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六年九月中旬。
興慶府。
深夜。
朔風如刀。
秉常與明空對坐在鬥室内,低聲念着佛經。
秉常的眼角不時不安分地向室外瞄去,卻不敢多說什麼。
屋外的侍衛,都是梁乙埋的親信——回到興慶府後,他被看守得更緊了。
興慶府上空烏雲密布。
靈州在極短的時間内失陷,給西夏君臣心理上以沉重的打擊——他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派出援軍策應葉悖麻;禍不單行的是,數日之後,又有消息傳來,宋将吳安國以輕兵襲取省嵬城,勉強守住的黃河天險,眼見着也不那麼可靠了。
大難臨頭,國相梁乙埋卻驚惶失措,束手無策。
西夏的文臣武将們也徹底分裂成數派。
以嵬名榮為首的一派主張立即放棄興慶府,西出賀蘭山,避宋軍兵鋒,以圖再舉;但是正如一些有識之士事先所預料的,破釜沉舟的勇氣并非人人具備,許多習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貴人,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種艱苦的生活當中。
他們各懷心機,一部分人打着卧薪嘗膽的旗号,主張不惜代價向宋朝乞和以苟延殘喘;另一部分人則利用一些血氣方剛的莽勇之輩,叫嚣着要與宋軍決一死戰,與興慶府共存亡。
三種意見相互争執,公開吵鬧甚至是當衆打鬥,梁乙埋父子猶疑不定。
而面對這巨大的分歧,竟連梁太後也無法獨斷專行。
依然處于被幽禁狀态的秉常,更是不可能有任何辦法。
但是,宋軍卻沒有留給西夏人多少猶豫的時間。
九月八日,折克行放棄一切辎重,輕兵疾進,與吳安國合兵一處。
三日之後,宋軍在省嵬城大設疑兵,迷惑對岸夏軍,主力悄悄向北繞過駱駝港,以簡陋的木筏浮橋,出其不意地渡過黃河,然後掉過頭來,直撲定州。
定州守軍以為神兵天降,一觸即潰。
折克行一路追殺至興慶府城下,梁乙逋領兵出戰不利,隻得退回城中閉守。
折克行也不攻城,隻在城外打下上千根木樁,用系着鈴铛的繩索與戰犬将興慶府城圍了三匝,自己駐軍城外,監視夏軍。
城中夏軍雖屢屢出城邀戰,卻讨不到半點便宜,竟被幾根長繩困得動彈不得。
眼見着自己就要成為亡國之君,秉常真是有千分的不甘,但是他此時唯一能做的,也隻能是念佛祈禱而已。
“兀卒還好麼?”室外傳來熟悉的老婦之聲,緊接着便是侍衛下跪的铿锵聲與一遍忙亂的參拜聲。
然後,門簾被掀了開來,梁太後輕輕走進鬥室當中,在正北方向坐了。
秉常雖未睜眼,卻也聽出來梁太後身後還跟着一個人,那種腳步聲是如此的熟悉——“嵬名榮”,秉常在心裡暗叫着。
對于這個人,他恨得咬牙切齒,若非是嵬名榮,他秉常早已奪回一切權力,他秉常也将是耶律濬一樣的英主,夏國更不會有今日之禍。
對坐的明空早已起身,向着梁太後合什參拜,但秉常依然閉着眼睛,自顧自地念着佛經。
梁太後望了供龛上的佛祖一眼,又看了秉常一眼,冷眼道:“佛祖是管身後之事的,身前之事,求佛祖何用?”
秉常停了念頌,緩緩睜開眼睛,也不看梁太後,隻淡淡說道:“這興慶府中,難不成還有誰還有身前事麼?”
梁太後看了秉常一眼,怒道:“當年太祖神武皇帝是何等英雄?不想子孫不肖至此!”
秉常緩緩轉過頭,望着梁太後,露出一絲捉摸不定的笑容,“莫非母後也敢自比太祖皇帝麼?”他搖搖頭,“母後連區區一座興慶府都割舍不下!不,母後真正割舍不了的,是梁氏一族的命運吧。
一旦西過賀蘭,真正掌握實力的,就會是各部族的首領,那些部族首領對國相的怨恨,普通士兵百姓對梁家的怨恨,隻要出興慶府,就不是任何人所能阻擋的。
到了那個時候,能讓各部族繼續效忠的,也隻有太祖神武皇帝的血脈!除了兩百年樹立的威望與恩德,母後将再無任何東西可以依持了……”
梁太後靜靜地注視着秉常,默然無語。
過了一會,忽然笑道:“兀卒倒真是長進了。
”
“兀卒?我豈敢稱兀卒?!”秉常苦澀地笑道。
“母後深夜來此,一定是有什麼事吧?”
