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亥不去理會那些士卒,提着雙锏,率着自己的親兵們徑直向中廳闖去。
便在他踏入梁府中門的那一刹那,梁府的後花園,沖天的火光,映得雪後的天空慘紅慘紅的。
耶亥心中一驚,抛開身後的親兵,快步向着起火的方向奔去。
在他踏進後花園的那一瞬間,一種輕蔑、譏諷的情緒頃刻間化成一絲冷笑。
他将雙锏插入身後,大步向着站在火堆邊上的人走去。
打算縱火自焚的梁乙埋,此刻正癱成一團淤泥般,跪在火邊,發了瘋似的狂笑。
再也沒有人想到,這個曾經權傾一時、野心勃勃的西夏國相,竟然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
幾乎與此同時。
西夏王宮。
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忠于梁太後的侍衛,幾乎全都被誅殺殆盡。
秉常在禹藏花麻、耶寅的簇擁下,大步走進那間陰沉沉的宮殿。
這一刻,他才真正體驗到一種大權在握的感覺,一種可以任意主宰他人的生死禍福的快意。
但盡管如此,當他走梁太後所居的宮殿之時,依然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兀卒,你來了。
”殿中梁太後的聲音,依然一如既往的從容。
這讓秉常感覺到一陣不舒服。
“母後,我來了。
”秉常用一種勝利者的語氣宣布着,注視着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梁太後。
這個人,既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也是他的政敵。
不共戴天的政敵!秉常并沒意識到,他的臉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扭曲得極度的猙獰。
梁太後隻是淡淡地看着秉常,露出一絲含義不明的微笑。
“兀卒現在已經真正不愧為景宗皇帝之孫了!”梁太後笑道,她微笑着望着似乎感覺到有些驚愕的秉常,幾乎讓人産生一種錯覺,仿佛她期待這一切已經很久了。
但這微笑很快凝固成寒冷似的冷酷,“景宗皇帝是踏着他父親的屍體走向霸業的,現在輪到你了,兀卒!” “行大事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可以六親不認,可以認賊作父!大夏國一定要掌握在一個比祁連山上的寒冰還要冷酷無情的君主手中。
” 秉常那勝利者的錯覺在一瞬間便散于雲煙。
望着面前的梁太後,秉常隻覺得一陣茫然。
在心裡醞釀了無數的罪狀,準備痛快淋漓的指責着她,讓她後悔,讓她害怕,讓她向着自己哀求!但到此時,秉常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到底是她赢了?還是我赢了? 一種被戲弄的感覺讓憤怒瞬間充斥着秉常的大腦,他的手不覺抓緊了腰間的佩劍。
“兀卒!”耶寅望着秉常,他感覺到一種危險的氣息。
受到華夏文化影響的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自己的君主背負着弑母的惡名。
但就在他出聲的同時,秉常拔出了佩劍,雪亮的劍光耀映着梁太後蒼白的臉,劍尖與她的咽喉,相距不到一寸。
但秉常的劍卻沒有遞出,他隻是緊緊的咬着牙,用力捏住劍柄,劍尖筆直堅定的對着他的母親——他一生中最強大的敵人,他的臉色因為鐵青與僵硬顯得異常的猙獰,被這樣兇狠仇視的目光所震懾,耶寅不由自主的又叫了一聲:“兀卒!”但這一聲呼喚,在這空蕩蕩的殿中,幾乎輕微的讓人聽不見。
秉常如同燃燒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依舊鎮定自若的母親:那蒼白的臉上,絲毫沒有驚惶,甚至還有淺淺的笑容,她的目光深遂而甯和,似乎有着包容一切的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與包容,讓秉常感到更加的憤怒,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間覺得她此時的目光有些象母親了,“可是太晚了”,他憤恨的想,“景宗皇帝是踏着他父親的屍體走向霸業的,現在輪到你了……”那熟悉的聲音不停地在他耳邊回蕩,仿佛慈愛的叮咛。
難道她等待的也是這一刻麼?等待她唯一的兒子以這樣方式成就霸業,所以她沒有恐懼,沒有哀求,隻有歡喜,隻有期待? 秉常嘿嘿的冷笑兩聲,但這聲音發出來之後,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因為這根本不是人的聲音,竟象是野獸發出的嗬嘿聲。
他更加用力的握緊了劍,劍尖一分分的向前遞出,可對面那容顔上的表情卻似是不會改變一般,他忽然間有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沮喪感覺,兵變成功的喜悅在瞬間蕩然無存,赢了嗎?真的赢了嗎?他有片刻地恍惚,便在這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液體忽然濺上他的臉,鮮亮腥紅的鮮血漫過他的視野,一個沉重的身體墜挂在他的劍上,令他幾乎把握不住手中的佩劍。
是梁太後自己撞上了劍尖!!! 耶寅脫口驚叫了一聲,但他随即馬上明白——勝利了,徹底的勝利了!他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倒,大聲道:“兀卒,太後舊疾複發,痰湧氣塞,遂至大漸,于未時仙馭升遐!請兀卒節哀順便!”禹藏花麻也随即跪倒,沉聲道:“兀卒節哀!” 但秉常卻隻是神情索然地望着梁太後的屍體,仿佛全然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