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被西夏人澆了滾油,又射中火箭,整座雲梯上的人不是被燒死,就是被摔死,更有許多人是燃燒着從雲梯上跌了下去。
“狗娘養的!”
馬同壽的眼睛充滿了血絲,拼命的時刻到了。
宋軍的每架望樓車,在車下操縱樓上移動的士兵與在車上以旗語指揮聯系的士兵都是隸屬于神衛營的。
但是望樓上的神射手,卻是各軍中臨時抽調來的好手。
田烈武此時就在一座望樓車上面。
他的車上,配有十二名神箭手,以他的官階最高,所以他就是臨時的首領。
從望樓車上,可以清楚的看到靈州城頭的一舉一動。
西夏人的守城炮尚未發射,田烈武就注意到有幾個人在城牆上揮動旗幟。
他看出古怪,當即便一箭射死一個。
待到西夏人發炮,他立即便想起在講武學堂時從神衛營的武官那裡聽到的話:以炮守城之時,一般将炮安置在城中,使敵不知所在,以保護守城炮不被攻城方的投石機摧毀。
這樣的話,就必須以人在城牆上以旗語指示方位距離,若然沒有這些指揮的人,縱有再多的投石機,也是廢物。
“先不管别的,幹掉那些打旗号的!”田烈武一面說道,一面嗖地一箭,又将一名旗手射死。
望樓上的神箭手們立即明白過來,開始集中攻擊這些打旗語的夏軍。
盡管望樓上的宋軍也是西夏弓箭手重點攻擊的目标,但那些西夏人卻仍然幾乎隻要一揮動旗幟,馬上就會有人送命。
待種谔的命令傳到諸望樓後,西夏人早已經被田烈武打乖了,他們一個個緊貼着女牆站立,從“品”形口中觀察,而隻将旗幟露出來,繼續指揮。
這一下,幾乎所有望樓上的神箭手都束手無策了。
“田大人?”
轟。
田烈武未及回答,一架燃燒的雲車從中間折斷,塌了下來。
接着,又是轟、轟數聲巨響,宋軍幾架投石機被擊中,被砸成了一堆木材。
宋軍的投石機也開始用震天雷作彈藥還擊,但是巢車判斷方向容易,判斷距離卻十分困難。
躲在城牆後面,的确比在城外被人一覽無疑要安全許多。
震天雷在靈州城内不斷的爆炸,但效果卻非常一般。
而城牆上的宋軍受到抛石機的支持一被減弱,處境卻立即變得更加艱難起來。
畢竟在進攻城頭時,宋軍無論如何也不敢使用震天雷。
因為投石機是無法确保準确擊中城面的,有更多的石彈可能落在城外。
這些如果隻是石彈或者泥團,必不可少的誤傷對己軍造成的傷害還可以接受,但如果改成震天雷,隻怕宋軍的攻城雲梯,在己軍與夏軍的“夾擊”下,用不了一時三刻就會死光。
“姑且試試罷。
”田烈武抿着嘴,摘下一枝火箭,朝着西夏人的旗幟射去。
望樓上所有人都屏聲望着這枝火箭,拖着火焰尾巴的箭枝正中旗幟,噗地燃燒起來。
頓時,整座望樓上都歡呼起來,衆人紛紛抽出火箭,幾人一組地向西夏人的旗幟射去。
很快,别的望樓也注意到這種新方法,開始有樣學樣。
西夏人的旗幟隻要一舉起來,立即便有數枝火箭飛到,他們尚來不及揮舞,就發現手中的旗幟燒得隻剩下冒着火星的旗杆了。
葉悖麻望着一根根光秃秃的旗杆,不覺目瞪口呆。
宋軍的遠程攻擊部隊顯然注意到了望樓車的戰果,無論是投石機還是床子弩,都是有車座的,他們立即開始有次序地移動位置。
得不到旗幟有效指揮的守城炮隻能憑借經驗胡亂進行設計。
數量本來就少的守城炮,當完全隻能靠感覺來攻擊敵人之時,其效果立即便大打折扣。
西平府的上空,再一次成為宋軍的天下。
“挑一百名善射者,幹掉那些望樓車!”葉悖麻的眼睛仿佛要噴出火來。
馬同壽離城頭越來越近了,他身上卻奇迹般地一點傷都沒有。
但馬同壽無暇感歎自己的好運氣,因為有太多朝夕相處的袍澤已經隻能在忠烈祠才能再會了。
他隻是不甘心,無論如何,哪怕要死,也要爬上城頭再死!