梁太後含笑點頭,道:“看來你真是長進不少,讓你複位親政,我也放得下心。
”
複位親政?秉常腦海中嗡地一聲響了起來,這是他朝思暮想之事,突然自梁太後口中說出來,秉常隻覺得喉嚨一陣幹澀,他不可思議地瞥了明空一眼,卻見後者一直低眉垂首,默默不語,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薩。
但秉常耳邊卻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明空的勸誡——“陛下須按捺得住。
”他定了定心神,并沒有接話。
這種俯仰于他人鼻息的“複位親政”,并不值得過份的高興。
經過己醜政變之後,秉常對于權力的理解更加深刻。
他渴望重新擁有權力,但他也更深刻地認識到,什麼樣的權力才是真正的權力!
秉常的反應讓梁太後再次感到意外,她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的這個兒子起來。
她注意到了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由帶着一絲喜悅的驚訝,到冷靜、漠然,這中間隻是短短的一瞬。
還有他投向明空的那一瞥……梁太後生出一絲警覺,如果是早些時候,她一定會因為這一點懷疑,就将明空調離秉常身邊。
這個和尚在西夏國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如果他效忠秉常,秉常就可以通過他與許許多多忠于西夏王室的文臣武将聯絡起來。
這種威脅實在太大了,盡管負責監視秉常的侍衛與宮人并沒有任何這方面的報告,但是曆經西夏王室腥風血雨的政治鬥争的梁太後,對于這種事情,卻更甯可相信自己的直覺。
然而,盡管如此,梁太後此時卻隻能暫時忍耐,在這種敏感的時刻,休說她還想利用自己的兒子,即便隻從一般的經驗來判斷,她也不應當激化興慶府内那幾乎是一觸即發的矛盾。
必須緩和矛盾,安撫各方。
盡管宋軍的進逼,讓興慶府内部的矛盾暫時緩和下來,但是梁太後已經感覺到腳底下洶湧的岩漿。
無論是安内還是禦外,秉常的“複位親政”,都有着巨大的作用。
當然,這是有前提的。
秉常的“複位親政”,必須是緩和矛盾,而非進一步激化矛盾。
她必須與她的兒子達成一定的妥協。
話無須多,但必要的默契一定要有。
一切最終都必須能控制在她的手中。
“大敵當前,國人若不能同仇敵忾,一心禦敵,社稷有傾覆之憂,這些道理,你必是明白的。
”梁太後炯炯望着秉常,“隻要能渡過這個難關,你就是真正的兀卒!”
真正的兀卒?!秉常心裡冷笑着。
什麼是真正的兀卒?手握兵權,能決人生死,定人禍福者,方為真正的兀卒!兵強馬壯,能争雄四方者,方為真正的兀卒!
一切都要按捺得住。
秉常抿着嘴唇。
梁太後靜靜等着秉常的答複。
屋外,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音,仿佛有人從天空中向地下傾倒着沙子。
梁太後霍地起身,大步向室外走去。
連嵬名榮的腳步,也多了幾分急促。
秉常與明空對望一眼,二人心中一喜一驚,都閃過同一個念頭:“下雪了?!”
“哈哈……”屋外傳來梁太後暢快的笑聲,“天不亡我大夏!天不亡我大夏!哈哈……”
一夜之間,大安六年的冬天提前來臨了。
銀妝素裹的塞上江南,格外的壯美,但這種美景,卻是所有宋軍将士所不願意消受的。
“轉運艱難,至少缺少兩萬套寒衣,雖有所準備,但是軍中取暖的薪柴也不足敷用,軍中已出現凍傷……”折克行的行軍參謀一臉的愁苦。
“靈州不是已經到了一批棉衣麼?!種谔在幹什麼?!”折克行望着外面飄飄揚揚的大雪,怒聲罵着。
氣候漸漸轉冷,是每個人都感覺得到的,禦寒的冬衣也在陸續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