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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1:楚漢争鋒 第一章 蕭何夜追都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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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

    ?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這首詩,本是晚唐詩人章碣[1]的一首七絕,題為《焚書坑》。

    此詩與詩之作者,在史上都不甚有名;然而到了近世,此詩卻大大地有名起來。

    究其緣由,足可發人深省,亦令人歎惋。

     此詩說的是秦末大亂之事,寥寥數語,卻是字字千鈞。

    秦末大變亂,乃是起自秦始皇猝死,秦二世倚靠權奸趙高篡了大位。

    因得國不正,便處處疑神疑鬼,朝中自然是正氣不伸,奸佞當道。

    秦政原本就嚴苛,經此一變,竟而愈加暴虐,終于逼得民反。

    偌大帝業,虛弱的底子一下便袒露出來,先是陳勝、吳廣用了“魚腹丹書”“篝火狐鳴”之計,鼓動戍卒,于大澤鄉首揭義旗。

    後又有六國舊貴胄與民間豪雄趁亂而起,拔城易幟。

    三年之内,便埋葬了一個橫絕天下的龐然大物。

     其實,在起事的諸路豪雄中,并非人人皆為聖賢,而多是魚龍混雜。

    頗做出一番事業的,唯有劉邦、項羽兩大家。

    後世的人,說是劉、項二人聯袂推倒了大秦的天下,自是十分精當之論。

    正所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轉眼之間,河山便易手。

    但彼時天下,素來獨尊一姓,故不可能由劉、項二人相商分享,這就有了其後綿延四年有餘的楚漢之戰。

     那四年多的景象,正如司馬遷所言:“河決不可複壅,魚爛不可複全。

    ”其變亂,其悲慘,乃近古所未見。

     生于亂世者,磨難雖甚多,然也有他們的幸遇。

    那數年之中,有許多豪雄旋起旋落,大放異彩,成就了其汪洋恣肆的人生,在史上留下了一個不滅之名。

     故此,那一段史,便如遠古之夕陽殘照,讀來令人回味無窮,亦覺悲壯莫名。

    其間的英雄末路與豎子成名,兩千年來,更是為史家所津津樂道,至今也未曾被冷落。

     且說漢王元年(公元前206年)五月的一個夜裡,漢中郡的郡城,亦即南鄭這個地方,近郊的漢軍大營已熄燈多時。

    除中軍大帳外,各帳均是光亮熄滅,軍卒們酣然大睡,全無牽挂。

     冷月之下,象征漢王權柄的旄旗[2],靜靜低垂,狀似有氣無力。

    營帳之間偶或響起的巡更刁鬥[3],聲若嗚咽,顯得凄涼萬端。

     營門前,幾名執戟衛卒強打精神,也仍是昏昏然,隻覺得眼皮愈發沉重。

    其中一個,居然立着就打起盹兒來。

    忽然,一陣馬蹄聲輕微響起,由遠及近,從大營内悄然而來。

    衆衛卒畢竟有曆練,瞬間便被驚動,都是渾身一震,将長戟交搭,阻住來路,低聲喝問道:“是何人?何事出營?” 來人是一年輕軍吏,面略黃而身長,甲胄整齊,披一襲皓白戰袍。

    他放馬緩步到了營門,猛然勒住馬。

    衛卒忙取來守夜燈籠,高擎過頭,看胸甲結花,方才辨出,此乃一位都尉。

    隻見這都尉翻身下馬,解下腰牌遞出,自報了一聲:“治粟都尉。

    ”[4] 一衛卒接過腰牌,靠近燈籠看看,又問:“可有出入符節?” 來人道:“有!”說罷遞出。

     衛卒将官職、人名驗罷,還回腰牌與符節,卻是滿臉狐疑:“都尉,此符節今日雖可出入,但何事須半夜三更出營?” 那都尉并未立刻答話,隻略略轉身,回望大營片刻,才說道:“有軍令!調糧!” 衛卒仍問:“可有漢王虎符?” 那都尉面露不豫之色,叱道:“我又不去調兵,隻去石梁亭催糧。