忽然,他聽到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他下意識地向兩邊瞥了一下,立刻,他的血液也沸騰起來——潘大人已經登上城頭了!
便在這略一停頓間,他聽見上面也傳來歡呼聲——一名銳士爬上了城樓。
但隻是一瞬間,那名銳士的屍體便從城頭上摔了下來,身上有幾個透明的槍眼。
緊接着,又有兩名袍澤被殺死在登上城頭的那一刻。
馬同壽停了下來,他伸手摸了摸腰間,掏出一枚霹靂投彈,把引線咬斷一截,對身下的人道:“點火!”
那人怔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忙取出火石,給引線點着火。
馬同壽抓起霹靂投彈,向城頭扔去。
一面大喊一聲:“趴下!”
跳上城頭的兩個宋軍下意識地便向城面上滾下去,守城的夏軍還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便聽“呯”地一聲,幾個人被炸了個血肉模糊。
“快上!”馬同壽大聲喊道。
不待他吩咐,前面的宋軍早已抓住這個機會紛紛爬上城頭。
馬同壽跟着跳過女牆,剛剛拔出佩刀,便見近百名夏軍從兩面圍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向摸腰間,卻發現另外一枚霹靂投彈不知道何時弄丢了。
他再看身邊的士兵,竟然都是些沒有配備霹靂投彈的毅士與效士。
馬同壽暗叫一聲晦氣,舉着盾牌,大吼着沖向西夏人。
已經上城的戰士,自覺分成兩隊,分别向着夏軍迎去。
無論如何,要守住這個口子。
馬同壽對于勇敢沒什麼興趣,他隻是知道,眼下這種情況,若不守住這道口子,他必死無疑。
登上城頭難,但登城之後想活着下去,更難!
數名夏軍端着長槍,口裡喊着馬同壽聽不懂的音節,迎着他們沖了過來。
一名宋軍舉着盾牌搶先迎上去,盾牌格開兩枝長槍,他卻也被巨大的沖力帶得踉跄了幾步,一名夏軍看得便宜,一槍紮中他的大腿,頓時血流如注。
那個宋軍痛苦地倒在地上,未及呼救,便被數杆長槍在胸口紮出幾個窟窿。
“直娘賊!”
