而談,條理甚是清晰,“然出人意料的,是此事在朝廷竟久不能決,異議者甚衆。
學生将所有異議歸納起來,其要者不過數條:一是以為商人重利輕義,不可信任,馬政是軍國之重,不可寄之于商人,持此議者甚衆。
這一樁事,還得多謝桑長卿,《汴京新聞》聯合《海事商報》連續數月,刊發了上百篇文章,駁斥此類成見。
兩報援引古今事迹,力證商人因為重利,反重信用,有時更為官府所不及,且軍器監改革,民營之軍資較之官府作坊,物美而價廉,更是現成的例證。
最後呂吉甫與王禹玉建議仿漢代鹽鐵會議之例,在白水潭召開會議,兩派公開辯論,甚至連皇上都禦駕親臨。
最後朝官被辯得啞口無言,桑長卿與諸學院的士子們大出風頭,此事才算暫告一段落……” 陳良所說的“白水潭會議”,是宋朝建國百年來的一大盛事。
石越自是早已知道,但此時聽陳良說起,亦不禁臉露微笑,心中依然在遺憾自己沒有機會親臨會場。
自從漢昭帝鹽鐵會議、漢宣帝石渠閣會議、漢章帝白虎觀會議以後,中國曆史上已經太久沒有過這樣的事情了——皇帝親臨、朝野官員學者共聚一堂,互相辯論政策、學術上的異同,以求達成一緻,辯論之時沒有人能以權勢身份壓人,隻求以理服人,辯論之後将所有言論結集出版,公布天下,傳于後世。
對于這樣的場景,石越以往讀史書之時,常常心向往之,不料當生活中果真發生這樣的事情之時,自己卻失之交臂,隻能靠讀着白水潭會議後出版的《義利集》來想象當時熱烈的情形。
陳良歇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其餘幾條則執論者皆不多。
一是以為将所有牧馬監官吏一體裁汰,過于不近人情;一是以為牧馬監不止供應戰馬,亦擔負平時牧養戰馬之責,一旦轉為民營,此事難以解決;一是以為馬政之不振,是由地理位置使然,縱然轉為民營,亦不見得會更好,隻恐反而壞事,且為政務在簡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些異論,皆不足道。
樞府已頒明軍令,馬軍須牧養戰馬,以精練馬技。
且朝廷亦可将一些戰馬寄養于馬場,預付費用,計其支出總要好過如今之牧馬監。
故此,皇上終于下定決心,準了學士的《再論馬政劄子》。
但是,朝廷卻又加了一個尾巴,隻許陝西籍人經營陝西路之馬場……” 石越微微歎了口氣,側過頭去,卻見潘照臨微微睜開眼睛,二人四目相交,心照不宣的交換了一下眼神。
朝廷加這個尾巴,内裡涵義是十分豐富的。
一個馬政,不知道牽扯上了多少官員,雖然白水潭會議辯論失敗,讓皇帝下定了決心,而那些既得利益者迫于輿論,亦不得不退步,但他們畢竟不肯輕易吐出這塊肥肉。
在技術上設置一個小小的障礙,隻許陝西籍人經營陝西路之馬場,立馬就将汴京、江南、蜀中那财大氣粗的富商們擋在門外,從而除去了最強大的競争對手。
他們一定是自信在陝西路内,無人能競争過自己。
而隻要馬場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經營得好,利益是自己占了;經營不好,則是石越的馬政改革失敗。
到時候推動重來,又可以吸吮國庫的錢财。
而在皇帝方面,肯定也不願意見到江南的富商們到處伸手…… “還真是敢小看我石某人啊!”石越在心裡冷冷的說道。
“隻要準了馬政改革劄子,此事便操于我手,我還不信陝西這麼大地方,還找不到幾個合适的人來經營馬場。
”石越是絕不能容忍馬政改革被破壞的——将牧馬監轉為大規模的馬場,在石越而言,也不僅僅是改革馬政這麼簡單,這還是他雄心勃勃的改善整個陝西生态環境計劃中的一環。
陝西的疲弊,除了當時現實的原因外,還有一個很大原因,便是千餘年來的過度開發,耗盡了陝西的元氣。
在石越看來,将陝西由農耕生産方式,逐步轉變為半農半牧的生産方式,是恢複陝西生态的關鍵。
熙甯年間的陝西,相比起一千年後的陝西來說,還是大有可為的。
将保護生态的關鍵地帶,逐步轉變為牧場,防止農業帶來破壞,留給子孫後代的陝西,完全可以重現它“天府之國”的美譽
若從這個角度來說,陳良現在所耗費心血而努力的,還不僅僅是百年之計,而是千年大計! “學士事先已有鈞令,凡涉嫌沙苑監案的家族,要盡量避免讓他們競拍下牧馬監。
”陳良無奈地苦笑道:“但将這些人排除之後,學生卻發現,整個陝西路,竟找不出幾家有資格又願意來競拍馬場的人家了。
陝西一路的風俗學士是明白的,清白持家的士大夫的确也有許多,但是大多不喜貨殖,講究的是詩書禮義傳家。
讓他們力耕、墾田、淤河、興修水利,他們不會後人,但是讓他們從事貨殖、經營馬場,卻是多半不屑為之。
且平心而論,最适合經營馬場的幾家,反倒是與沙苑監案有牽涉的幾個家族……” 石越聽到這些話,雖然明知是事實,臉卻不由自主似的沉了下去。
“子柔的意思是,我繞不開這些人?”石越冷冰冰地問道。
“學生是以為,至少,學士繞不開衛家。
”陳良并沒有因為石越不喜而有所畏縮,照樣直言不諱。
“啪”地一聲,石越一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桌上茶杯亂晃,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陳良毫不退縮,一雙眸子直視着石越。
潘照臨微微睜開雙眼,望着二人,半晌,方淡淡說道:“公子,小不忍則亂大謀。
行大事者,豈能無容人之量?” “是容人還是藏污納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