    ” 幾名衛卒互相望望,放下長戟,不十分情願地搬開門栅。

    其中一個,随口嘟囔道:“一個多時辰即可天明,何苦要趕夜路?” 都尉不禁火起,喝道:“為何如此多事?” 那衛卒手指營門高懸的禁令牌,忙賠笑道:“近來逃亡甚多,君上與韓太尉嚴令盤查出入,請都尉息怒。

    ” 那都尉翻身上馬,一記鞭鳴,急催道:“速速讓開。

    今夜不催,爾等便要斷炊了!” 衛卒們這才慌忙閃開,放都尉出了營門。

    那人出得門去,即回首詭秘一笑:“各位兒郎,敵在關中,何苦與自家人過不去?恕我不敬,來日再會!” 衆衛卒茫然不知所措,隻呆望着那白袍都尉飄然一騎,絕塵而去。

     人蹤既遠,夜色愈顯深沉,營門又複歸于寂靜。

    兩隻巡夜燈籠置于地上,明滅不定,酷似一雙蒙眬睡眼。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營内忽又有馬蹄聲驟起。

    一文官神色倉皇,策馬飛奔而來。

    兩衛卒舉燈高照,不禁愕然:“丞相!” 丞相蕭何勒住坐騎,厲聲喝問:“夜來可有人出營?” “有,是治粟都尉韓信。

    ” “走了有幾時?” “半個時辰。

    ” “荒唐!為何不攔住?” “禀報丞相,驗過他符牌,皆無誤。

    ” 蕭何便不再問話,喝了一聲“閃開”,衆人慌忙去搬門栅。

    待門栅徐徐打開,僅可容一人通過之時,蕭何便等不及,猛力一鞭,胯下坐騎便有如疾風飙起,馳過門栅,沖出營門去了。

    靜夜裡,馬蹄聲密如急雨,聽來格外驚心。

     一衛卒喊了聲“丞相……”,便噤不能言。

    衆人不禁瞠目,良久才回過神來,面面相觑。

    其中忽有一人醒悟過來,忙返身回營,禀報值夜校尉[5]去了。

     這一番嘈雜,驚動了正在觀樓上瞭望的哨卒,高聲向下問道:“營門何事,鬧得這大聲音?” 衛卒答道:“蕭丞相一人一騎,奔出門去了!” 哨卒便懶懶道:“我道是何事!丞相必有急務,不關你我事。

    莫再自相驚擾,打攪了兄弟們睡覺。

    ” 片時之後,大營再次歸于沉寂,唯聞蟲聲唧唧,四處似充滿詭異之氣。

    衛卒們執戟肅立,倦意全消,心頭忽湧起一股莫大的恐懼:“今夜大營,恐有變!” 就在此時,漢王大帳内,數盞膏油燈微火搖曳,一派昏暗。

    新近受封漢王的劉邦憂思滿面,正蜷曲在幾案旁,借酒澆愁。

     數月來,世事變幻,匪夷所思。

    劉邦為諸多得失所惑,滿心沮喪,箕踞在席上,隻顧喝悶酒。

    醉意漸漸上來,他愈發郁悶,斷斷續續,哼起了家鄉謠曲,眼前景象,也似随之浮動。

    須臾間,泗水畔之草木景物,盡皆奔至眼前…… 就在三年前,劉邦尚在家鄉沛縣豐邑,正做着不起眼的泗水亭長[6]

