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些人身上,都看不出來是隸屬于某軍的。
那十來名騎士在離種樸一行約五十步外勒馬,那名陪戎副尉隻是随意看了種樸一行一眼,便擡頭喊道:“魏老三,出甚事了?” 上面的武官再次探出身來,笑道:“徐義,下面的人道是拱聖軍的。
” 徐義聞言,又仔細看了一眼種樸,見種樸一行都狼狽不堪,臉上、戰袍上到處是斑班血迹,而胸前的标志卻赫然是個翊麾校尉,他略顯驚訝,但卻隻是例行公事般的行了一禮,道:“下官奉令把守此道,大人既是拱聖軍的,還請随下官一行。
” “随你一行?”種樸冷笑道:“你又是甚麼人?” “回大人,下官是環州義勇陪戎副尉徐義。
”徐義淡淡地說道。
“環州義勇?!”不止是種樸,連他所有的部下,一時間都驚住了。
環州義勇隸屬于西讨行營都總管司,怎麼會跑到宥州來了?! 宥州城外三十裡的某處,折克行剛剛接到拱聖軍遇伏,極可能全軍盡沒的消息。
折克行的幕僚、将軍們,此時正懊惱不已。
早在符懷孝平定宥、龍、洪三州之前,折克行便借口擔心拱聖軍孤軍深入吃虧,率軍秘密離開夏州。
但是稍微聰明一點的将領都心知肚明,這次進軍與其說是擔心拱聖軍吃虧,毋甯說是在利用拱聖軍——否則後繼部隊的跟進根本沒有必如此隐密,一路之上,折克行不僅僅下令晝伏夜行,而且還派出許多小股的斥候,強迫路上遇到的一切人衆随軍而行,違者格殺勿論。
更明顯的是,折克行甚至将拱聖軍也瞞在鼓裡,當拱聖軍平定三州後,折克行便率領部隊停留離宥州不到六十裡的地方。
但所有人都識趣的沒有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因為折克行親自統率的部隊,不僅僅包括飛騎軍與河東蕃騎,還有雲翼軍——雲翼軍參預這次行動本身,就代表了小隐君的态度。
而當他們在拱聖軍離開宥州後秘密接管宥州時,赫然發覺大名鼎鼎的環州義勇在何畏之的率領下,已經從保安軍秘密抵達洪州。
能夠調動環州義勇這樣特殊編制的軍隊的,整個陝西現在隻有一個人!借口是冠冕堂皇的,連主帥石越也在“關心”拱聖軍的安危。
然而知情者都知道,在折克行的謀劃中,拱聖軍與鹽州一起,已經被當成平夏戰局的大誘餌。
而在符懷孝回到宥州休整的那一天,振武軍第三軍與飛武軍第三軍等夏州城的宋軍步軍主力與辎重部隊,也開始大搖大擺的公開向西進發。
在表面上,他們每天走不到三十裡,而步軍主力與辎重是同時前進的,但暗地裡,振武軍第三軍與飛武軍第三軍,以急行軍的速度,晝夜兼程,一日一夜走一百二十裡,隻用了三天的時間便與折克行率領的騎軍合兵一處。
至此,折克行手中已掌握超過六萬的精兵悍卒。
這六萬軍宋軍,以營為單位分散駐紮在宥州城外三十裡的隐密地區,等待梁永能上鈎。
而隻派環州義勇以教閱廂軍的名義守衛宥州附近,控制城門關卡與各處通道,四處巡查,防止梁永能的細作走漏消息。
與此同時,在鹽州以南,西讨行營都總管司更是出動了三個軍的兵力,随時準備從歸德川進兵,強攻蝦蟆寨、橐駝口,進逼鹽州,策應折克行。
西讨行營都總管司的意圖已經非常明确,便是要一戰而抵定平夏局勢。
但事情總有意外,沒有人想到拱聖軍會被梁永能一口吞掉。
萬一梁永能打完就跑,讓魚兒吃了餌卻沒釣到魚,平白折了拱聖軍,不僅僅對士氣是嚴重的打擊,而且會鼓舞西夏士氣,使許多部族立場更加搖擺,平夏戰局有可能陷入更加讓人尴尬的僵持當中。
而且……勝利者固然不會被指責,但是,以拱聖軍的特殊地位,故意使之陷入危局而導緻全軍盡沒,已經會得罪一大批人,更何況這種犧牲還毫無價值,這豈非是招人忌恨之時還授人口實? 此時許多将領懊惱與擔心的,并不是戰局。
而是在盤算着将來可能在汴京發生的事情。
無論是石越還是種古、折克行,肯定都沒有料到拱聖軍會全軍覆沒。
探馬的情報,的确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沒有人敢随便開口說話,越是階級高的将領,越是擔心自己的話将來便成為取禍之由。
折克行虎距于帥椅上,不動聲色地望着滿帳噤若寒蟬的将校。
他的确沒有料到拱聖軍會敗得如此快,如此慘。
