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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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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越譏諷地說道,“衛家不過一土财主,憑什麼便非得俯仰其鼻息?” “為行大善,有時候必須忍小惡。

    ”潘照臨道:“且公子所言差矣,衛家非土财主可比。

    且不論其家世背景,單是衛棠與《秦報》今日之影響,便不可輕視。

    汴京之人,能視桑家為土财主否?”潘照臨說話全不客氣。

     石越轉過頭,久久注視着潘照臨,心中實是惱怒異常。

    但即便是盛怒之時,他心中也有一絲清明,知道自己惱怒的原因,其實是因為李、陳二人,說的都是事實。

    這等事情,若是才來那幾年倒也罷了,那時候夾着尾巴做人尚且要戰戰兢兢,每晚睡覺之前總要“三省吾身”——不過省的是當天的言談舉止,有沒有什麼失漏,會不會授人以柄,生怕有半點不妥,自己生死榮辱事小,一腔抱負卻隻能付諸東流,因此若以當時之心情而論,倒是平常。

    但時至今日,他以朝廷重臣、寵臣的身份,負安撫一路之重,石越在陝西過慣了一呼百諾的生活,但即便在聲望日隆,如日中天之時,面對着極為厭惡的“惡勢力”,也不能為所欲為,實在讓人心中有如憋着一股悶氣,左沖右突,卻無處發洩。

    自己自以為巧思妙策,要将陝西這些地頭蛇戲耍一把,不料到頭來,還是要尋求與他們合作…… “衛棠!衛棠!”石越惡狠狠的念着,他心中仿佛有個魔鬼探出頭來,用充滿誘惑力的語調說道:“你有這個權力除去擋在面前的石頭。

    隻要你揮揮手,權力、陰謀……沒什麼不能繞開的,沒有什麼要妥協的。

    應當是他們怕你,向你妥協,而不是相反……你應當向他們展示你的權力與手段!” 人一旦擁有支配他人的力量,就很難抑制住去使用它的沖動。

     使用包括權力在内的暴力手段去壓迫他人達成自己的目的,永遠是最簡單、最痛快的行為。

     但是,沒有什麼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

    越是最簡單、最痛快的手段,便越是要付出更為巨大的代價。

     人類極容易沉浸于其中,而無法自拔。

    維持社會良好運轉的規則也會被擊得粉碎,接下來便是一步一步走向殘酷與血腥的相互鬥争,報複與反報複。

    在另一個時空的曆史上,當司馬光要将新黨大肆貶斥偏遠之地的時候,範純仁就清醒的意識到,從此大宋的政治鬥争将走向更加殘酷的方向。

    而曆史亦果然如他所料,惡性的循環一旦開始,就難以阻止,從此新舊黨争愈演愈烈,宋朝也在這黨争中喪失元氣,最後走向亡國。

    到了那種時候,既便有程頤這樣的人進行自我反省與反思,卻也無能去阻止曆史的慣性。

     除掉衛家隻是舉手之勞,大規模的鏟除陝西所有不順眼的士紳也不是難事。

    但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沒有讓人信服的證據,在既有的規則下去打擊對手,而是依賴于權力與陰謀去打擊敵人;敵人同樣也會不憚于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他石越可以對付衛家,别人難道就不敢對付唐家、桑家? 人人都知道舊的社會規則有許多的問題,特别是阻礙到自己時,更加會怒不可遏。

    但是在破壞了舊的規則之後,又會怎麼樣? 建設永遠都要比破壞難上上百倍。

     養成良好的社會傳統需要上百年,甚至是數百年,但是破壞起來,卻不過需要幾十年,甚至是十幾年。

     “程頤說得對,嫉惡太甚,亦是一弊啊!”石越的理智還有說話的機會,“石越,你付出這麼多努力,可不是想要個曆史重演的結局!” “這個‘長安君’,與衛洧、衛濮,畢竟有些不同。

    ”陳良從容說道,“《秦報》這幾年之間,鞭撻貪官污吏,直斥時政之非,在蜀中、關中、晉地都有相當的口碑。

    便在驿政改革、改革戶等、興修水利等事上亦立場鮮明,支持學士。

    且衛棠能重金禮聘陸佃為《秦報》總編,對陸佃信任有加。

    又遣人前往延綏、環慶、熙河諸邊塞之地采訪,向國人介紹國朝邊境及西夏、吐蕃之真實情況,使國人頭一次了解真實之邊疆,而不再是聽信那些荒誕古怪之傳說……僅此一事,三大報皆競相轉載,《秦報》與衛棠名揚天下,衛棠赢得‘長安君’之美譽,亦并非幸緻……” 石越此時已平靜下來不少,衛家不僅與沙苑監弊案糾纏不清,而且牽涉到與高遵裕等邊将走私,至于其他賄賂官府,謀取暴利之事,更加數不勝數,這些事情石越心裡十分清楚。