    當年,他在水畔的蘆葦叢中,常邀來縣吏蕭何、曹參、夏侯嬰、任敖,以及鄉鄰樊哙、盧绾、周勃等一幹朋友,談古論今,把酒盡歡。

     諸人與劉邦友情甚笃,皆直呼他的本名“劉季[7]”。

    所謂劉季,即村語中的“劉三”是也。

    此情此景,恍似就在昨日。

    可是,三年眨眼一過,一頂漢王的冠冕戴在頭上,給自己取了個大号叫“劉邦”,很多事,竟都身不由己了。

     劉邦想到此,長歎一聲——美酒常有,然何處還可覓得此等豪興? 當初舉義之後,劉邦被沛縣父老推作了沛公[8],拉起三千兵馬來,人稱“沛公軍”,之後,又投奔了楚地義軍的總首領項梁。

     項梁,乃江東[9]下相人氏,楚國名将項燕之子。

    秦末大亂,他不甘落于人後,率八千江東子弟揭竿而起。

    後又在民間尋得楚懷王之孫,扶立為王,對外仍稱“楚懷王”,為各路義軍所共尊。

     彼時之項梁,自号“武信君”,素孚衆望,威名遠揚,是最有希望奪得天下的一個豪雄,惜乎其大意輕敵,為秦将章邯所殺。

    正因他的提前退場,才為劉邦空出了一片可施展的天地來。

     年前閏九月,楚懷王與諸侯共立約定——“先入定關中者為王”。

    嗣後,懷王便命劉邦領軍一支,向西而行,去攻取秦都鹹陽。

    劉邦所率的“沛公軍”,彼時不過是一支弱旅,人馬僅萬餘,兵卒皆原為農夫、屠販之流,卻陰差陽錯,一路克敵,最後兵臨鹹陽城下,得了“先入關中”的頭彩。

     然世道紛亂,恃力者便是強者。

    僅一個月之後,楚軍的另一強勢首領項羽,便統領大軍四十萬,趕到鹹陽來争功,不肯讓劉邦做這關中王! 這位項羽,本名項籍,羽乃他的字,世人皆稱他項羽。

    項羽是項梁之侄,秦末随叔父舉義,曾與劉邦結拜為兄弟,聯袂擊秦,現已成楚義軍之最高統領。

     當初,北戍長城的悍将王離,奉秦二世之命,率秦軍十萬南下平亂,圍住了趙義軍的都城巨鹿。

    項羽為救趙,率楚軍破釜沉舟,在巨鹿城下與王離大戰,盡滅秦軍精銳,一戰成名,威震天下。

     項羽其人,不單勇力過人,且生性暴戾。

    入鹹陽後,全不顧劉邦與秦人曾有約法三章,殺了亡國之君秦王子嬰,又燒盡了秦朝宮室,以雪洗曾經的滅國之恨。

     至今年二月,項羽又自封為“西楚霸王”,俨然天下之主,分封了十八諸侯王,劉邦僅為其中之一。

     若僅僅是如此,劉邦倒也能忍;然項羽猜忌心忒大,不顧懷王的先前之約,偏把劉邦封在了鹹陽以西的漢中及巴蜀,等于貶在邊荒化外,這又教劉邦如何能忍? 最令劉邦切齒者,乃是項羽的無情無義,竟然不顧殺親之仇,将那秦之降将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都封了王,在鹹陽左右一字排開,号稱“三秦”,以圖扼住漢中之咽喉。

