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沒有人能騰出來手,也許是别人覺得這太瘋狂——這根本是自殺!
馬同壽沒有等到霹靂投彈。
對面的西夏人揮出戰斧,甚至沒有聽到聲響,馬同壽的長槍便已經被斬斷。
巨斧帶着銳利的勁風,順勢向馬同壽砍來。
“完了!”馬同壽下意識的閃辟,但腦中卻已先閃過一個念頭。
緊接着,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右臂傳來。
“啊!”馬同壽與耶亥同時發出一聲慘叫。
馬同壽的右臂被齊肩砍斷,立時暈死過去。
而耶亥的左肩上,卻正中一枝羽箭。
受傷的耶亥惱怒地大吼一聲,回手一斧,将箭杆削斷。
順手将戰斧往城頭一放,從湧上來的親兵手中取過弓箭,向城外去尋找射傷自己宋軍。
卻見城外宋軍的望樓車上,至少有數十名控弦之士正在向自己的方向射箭,不斷有夏軍被射中斃命,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射中自己的人。
耶亥拉弓搭箭,接連射殺兩名宋軍箭手,回頭卻望見得到支援的宋軍又變得活躍起來,僅僅一瞬間,竟又有十幾名宋軍登上城頭。
“殺不盡的宋狗!”耶亥啐了一口,抛掉弓箭,抓起戰斧,又向宋軍沖殺過去。
靈州城頭,仿佛變成了一個吞噬宋夏雙方戰士生命的怪獸。
不斷地被宋軍沖開缺口,又不斷地被夏軍奪回來。
有時候,同一處地方,雙方反複争奪竟然達到近十次。
城頭上堆滿了屍體,宋軍的,夏軍的……宣二軍除了神臂弓部隊外,幾乎拼光,在靈州城頭上,他們戰死了兩個營都指揮使,近二十位指揮使、副指揮使。
守城的夏軍的境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葉悖麻向外城城頭前後增援了五個千人隊,但是城頭上仍然感覺兵力不足。
因為宋軍占據着至關重要的遠程攻擊優勢。
西平府的守城炮隊後來不僅得不到有效的指揮,更糟糕的事,有兩枚震天雷碰巧擊中了兩架抛石機,西夏人使用的投石機是使用人力與畜力拉動的。
每架投石機需要近百名漢人來操縱,配備着幾十匹馬。
兩枚震天雷落下來,操縱手死傷慘重不說,還驚擾了馬匹,結果牲畜發狂,抛石機散架,又導緻上百人傷亡。
原本數量不多的守城炮隊,更是雪上加霜。
但盡管如此,宋軍在城外的損失也非常慘重。
尤其是那些望樓車上的神射手,死傷達到六成。
對于宋軍來說,這是短期内難以彌補的巨大損失。
靈州城看起來岌岌可危,仿佛随時可能被攻破。
然而結果卻是,雙方一直打到天黑,種誼又增派了一個軍去支援,靈州城搖搖欲晃,卻始終不倒。
盡管心有不甘,但黑夜來臨後,宋軍會失去弩炮的支援,此時繼續強攻顯然是不智的舉動。
更何況巨大的傷亡,讓所有的宋軍将領都感覺到壓力。
繼續這樣攻城,隻會讓雙方耗幹最後一滴血。
終于,在弩炮的掩護下,宋軍開始鳴金收兵。
而筋疲力盡的夏軍,也不敢再去挑釁宋軍,眼睜睜地望着宋軍的雲梯撤退,隻是象征性的攻擊了一下了事。
其實,相比宋軍而言,守城的夏軍壓力更大。
靈州這樣的西北重鎮,幾乎被一天之内攻破。
想起來都讓人害怕。
若不是夜色降臨,宋軍收兵,連葉悖麻也沒有信心自己一方當時還能堅持多久。
種誼回到營中,連铠甲也懶得卸,隻摘了頭盔,叫親兵煮了茶,便着人去請劉昌祚。
去人很快回報說劉将軍馬上便來。
結果種誼等茶水開了兩次,幾乎不耐煩時,劉昌祚方才到了。
一進大帳,劉昌祚便笑着抱拳賠禮道歉,“請将軍見諒,末将是去請一個人去了。
”
種誼納悶道:“請人?是哪位将軍?”