    但所有這些事情,都沒有切實的證據,而衛家的關系,牽扯到已故的太皇太後的母家曹家、當今皇太後高太後的母家高家、皇帝的親弟弟,有“賢王”之名的昌王程颢、大宋數得着的幾大官宦世家之一的韓家的韓绛,且衛棠聲名鵲起後,更是交流滿天下……這樣的家族,的确也不是什麼“土财主”,不是可以随便入罪的。

     而另一方面,石越也清楚陳良說的都是事實。

    衛棠與他的《秦報》,在政治立場上,是開明的,對自己頗多聲援——甚至衛棠本人也一慣是以石越的學生自居的。

    逢年過節,衛棠總要恭恭敬敬地派人送來禮物,或者親自來府問安,隻不過石越以方面大臣,不能私自結交地方豪貴為由,從來沒有收過他的禮物,然而衛棠卻亦是一直執禮不廢。

    當然,石越也知道陳良口中的衛棠,隻是衛棠的一面——在另一面,石越确信衛棠此人絕非所謂的“君子”。

    他站在傳統的陝西士大夫之立場,大張旗鼓的非議石越重視商業的作法,卻無視他們衛家卻因為陝西商業的繁榮而受益良多的事實;他道貌岸然的批評陝西走私猖獗,但他們衛家卻是陝西最大的走私家族;石越下令将官妓組織起來,每日在勾欄公演曲目,靠售賣門票獲利,更是被《秦報》大加譏諷指摘,認為石越是在敗壞風俗,是“儒教之罪人”,甚至因此還導緻了禦史的彈劾與一場報紙上的口水戰;至于因為私妓業日漸繁榮而指責石越缺少作為的言論,更是《秦報》上最常見的——盡管衛家父子一樣購買門票去勾欄看官妓們公演,一樣無所忌諱地出入風月場所…… 在某種程度上,石越承認衛棠是個聰明人。

    石越自己為報紙的言論自由立下的法令,被衛棠充分利用。

    對于石越,他一半高調贊揚,一半高聲反對,從而讓支持石越的人輕易不能抓住他的把柄,卻也讨得了反對石越的人的歡心。

    《秦報》凡是批評石越之政策行為,都是從禮法道德的高度下手,以不動聲色地替《秦報》最大的讀者群——陝西路的士大夫們代言,博取他們的歡心。

    而在另一方面,衛家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石越帶來的好處,并且以一種“小罵大幫忙”的姿态,來避免過于激怒石越及他的追随者。

     對于這樣的一個衛棠與《秦報》,石越的确也有點無可奈何。

    在第一次見衛棠之時,石越絕對想象不到,那個年青人在短短幾年之内,就可以迅速成長成一個幾近完美的“政客”——他的确擁有适合他轉變的家世,但是石越還是隐隐覺得在衛棠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但他既沒辦法了解,亦沒有這個精力去關心這些事情。

     “……況且,學生以為,陝西巨室實多以衛家為馬首,學士撫陝,當以安撫之上;且若昌王見怪,總是不便……” 石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子柔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

    ” 但僅僅是知道,是不夠的。

     “學士,馬政之事,實是拖不得。

    ”陳良禮貌而又堅決地說道,“朝廷于馬政之事并不放心,有傳言要派石得一來秦……” “那個閹豎?”石越冷笑道,“子柔是自何處聽來的?” “長安街頭巷尾,多有風傳。

    隻怕亦不能不防。

    ”陳良亦不甚自在的道,“國家諸内侍,以石得一為最可惡。

    無論士夫民間,稍有小事,便密報于上,以此邀寵。

    所幸皇上甚少讓他離京。

    此番若讓石得一來陝,還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

    若馬政能在這閹豎來之前停當,則少去許多煩惱。

    且大戰在即,亦容不得拖下去……” “石得一。

    ”石越不屑地撇撇嘴,但終是沒有說甚麼。

    倒是潘照臨眉毛一揚,欲要插話,似乎從眼縫中觑見石越神色,嘴唇隻微微動了一下,終于也沒有說什麼。

     “便照着子柔的想法去辦罷。

    ”石越還是決定接受現實,“再挑幾個人去一次延綏,沿邊大族中,便沒有對馬場有意者?” “是。

    ”陳良總算松了口氣。

     [1].按,裡耶秦簡最後兩句口訣是“一一而二,二半而一”。

     [2].關中古時被稱為“天府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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