     四月初,項羽又在戲水這地方大會諸侯,令諸侯各自罷兵,回封地去,不得再鬥。

    而後,才放下心來衣錦還鄉,率兵回彭城去了。

     劉邦一路冒死殺伐,原本指望做個關中王,高卧鹹陽,光宗耀祖。

    卻未曾料,同時舉義的諸侯豪強,各封了一方好地,極盡風光。

    唯他這個屈居西陲的“漢王”,有何尊榮可言?略等于鄙地一個郡守罷了…… 想到此,劉邦又長歎一聲,捧起酒樽,眼前便是猛地一花。

    渾濁醪酒中,似浮現出項羽的一副得意之狀來。

     劉邦忍不住,罵出了聲:“呸,無義之徒,有何得意?” 侍從在側的谒者[10]趙衍一驚:“大王,因何事發怒?” 劉邦便道:“何事?無事!寡人正罵一條狗呢。

    ” 這趙衍,自霸上投軍,便跟從漢王左右,知君上喜怒無常,便故意裝作懵懂:“軍營之中,下官從未見有犬隻出沒。

    若有野犬竄入,軍爺們三月未食肉,怕早就捉來吃了。

    ” “有!如何沒有?犬在關中,蜷伏爪牙,已窺伺寡人多時了。

    ” “關中尚遠,有幾條狗,也無關痛癢。

    大王請寬懷。

    ” 趙衍忙以眼神示意左右,近侍随何便搶步上前,接過劉邦手中的酒樽。

    近身郎衛[11]周緤(xiè)也上前,欲扶住劉邦。

     劉邦以衣袖一擋:“爾等統統出去吧。

    今夜也無甚事,就讓我自斟自飲好了。

    ” 趙衍與衆涓人[12]會意,都躬身退到了帳外。

     劉邦喝了些酒,胸中郁悶,仍無以解脫,便踉跄起身,從劍架上取下那柄“赤霄劍”,将其從鞘裡抽出來。

     此劍為上古青銅劍,劍脊至刃寬二寸半,劍重九锵[13],劍柄鑲有七彩珠玉。

    飾物雖略顯古舊,但劍鋒寒光,仍是灼灼如新。

     細撫劍刃,劉邦似覺有一股寒意,從指尖滲入雙臂,心情便一振。

    這劍,大有來曆,是他的貼身祥瑞之物,須臾不可離。

     那還是在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秋,有一美髯奇客,從關中道上來,路過沛縣城中的泗水亭,打尖歇息。

    劉邦在此做亭長,見來了遠客,便欲盡地主之誼。

    當下向近旁王氏酒家賒得幾壺老酒,邀來蕭何、夏侯嬰等一幹人,在驿館的涼亭下,團團圍坐。

     那泗水亭驿館中,槐楊濃蔭蔽日,間有桂子飄香,正是把酒盡歡的一個好處所。

    美髯客三爵酒下肚,頓有豪氣湧上胸中,看看座上,盡是草莽仗義之士,便拔劍在庭中舞了一回。

    舞罷,脫手一擲,劍鋒直指亭柱上所懸的一篇榜文。

    這榜文,乃是大秦廷尉府所頒的一部《賊法》,懸于此處,是為震懾蟊賊宵小。

     那利劍飛鳴而出,刺入木柱中,入木半尺,其聲铿然如鐘磬。

    榜文編繩當即崩斷,竹簡四處散落,唯有一根竹簡,似小獸般被釘在了柱上。

    衆人定睛看去,那劍鋒所刺中的,竟然是一個“秦”字!在座諸人,便都大驚失色。

     美髯客仰天一笑,對劉邦道:“在下行走四方,晝伏夜行,所遇之事,皆甚奇也。

    ” 座中蕭何,本是精通律法之人,凡過手之通緝文牒,皆過目不忘,此時臉色便是一白,抓住那人衣袖低聲問道:“客人莫不是……蘭池刺客[14]?” 美髯客淡然一笑:“非也。

    我區區一個行者,何來膽量屠龍?” 劉邦也斂容道:“豪客有何奇聞?也說來我等聽聽。

    ” 美髯客便道:“我行遍天下,見各地無不慘苦,黔首之民,奄奄待斃。

    唯是楚地最為豪雄,民間義士,結夥團聚,都志在鼎革。

    每至一處,隻用口喚一聲‘楚雖三戶’,必有鄉裡耆宿來迎,備酒水招待,聚議洶洶,以待天時。

    地方官吏皆知此情,然民怨之盛,幾近決口,即是神仙亦無良策——他還能将天下的人都捕盡不成?” 劉邦與蕭何等人面面相觑,都知“楚雖三戶”的谶語,下句便是“亡秦必楚”,然這殺頭的違礙之語,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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