“眼下還不是将軍,不過将來遲早是将軍。
”劉昌祚笑道:“将軍可見到今日望樓當中,有一車格外出衆?”
“子京可是說那位以火箭燒旗的?”種誼立時想了起來,笑問道。
“正是。
”
“那可曾請來?”
“便在門外恭候。
”劉昌祚笑道,“這人的名字想将軍必曾聽說過,乃曾是石帥府中的教習。
中過武舉,還是皇上欽點武進士,上四軍出來的人。
”
種誼想了一會,腦中跳出一個人名來,詫道:“田烈武?”他的确有點出乎意料,在他看來,田烈武這種出身,一般是無能而仕途亨通的代名詞。
“末将也不曾料及。
”劉昌祚道,“我知将軍請我,必是要商議軍機。
我看望樓車上,惟田君是明白人,故未曾告準,即先将他請來,也好備詢。
”
種誼笑着點點頭,“快請他進帳吧。
”
他口中雖然說請,但是他與劉昌祚身份都遠遠高過田烈武,在軍中階級之法最重,自然不會出帳相迎,隻由一名親兵将田烈武請入帳中。
田烈武進帳見着種誼,連忙上前參拜,“末将田烈武參見種将軍。
”
“田翊麾不必多禮。
”種誼并不還禮,隻叫人給田烈武看了座,又着親兵上了茶,便揮揮手,所有帳内親兵連忙都退了出去。
出去之前,一個親兵故意将大帳的門簾高高卷起。
田烈武與劉昌祚都注意到這個細節,二人都知道這是種誼心細之處。
大軍之中,除了主帥以外,任何人聚集在一起密議,都是犯忌之事。
種誼将門簾卷起,正是要杜人之口。
“子京既将田翊麾請來,自是知道某的心思。
”種誼淡淡說道:“宣二軍今日算是拼光了,他們打成這樣,不能不讓他們親眼看到靈州城破之日,但他們留在靈州,也指望不上了。
接下來,輪也要輪到我的振武一軍主攻了。
”
種誼啜了口茶,拱手道:“我并非是想保存實力,無論哪一軍,都是皇上的,大宋的,怎麼樣都是為皇上效力。
”
“靈州城高壕深,兵精糧足,既不能長期圍困,又無法掘地道攻城。
吾軍利在速戰,若不蟻附攻城,原本亦無良法。
隻是今日這般攻城法,損失之慘重,亦不堪承受。
既便靈州城破,隻恐我輩也隻得回陝西休整去。
”
他說出來,休說是劉昌祚,連田烈武也深有同感。
面對靈州這樣的堅城,想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損失過于慘重,對于士氣軍心的影響,也不能忽視。
?
“翊麾今日親眼見到靈州夏軍激戰一日,不知翊麾以為葉悖麻之夏軍如何?”劉昌祚先向田烈武問道。
“不敢。
”田烈武忙向種、劉二人抱拳欠身為禮,他并不懂得多說客氣話,便徑直回道:“以末将看來,靈州之夏軍既堅且韌,實乃勁敵,未可輕視。
”
“靈州城高壁厚,濠深池寬,倘若由我軍來守禦,隻要糧足,有三萬之衆,縱有十萬之師臨城,也隻好望城興歎。
夏軍許多地方都不得法,但一個城頭缺口,我軍與之屢番争奪,最後卻是損兵折将,無法得償所願,可見夏軍之堅韌處。
兩軍炮戰弩戰,我軍都能占得上風,攻城之難,其實在于蟻附之後,怎生守住缺口,并能守取城門。
”
“翊麾可有良策?”見田烈武說到點子上面,種誼的态度也變得重視起來。
同一個晚上。
靈州城内也是不眠之夜。
葉悖麻安排防務,探視傷亡,差人連夜修葺被破壞的城頭工事。
事無巨細皆要過問一遍,葉悖麻方稍覺安心。
回到府衙,他才開始坐下來,有時間考慮西平府的前途。
宋軍将領驚歎于夏軍的堅韌,但是葉勃麻更是有苦說不出來。
若宋軍能繼續這樣猛攻,葉勃麻根本不知道西平府會在哪一刻失守。
他葉勃麻守的,竟是一座随時都可能被攻陷的城池。
“爹爹!”