同伴死在眼前,讓剛剛登上城頭的這些宋軍徹底紅了眼睛,馬同壽大罵着連人帶盾沖将過去,竟生生将一個西夏人撞倒在地,他毫不留情地俯身揮刀,劃破了那人的喉管。
他正待起身,便到耳邊風聲,眼見躲閃不及,正待閉目等死,卻見一人帶着盾牌沖過來,生生替他架住了一斧。
那持斧的西夏人力氣極大,竟然将那人連人帶盾都砍倒在地。
馬同壽來不及看清救他的人是誰,趁那西夏人收斧不及,揮刀向他左手砍去。
不料那人反應極其迅速,一個急轉,便揮斧架開馬同壽的戰刀,震得馬同壽虎口都裂了開來,戰刀幾乎脫手而飛。
他倒吸一口涼氣。
趁着幾個同袍上前來架住那西夏人,忙定神打量。
隻見那夏人身着錦袍,光秃秃的頭上隻留着左右兩根小辮子,額上的飾物上還嵌着一顆藍寶石,竟是個西夏貴人的打扮。
他目光掠過那人腰間,幾乎叫出聲來——那人腰間,赫然挂着他們營都指揮使潘大人的首級。
“這西賊厲害,兄弟們一起上!”馬同壽大聲吼着,招呼了兩個人,硬着頭皮向着那西夏人沖去。
他不知道眼前的西夏人便是葉悖麻的長子耶亥,夏軍中有名的猛将。
但他卻知道他們潘大人的武藝勇猛,都遠在自己之上,自己絕不是對面這人的對手。
然而害怕歸害怕,既無退路可走,便隻有拼上一拼了。
好在他們越多支撐一會,爬上城來的宋軍就會越多。
田烈武冷靜地觀察着城頭的戰況。
宋軍接連沖開幾個缺口,但很快又都被西夏人奪了回來。
城頭上的争奪戰,的确非常激烈。
在城頭上,再怎麼樣也是西夏人占據着人數上的優勢。
而為了避免誤傷太大,宋軍的遠程火力必須小心翼翼地盡量避開被打開缺口的地帶,這使得城頭的宋軍處境變得更加惡劣——但不如此又不行,宋軍的石炮是不長眼睛的。
到此時,宋軍還能堅守的三四個口子,無不是用霹靂投彈炸出來的。
但顯然,宣二軍的将士對霹靂投彈的重視度不夠,并沒有好好利用這種武器。
不過田烈武也知道,這很可能是自己站着說話不腰疼,在矢石如雨,擂木、燙油不斷從自己頭上落下的情況下,保命不暇,要冷靜的點火,計算引線的長度,準确的投彈,這絕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一些将士便是引線留得長了,霹靂投彈扔上去,反而成了敵人的武器;有些因為扔得力大了,直接掉進了夾城。
霹靂投彈在蟻附攻城時,可以用來摧毀守軍的城頭防線,這種戰法之前宋軍從未想到過,隻是在這場戰鬥中才不知道被誰靈機一動想出來的。
以前就連田烈武自己都認為,霹靂投彈根本不是短兵相接時使用的武器。
不過此時并不是檢讨的時候。
田烈武心中的念頭隻一閃而過。
“支援城頭的同袍。
向别的望樓發旗語,告訴他們我們的攻擊目标。
”
田烈武一面下達命令,一面拉響了弓箭。
他無權指揮别的望樓,隻能做到這一步。
各望樓上的神箭手也損失慘重,最起碼有半數人或死或傷,但饒是如此,如果城頭的友軍能得到弓箭手的支援的話,每個弓箭手都抵得上十個登上城頭的戰士。
馬同壽幾乎已經絕望。
與耶亥這樣的猛将對抗,對馬同壽來說,完全是力不從心。
他能支撐到這一刻,簡直是個奇迹。
憑真正的實力,馬同壽不認為自己能在耶亥斧下走過三合。
宋軍戰士的鮮血濺滿了耶亥的錦袍,死在耶亥斧下的戰士,已經有十多個了。
馬同壽的戰刀被劈飛三次,他此手中握着的,變成了一杆西夏人的長槍。
盡管全身都發顫,但是馬同壽仍然必須身先士卒,面對那個最可怕的敵人。
原因很簡單。
雖然西夏人可能分辨不出來這些宋軍的低階武官與普通士兵在服飾上的區别——否則那個西夏人絕不會容他到現在,但是每個宋軍都清楚地知道,他是此地官階最高的武官。
他若表現出半點害怕的情緒,城頭這個口子的士氣就可能崩潰。
最終,沒有一個人能活着回去。
汗水浸透了馬同壽的内衣,打濕了他的頭發。
他的盾牌早就丢掉了,一雙手緊緊握住長槍,與四個同袍一齊對抗那個厲害的西夏人。
他們的腳下,到處都是屍體,有宋軍的,也有西夏人的,橫七豎八……
“投彈!投彈!”馬同壽聲嘶力竭地吼着,哪怕是從雲梯上扔上來一枚投彈,讓他們同歸于盡,他也心甘情願。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不可能活過下一刻。
但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