雖然這個情報還有待證實,但以他多年的經驗,他知道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但折克行此時卻根本沒有把将來可能招到的報複放到心上。
事情既然做了,便不怕承擔後果。
如果能夠全殲梁永能的平夏軍,便是讓他将上四軍一起葬送在這裡,他折克行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打仗的時候,唯一要考慮的,便是如何取得勝利! 折克行的心如鐵石一樣堅硬。
利用拱聖軍與鹽州誘梁永能出戰,然後一舉殲滅平夏兵的策略,其實是折克行一個人的主意。
石越與種古,在得到各種情報分析之後,也許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但最開始他們分别派出雲翼軍與環州義勇之時,卻根本不知道折克行的打算。
折克行向種古報告他發現了平夏兵主力,請他派出雲翼軍以集合騎軍的力量,與之決戰;而向石越則報告說他發現梁永能主力在鹽州出沒,因為鹽州的南面對着環慶,所以請求支援,并且希望石越能夠派環州義勇至保安軍,給他借用一個月。
折克行并沒有說謊,也沒有違反任何一條軍法。
但他也成功的借着雲翼軍與環州義勇,打消了諸将心中的疑慮。
讓諸将以為石越與種古是支持他的——不過,石越與種古到現在并沒有任何表示,這種态度,實際上已是默認了折克行的策略。
隻不過二人心中肯定有所不滿。
但折克行不在乎。
當他坐在虎皮帥椅上運籌帷幄之時,他在乎的,便隻有勝利! 為了勝利,他可以讓千百萬的人去死,何況區區一個拱聖軍!隻要梁永能來咬鈎,便值得冒險。
為了勝利,他也可以不惜得罪上司與朋友,更何況汴京城那裡看不見摸不着的高官,這不是在打仗時要考慮的問題。
用一個拱聖軍來換整個平夏地區,這筆交易是劃得來的! 這一點,折克行絕不後悔。
他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網住梁永能這條咬了鈎的大魚! “就算符懷孝完了,梁永能亦沒有這般快跑掉。
”諸将之中首先開口的是吳安國。
他一點也不忌諱自己的身份,在衆多身份比自己高的将領們還沒開口的時候,便脫口而出,且直呼符懷孝之名,引得滿帳側目。
但他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楊柳屯與鐵柱泉、叱利砦等處,皆并為鹽州最險要之地。
符懷孝不通地理,以驕兵遇伏,本在意料之中。
但梁氏既敗拱聖軍,正是志得意滿之時,且以為拱聖軍是孤軍深入,豈有不留軍在鹽州休整數日之理?我軍若遣先鋒,晝夜兼程疾行,此去鹽州不過一日一夜可到,正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使梁永能無法從容逃竄。
而大軍逶迤其後,使辎重慢行,戰士攜五日之糧,輕裝而進,最慢兩日夜可至。
如此,拱聖軍雖覆,而梁永能亦必能成擒。
況且探馬之報語焉不詳,符懷孝亦未必便全軍盡墨了。
他若能拖住梁永能一日,平夏從此可高枕無憂!” 吳安國說完之後,折克行微微颔首。
但是其餘諸将,卻依然隻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不言語。
連河東軍的将領,似乎都心存疑慮。
折克行移目趙盡忠,道:“趙将軍以為如何?” “下官以為,兵法雲百裡争利必蹶上将軍,且隻攜五日之糧而進,吳鎮卿之議,過于冒險。
”趙盡忠心裡本樂于看折克行的笑話,但既然涉及軍機,他卻不敢兒戲。
折克行“嗯”了一聲,又向雲翼軍副都指揮使楊知秋問道:“楊将軍以為如何?” 楊知秋看了一眼趙盡忠,又看了一眼吳安國。
他知道吳安國是種古的愛将,又是雲翼軍公認的“将種”,論理他應當站在吳安國一邊,但是他心裡對吳安國總有幾分排斥,猶豫半晌,楊知秋方說道:“下官以為,拱聖軍是夜行遇伏,輕兵疾進,其禍如此。
後來者不可不鑒。
” 折克行不置可否,又自飛武軍第三軍都指揮使開始,一一詢問帳中高級将領的意見,竟多是認為吳安國的建議過于冒險。
折克行依然不動聲色,最後才問到諸軍主将中階級較低的何畏之。
卻見何畏之環視帳中,笑道:“依末将之見,梁永能已是俎中之肉,諸公奈何棄之不食?拱聖軍之敗,是因其自大輕敵,梁永能有備待無備。
