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去,凝視此人半晌,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你是文侯的舊部?你怎的到了靈州?” 那人回視耶寅,笑道:“二公子好記性,在下謝夷,與二公子曾有一面之緣。
梁逆作亂後,在下投奔景将軍麾下栖身,身為重犯,自不敢登門拜見,多有得罪。
” “果然主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葉悖麻沖着謝夷啐了一口。
“事已至此,要殺便殺,你們這些小人,降了宋朝,也不會有好結果。
” “那葉将軍就說錯了。
連慕澤那等人都有好結果,我等自然不必擔心前程。
”謝夷好整以暇地笑着,他猶想勸降葉悖麻,“事已至此,葉将軍何不趁早棄暗投明。
” “我葉悖麻豈會背主求榮!”葉悖麻恨聲罵道,一口痰吐到謝夷臉上,一把抓住一杆槍頭,狠狠地紮進胸窩當中。
“不識時務。
”景思明對着葉悖麻的屍體罵了一句,轉過身去,盯着耶寅,森然道:“謝郎,斬草須除根。
” “這等百無一用之人,談儒論道,怕他何來?大人不如留個活口,交給種将軍去發落,也好顯得大人誠心。
” “也好,将他綁起來。
”景思明也是素來看不起耶寅的,再不多看耶寅一眼,上前将葉悖麻的首級割了,交給部将,安排道:“封好印信,連同此頭一道送至種帥帳前,從此我們都是宋人了!” 景思明身後,耶寅怨毒的眼神,讓謝夷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呂渡。
曉風卷開天邊的黑幕,露出深窈微白的天空。
河岸的野草在風中微微顫動着,黃河兩岸,都籠罩在神秘的薄明中。
三十裡外的靈州城發生的一切,這裡還無人知曉。
把守渡口的夏軍依然舉着火把來回巡視,監視着河面與南岸的一舉一動。
大概是不會有什麼事的。
把守呂渡的王頌師,從未想過堅固的西平府,會在短短幾天内就失陷。
而鹽州方面的宋軍,聽一些牧人的消息,早兩天前在沙漠邊上遠遠見到大隊宋軍經過,也許是去進攻省嵬口了……那是興慶府的貴人們所要操心的事情。
省嵬口如果失陷,河套從此斷絕音訊,從定州到興慶府,一百四十裡幾乎沒有任何關險可言……不過,在如今這個時候,大家都是朝不保夕。
王頌師甚至都懶得将這個消息彙報上去。
他是藏才三十八族的後代,西夏的存亡,與他的關系,并沒有多大,他隻要盡忠于自己的職守便是了。
王頌師剛剛想要回營烤烤火,喝一口熱湯暖暖身子,便聽到一陣淩亂的馬蹄聲從西南方向傳來。
王頌師立即大聲吼了起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士兵們一陣忙亂,迅速地關起營門,張開了弓弩。
還有人舉着火把跑到了渡口,向渡船上堆放幹草等易燃物品,隻要有個萬一,就一把火渡船燒個幹淨。
沒多久,薄明中已可隐約見着有數百人馬向着呂渡跑來。
王頌師眼見着這些人步騎混雜、隊不成列、旗幟散亂,一副丢盔棄甲、惶恐不安的模樣,心下立時吃了一驚。
那些敗軍退到呂渡營寨之前,見營寨緊閉,過不得河,立時紛紛叫嚷起來:“快開門!快開門!” “爾等是何人?”王頌師在營内隔着寨門大聲問道。
“快開門,再不跑,宋人追過來了……” “快開門啊……宋人厲害……” 那些敗兵根本沒有人理會王頌師,隻是自顧自地叫嚷着,有些人還一面不時地張望着身後,仿佛宋軍馬上就會出現在後面一般。
這些敗兵這麼一叫喚,呂渡的士兵也立即驚惶不安起來。
人人都望着王頌師,不知所措。
王頌師腦海中一陣嗡嗡亂響,隻有一個念頭來回旋繞着:“西平府完了……西平府完了……” “快開門,快……” 寨外的喊叫聲越來越大,有人已向着寨門沖了過來,王頌師一個激靈,頓時從瞬時的惶惑中拉了回來。
“站住!”他大吼一聲,一箭射将出去,正好落在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夏兵的腳下,那夏兵愣了一下,被吓了個半死,哭吼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回去。
營外的敗兵也安靜下來,一個個望着呂渡守軍的營寨,進也不敢,退也不敢。
“葉大人在哪裡?”王頌師大聲問道。
寨外的敗兵面面相觑,誰也不知道葉悖麻如何了。
“你們是怎麼敗下來了?誰是領頭的?找一個人出來答話。
” 敗兵推推攘攘一會,才有一個人出來,用帶着興慶府口音的西夏話回道:“我們是葉大人派去掘七級渠的,方掘到一半,就便宋軍打了個措手不及,聽說是景思明獻了西平府,葉大人不知生死……” 他這些話一出口,呂渡守軍頓時軍心大亂,守渡的夏軍紛紛疑懼相望。
“你敢亂我軍心?”王頌師聲色俱厲地吼道,内心卻也早已搖動起來。
那人上前幾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道:“小的不敢打诳,宋軍勢大,我家将軍被宋人射死,小的們才隻好跑回興慶府。
求大人開恩,再不讓我們渡河,宋人就要追來了……” “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 頓時,寨外敗軍一片哭乞之聲。
王頌師仔細聽這些人說話,看其神态,不象是做僞。
他心中暗暗叫苦,西平府既失,小小的呂渡無論如何也守不住,唯今之計,看來也隻有帶着這些人早點渡河報信,再将帶不走的渡船一把火燒掉。
他正在心裡計議着,忽見到敗軍中有人跳起來,大聲喊道:“他們是宋……” 話未說完,便被身邊一人一刀砍翻在地。
那些方才還在伏地哭号的“敗兵”,忽然間跳起來,大聲吼着喊着,朝着寨門沖來。
這些人離寨門本就極近,守寨夏兵正在惶惶不安之時,變成突然,未及射箭,這些人已經将寨門的兩根圓木砍倒。
數百人齊發一聲喊,便殺進營中。
這些僞裝成敗兵的宋兵,一面砍殺,一面喊着:“葉悖麻已死,速速投降!葉悖麻已死,速速投降!” 守渡的夏兵軍心渙散,根本無心抵抗,一窩蜂地向着渡口跑去。
“中計了。
”王頌師此時也無可奈何,隻能跟着部下們,拼命向渡口撤退。
未到渡口,王頌師舉目一看,不由得暗暗叫苦。
原來把守渡船的夏兵卻是恪忠職守,眼見到前頭一亂,他們便開始放火鑿船,渡口之處,頃刻間已是燃起了熊熊大火。
“哎!”王頌師歎了口氣,将兵器往地下一抛,便已準備投降。
他知道隻要任何一處河渡點燃大火,黃河南岸的所有渡口的守軍都會燒掉渡口,撤往彼岸,他已經沒有逃跑的機會了。
呂渡西南三裡,數千宋軍騎兵向着渡口滾滾急奔而來。
望着河岸突然出現的沖天火光,親自領軍的種谔猛然勒住急馳中的戰馬,一把将馬鞭狠狠地甩在地上,吐了口痰,罵道:“直娘賊的!”
因為這一方面,古代漢人的天賦的确讓所有觀察者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