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面仁多澣不肯讓步,那麼仁多澣本部人衆在戰争中的地位,才是将來談判的重點。
總之,石越是絕不能容許仁多澣這樣一個危險的因子留在宋軍身邊的。
盡可能的消耗仁多澣的兵力,分化、拉攏他的部将——石越不經意的又将目光掃過慕澤,“職方司收買慕澤,不是難事。
他不是有個族中兄弟在職方司效力麼?”石越在心裡打過種種念頭。
除此之外,再設法安插軍隊加以防範,應當不是問題……但這些,都不是現在要做的事情。
雖然已經承認退讓,但是石越在口頭上暫時卻不肯松口,“仁多将軍不妨再考慮一下。
朝廷恩典,絕不輕下于人。
”石越緩緩說道,“本帥先看看文将軍的傷勢……” “多謝石帥。
”仁多保忠謝道,他與慕澤都有幾分驚異。
宋人對文煥的仇視,仁多保忠與慕澤是可以理解的,但石越如此作态關心文煥的傷勢,在二人看來,無疑是一種政治姿态——這分明顯示着宋朝決心籠絡所有西夏的将領,對過往的所作所為,既往不咎。
對此,仁多保忠倒也罷了,慕澤卻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沸騰。
“石帥這邊請。
文郎君一直昏迷不醒。
大夫說,若能熬過今夜,便不會有事。
否則……”仁多保忠引着石越往一間房間走去。
他與文煥畢竟有幾分情誼,且文煥在西夏所娶之妻,正是仁多族的,二人又是親戚,說起文煥的傷勢,仍然忍不住擔心。
“仁多将軍盡可放心,本帥必定會嚴懲兇手。
”石越用憤怒掩飾着自己的傷感。
熱,四周全是滾燙,仿佛有烈焰燒灸着自己的身體,直達自己的内心。
他覺得自己如處洪爐之中,正被炭火煅燒着。
他在無邊的痛楚海洋中漂浮,黑暗籠罩着一切,他卻覓不到可以依恃的稻草浮木。
神思既恍惚,卻又清醒。
人生中無數的片段糾葛,似乎在這一刻紛至沓來,争先恐後的在他眼中浮現。
啊,那是何處,如蔭綠蓋,無邊翠障,道上青草延綿,嫩綠可喜,那綠忽似一股清泉流過他的心,讓他在焦熱中感到一陣沁人的涼意,那,哪是那兒?他竭力的思索着,這地方是如此的熟悉,本應該是刻在他心底深處的呀,可為何,為何竟想不起來,那是那裡? 幾個青年正在那裡飛馳,談笑風生,意氣方雄,他們正縱馬追逐着一隻牙獐。
其中一個白袍青年猛一夾馬,竟比衆人快出一箭之距,便在這毫不間歇的一鹿,那英氣勃勃的白袍青年迅速抽箭搭弓——見弓如滿月,箭似流星,牙獐應聲倒地。
青年們頓時發出歡呼。
潔白的羽箭,直刺入牙獐的腦内,這可憐的小獸還不及掙紮,便即斃命。
“好箭法!好彩頭!好狀元!” 有人高聲稱贊着。
他的頭突然劇烈的痛了起來,“狀元,狀元……”那個聲音也似利箭般,刺入了他頭顱。
“僥幸!”他聽到一個自己無比熟悉的聲音,按捺着喜悅,故做謙遜的說道,他忽然覺得自己突然進入了那聲音的内心:“這本就是十拿九穩的一箭。
” “文兄!”又一個他所熟悉的聲音道:“你今後有何打算?”他猛然間辨出,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薛奕!薛奕! 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聲音,慷慨的,激昂的高聲道:“我們這些武人,無非是為國家戰死沙場。
若有一天,能觀兵靈夏,克複燕雲,縱死無憾。
” “好個文煥!” 文煥……文煥是誰?他的頭又刺疼起來,這個名字,是如此熟悉,卻如空中的飛羽一樣無法抓住。
衆人也齊聲喝起彩來,“壯哉斯言!壯哉狀元!”“果真能觀兵靈夏,克複燕雲,平生更有何憾?!” “是麼?”薛奕的表情是那麼地不可捉摸,“可是我卻想替朝廷去控制那無盡的大海。
石山長說,國家未來之财富,必來自于海洋。
” “海?”衆人轟然笑起來,“薛世顯,真是福建子!無怪都說南人乘船北人騎馬!” “世顯,人說海上風高浪險,隻怕不那麼好相予的。
控制大海,談何容易?”也有人好意的相勸。
“世間無薛奕不能為之事!” 那個男子,真是驕傲啊。
但是我卻打敗了他,我才是武狀元……我?我是誰? 還是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我相信你。
我們都會名留青史!不讓衛霍專美于前,我們定有機會建立超越李衛公的功勳!” “我們會的!” 兩隻手掌,在空中擊出清脆的響聲。
他靜靜的聽着他們高談闊論,覺得自己身處其中,卻又無比的遙遠,他聽到衆人齊聲的喝彩:“壯哉斯言,壯哉狀元……”不知為了什麼,心突然間絞痛起來。
綠蔭與清泉在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更加刺骨的灼熱。