而今梁永能大勝之後,正當志得意滿,不可一世,而我軍出其不意,以有備擊無備。
勝敗之數,又有何疑?末将以為吳将軍之策甚善。
若擊西賊,環州義勇,願為前驅!” 他話音未落,便聽帳外有人禀道:“拱聖軍第三營副都指揮使翊麾校尉種樸有緊急軍情求見!” “啊?!”中軍大帳當中,衆人頓時都是又驚又喜,一齊向帳簾處望去。
連折克行也不由起按案而起,大聲道:“快宣他進帳!” “是!” 大帳的門簾被掀開,一個渾身都是血迹的武官,出現在衆人面前。
種樸一見着折克行,撲通一聲便單膝跪倒,激動難抑地說道:“請折帥速發援軍,救我拱聖軍将士!大恩大德,拱聖軍上下,永不敢忘!” 折克行聽到此語,心中竟是一陣狂喜。
看來拱聖軍是被圍住了!這樣說來,梁永能便跑不掉了。
“種将軍莫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八十餘裡! 隻有八十餘裡!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折克行表面雖然平靜,但心中當真是喜不自勝。
大軍行進的速度,當然不可能如種樸回來求援那麼快,但是騎兵抛棄一切辎重,八十裡不用一天便可以趕到。
步軍快則一日,慢則兩日,也可趕到戰場。
而梁永能卻遠離他的步軍與主力,正率領着騎兵在圍攻符懷孝! 折克行立即答應了種樸發兵救援的要求。
他親自統率着飛騎軍、雲翼軍與河東蕃騎在種樸的帶領下,以吳安國部為先鋒,趁夜前往救援。
同時命令趙盡忠統領步軍,以何畏之的環州義勇為先鋒,直取鹽州城,包圍梁永能的主力,并且阻斷梁永能的歸路。
又派人去通知都總管司的軍隊,即刻強攻蝦蟆寨。
但是種樸卻依然心急如焚。
折克行不僅命令所有戰馬裹蹄銜枚,而且嚴令所有将士不得騎馬,而是一律牽馬步行。
也不得打火把,大軍隻能依靠夜空的月光辨路。
種樸向折克行請求加速行軍,換來的回答卻是:“敢舉火者斬!” 折克行絕不允許梁永能事先發現自己的行蹤而逃竄。
而種樸卻擔心着拱聖軍那些幸存袍澤的安危。
每多耽誤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将士會戰死。
而且,他也不知道符懷孝能否堅持到援軍來的那一刻。
但折克行卻并不在乎,即便拱聖軍全軍盡墨,梁永能多半也會就地露營。
至少他根本不可能連夜趕回鹽州。
而且,在符懷孝授首,拱聖軍被全殲的情況下,梁永能與西夏人的警惕性會降到最低。
他隻害怕一件事,便是梁永能聞風而逃。
用符懷孝與拱聖軍換梁永能與平夏兵,讓平夏地區從此真正歸入大宋的版圖,陝西自此無西顧之憂。
這是值得的! 在大軍的最前面,康時傑看了一眼種樸與他的拱聖軍部下們的背影,終于忍不住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向吳安國問道:“我們這樣行軍,趕得及麼?” 吳安國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動。
康時傑細細辨認,吳安國說的是:“一将功成萬骨枯!”他頓時呆住了,半晌方回過神,快步跟上吳安國,默默向前走着。
次日上午。
被梁永能率兵圍困在一座小山丘上的符懷孝與他的拱聖軍們,終于徹底陷入了絕境。
每個人都筋疲力盡,卻看不到援軍在哪裡。
憑借着毅力做困獸的掙紮,卻面臨最無奈的境況,他們沒箭了! 符懷孝身上到處都是傷,但他頭腦卻異常的清醒。
他必須要做出抉擇。
“我們……”符懷孝吐出兩個字,卻遏然而止,他實在有太多的不甘心。
環顧四周,幸存的拱聖軍将士身上處處都是血迹傷口,但許多人已在磨挲起自己的馬刀。
符懷孝不敢去看他們的眼睛。
他出身世家,也曾經以“儒将”自诩,頗讀詩書,對于掌故戰史知之甚詳。
此時符懷孝終于理解了烏江前的項羽。
對于跟随自己的将士,符懷孝心中之愧疚,便覺縱鑄九州之鐵,亦不能為此錯。
但事已至此,楚霸王縱使斬将奪旗将責任推給上天,但他也終不能逃過自己内心的悔恨。
而符懷孝此時,便連斬将奪旗之力也沒有。
他隻能既不甘心又悔恨萬分地承認失敗。