葉勃麻的安靜沒多久便被人打破,他擡起頭來,卻是自己的次子耶寅。
他諸子之名,全以“耶”字開頭,後加出生年之地支,不過卻恰好與西夏的一些複姓巧合。
“耶寅?你有何事?”葉悖麻一向不怎麼喜歡自己的次子。
這個次子喜好佛道,交結漢人,全無父風。
“兒子知父親煩惱,想送件禮物給父親。
”耶寅手裡端着一個盤子,上面用綢布蓋着。
“是何物什?”
“父親一看便知。
”耶寅将盤子送上前去,放到葉悖麻座前的案上。
葉悖麻掀開綢布,“啊”地一聲,不禁叫出聲來。
“你從何處得來?”葉悖麻站起身來,目不轉瞬地盯着盤子裡面的東西,一向沉穩的葉悖麻,聲音中竟還有絲絲顫栗。
那木盤當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塊寫滿血書的白布,葉悖麻對那些字迹非常熟悉——那是夏主秉常的親筆。
血書最後鮮紅的印玺,不僅證明眼前之物絕非僞造,更意味着,這是秉常在被幽禁之前寫的。
耶寅望着葉悖麻雙手恭敬地捧起血書,微微歎了口氣。
血書的内容他自然早已經看過,那是秉常在被幽禁前寫給宋帝的奏章。
秉常乞求宋帝出兵助他平亂,并且表示願意學江南錢氏,舉國内附!
耶寅見到這份血書不過幾個時辰的時間。
那種震驚、愕然、還帶着些難以言喻的感覺,讓他至今都難以平靜。
耶寅雅好儒學,仰慕宋朝文物。
秉常推行“大安改制”,他是堅定的支持者。
梁氏在己醜政變中成功,秉常被幽禁,許多支持改制者被殺害,但在耶寅這樣的支持者心中,梁氏始終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
幫助秉常複辟,繼續進行大安改制,是這些人心中最大的夢想。
宋軍以讨亂臣賊子為名而大舉進攻西夏,如耶寅這一類的西夏人心中的感情都十分複雜。
一方面,他們認為沒有宋朝的軍事幹涉,就無法推翻梁氏,幫助秉常複辟,而且宋軍舉大義之名,又有仁多澣之邀,真是名正言順,無可指摘;但另一方面,除了極少數天真者外,人人都知道這次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們隐隐約約都意識到了他們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宋軍既然來了,大夏國亡國之禍,就迫在眉睫了。
到底是要忠君,忠于自己的理想?還是要忠于自己的族群與列祖列宗所創立的白上國?這是兩難的抉擇。
站在宋軍一邊,良心不安;但如果要站在梁氏一邊,卻絕難甘心!
耶寅當然知道這份血書的作用。
如果這份血書被公布出去,所有這些猶豫不決的人,這些對夏主忠心不二的人,這些同情或者支持大安改制的人,十之八九,都會站到宋軍一邊。
忠君事主的觀念,絕非僅僅是宋人才有。
對于許多夏人來說也是一樣的,夏主秉常,即是白上國。
如若秉常下令内附,那麼他們從此就是大宋的臣子。
他們隻會将亡國之恨,加倍的轉到梁氏身上。
不過,任何人群中都有例外。
耶寅就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