“啊,啊,”他不禁呻吟起來,“嫡母,嫡母……” “阿煥,阿煥!”一個溫柔的聲音回應道。
“啊,娘娘,娘娘,”聽到這聲呼喚,那些灼熱與痛苦似乎又在瞬間遠離了他,他驚喜的叫着,看着母親從小徑上緩緩行來,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但那柔情目光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她正全心全意的看着一個正在擺弄小竹弓的童子。
“阿煥,今天的詩記熟了麼?” 那個被喚做阿煥的童子頭也不擡,一邊玩弄着竹弓,一邊回答:“記熟了!” “背給娘娘聽好不好?”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阿煥一邊背,一邊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忽然叉起了腰,看着遠方,稚氣的臉上竟是一片豪邁。
“阿煥背得真好,但阿煥知道詩裡的意思嗎?” “當然知道,這是李賀為平定藩鎮之亂所寫的詩,詩裡說,為了要報效象黃金台一樣珍重的君恩,為了消平藩鎮之亂,甯願手提着寶劍為官家戰死!”阿煥昂然的擡着頭,忽然高聲叫道:“娘娘,以後我也要平定藩鎮之亂,成為統兵十萬的太尉!” 母親寬慰疼愛的笑了,他看着那美麗溫柔的女子親愛的撫着那童子的頭,低聲的稱贊着,忽然間覺得說不出的安慰快樂,但不過一瞬,母親溫柔親切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一張俊朗的中年男子的臉,帶着嘲諷的笑意,突兀的跳出來,插在他的眼前。
“我沒有降敵!”他聽到自己喃喃的說道,聲音裡隻有他才聽得出來的哭腔。
“誰知道?誰能相信?”中年男子神情促狹,在他面前緩緩的踱着步,目光卻炯炯的望着他,但裡面沒有一絲同情,全是得意。
“我沒有降敵!”他咬起牙,但不知為何,全身卻松馳了下去,軟弱無力的道:“我也不會降敵!” “誰會相信?”中年男子殘酷的反問,他擡起手,一疊報紙飛散開,鋪滿了空闊的房間,“你看看吧!”他冷酷的緊抿着唇,轉身離去。
“我沒有降敵,我沒有,”他喃喃的重複着,不知說了多少遍,最後口裡吐出的,隻是自己也不理解的沒有意義的字眼,他俯下身子,撕掉了一張又一張報紙,仿佛這樣做可以令一切不複存在,可是報紙鋪天蓋地,他不知撕了多少,也撕之不盡,甚至,一點也沒有減少,最後,那些報紙上的黑色大字,竟一個個的跳出來,對他嘲諷地猙獰地大笑大叫:“文煥投敵,該死,該死!” 他終于絕望了,他跪倒在地,不停的顫抖,最後蜷曲成一團,他的頭深深的埋在他的膝裡,可是這一切,無法躲避那些尖銳而冷酷的聲音:“文煥投敵,文煥投敵!” “文煥投敵!”那聲音,似乎彙集了千人萬人,似乎已經成為了聲音的海洋,沖擊着他早已痛苦不堪的心。
那聲音,帶着百折不撓的信念,仿佛一定要将他催毀掉方才甘心。
“我沒有投敵!”他撕心裂肺的大叫,可是這聲音,敵過不千人萬人的聲音海洋,轉瞬就湮滅得他自己都聽不見了。
在這一刻,所有肉體的痛苦都消失了,因為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的深淵,在那裡——無盡的黑暗令世間最大的痛苦都隻能遁形。
他在深淵裡沉淪,心中隻有最初那一片延綿的綠,他忽然間想起:那是汴京的郊外。
那縱馬豪語的人,是自己,那從小立志的,是自己,可為什麼,一切會變成如今這樣呢? 他想起那一箭,那痛楚,那些報紙…… 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他願意在那絕望的深淵中繼續沉淪,不再醒來…… …… 石越默默地站在床邊,望着昏迷不醒的文煥,什麼都沒有說。
“他若就這樣死了,他不會甘心的。
”仁多保忠沉聲說道。
石越沒有應聲,但他在心裡也在說着:“你若這樣死了,實是在太不值!” 跟在石越身後的一個判司文書安慰着仁多保忠,“我們會盡全力的。
文将軍福大命大……”說到此處,他似乎是又想起了文煥不過是個叛臣,覺得自己的話有點不倫不類,立時閉嘴不語。
石越回頭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道:“走吧。
好好安排人照顧文将軍。
” 說罷,又轉身對仁多保忠道:“方才所說,還請将軍三思。
接下來的事情,将軍可先與豐參議他們談妥。
” “是。
”仁多保忠欠身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