“我們敗了!”符懷孝仰天長歎,兩行老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我愧對皇上!愧對戰死的将士!” “大人!勝負尚未可知!” “是啊!正要與西賊決一死戰!” “罷了!”符懷孝緩緩搖了搖頭,“罷了,降了吧!皇上德澤仁厚,必不至加罪。
” “降?” “降?!” 許多人激動的望着符懷孝,“我們拱聖軍決不投降西賊!” “對!拱聖軍決不會投降!” “你們誰無妻兒老小?!”符懷孝厲聲喝道,“皇上是仁君,必不加罪。
弓矢已盡,賊衆數十倍于我,再打下去,不過是白白送死!你們死了,于朝廷何益?于國于家何益?!” “塞外之地,生不如死!給西賊作奴,豈不愧對祖宗?我等甯死不降!” “對,我華夏貴胄,豈能給蠻夷作奴?!” “你們死在這裡又有何用?仗一打完,你們便一定能回汴京。
”符懷孝聲色俱厲地說着自己也沒有把握的話,“爾等既無負國家,國家又豈會負爾等?朝廷贖回戰俘亦是常例。
況且,我們雖敗了,但西夏必亡!隻要留下性命在,何憂不能回故裡?” “今日之事,所有罪責,吾一身承擔!” 小山之上,不知有誰哇地一聲,忽然先哭起來。
馬上,哭聲響成一片。
符懷孝望着這些被自己連累的戰士,悄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究竟是活下來好還是死了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但有一點符懷孝敢肯定:無論如何,這些将士的家人,都會希望他們活下來。
梁永能騎在他心愛的戰馬“烏雲”上,望着小山上魚貫而下的拱聖軍将士,真是志得意滿,忍不住哈哈大笑。
“都統大人,宋将符懷孝帶到。
” “噢……”梁永能大聲笑道:“快請!” 滿身是血,神情萎靡的符懷孝被帶到梁永能跟前。
西夏人雖然沒有将他五花大綁,卻有十來個刀斧手押解着,虎視眈眈地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梁永能見到符懷孝,笑着跳下馬來,笑道:“符公何來之遲也!” 符懷孝這才是第一次見着梁永能,他打量梁永能一眼,卻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
符懷孝淡淡說道:“石帥亦候公久矣。
” 梁永能笑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将軍之名,揚于敝國已久,我主求賢若渴,若将軍肯屈尊委質,何愁功名富貴?”拱聖軍給梁永能印象深刻,對于符懷孝,他的确是很想收為己用。
符懷孝淡淡一笑,道:“某敗軍辱國,此時不死,不過是因為一身系着麾下千餘将士之名譽性命,豈敢圖功名富貴?!某有一言贈于明公,夏國将亡,雖婦孺皆知。
将軍欲以螳臂當車,其志雖可嘉,然其事甚可笑。
某今日雖敗,明日即至公耳。
若為将軍謀,早降大宋,封侯非難事;若其不然,必有後至之誅!” 梁永能不料反被符懷孝勸降,他也不生氣,隻是嘲笑道:“平夏豈是漢家河山?”說罷與衆将一起哈哈大笑。
忽然,梁永能的笑聲停了下來,臉上露出惋惜、震驚之色。
衆夏将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卻見符懷孝胸胄内鼓起一塊,鮮血順着他的身體,流了一地。
衆人此時已知符懷孝定是早已在胸胄内藏了匕首,随時準備自殺。
隻是不知為何竟逃過了西夏士兵的檢查,将這匕首帶到了梁永身身邊。
那些帶符懷孝來的刀斧手早已吓得雙腿發顫了。
卻見符懷孝微笑着對梁永能說道:“吾在地府候……候公早……早至!”說罷,呯地倒在地上。
梁永能咀嚼着符懷孝臨死前說的話,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緊。
不知怎的,他突然嗅出一絲危險的氣息,連忙躍身上馬,策馬奔向最近的一個小坡觀望。
這一望之下,梁永能竟是倒吸一口涼氣——漫天的黃塵,正向着他滾滾而來! “上馬!” “上馬!” 梁永能氣急敗壞地大喊起來。
小說中,軍制改革後,上四軍是為捧日軍、拱聖軍、天武軍第一軍,天武軍第二軍,有時亦稱“上三軍”,其中天武軍為步軍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