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國士谔谔,總須定于一尊才是;我輩才具,尚不及國士,還是飲酒為好。
” 美髯客睨視蕭何一眼,搖頭道:“唉,英雄緘口,哀莫大焉!天下之大,何處能覓得一個知音?莫非楚地之風,如今也委瑣至此了嗎?” 蕭何聞言,臉上就是一紅:“先生超脫,以四海為家,小吏自是敬佩之至。
而我輩凡俗,終日營謀升鬥之食,隻為妻小而已,真是慚愧得很。
” 劉邦卻亢聲道:“蕭主吏,這不是你的本心之言吧?鬥食小吏,非我輩也。
草澤之中,或許就有龍蛇在。
” 蕭何便道:“江河草澤中,虎豹或許有。
這龍蛇嗎……卻不見得。
” “哈哈,美髯客乃豪俠之人,不是外人,蕭主吏不必掩蓋。
你蕭主吏若不是龍蛇,何人更還有資格?不然的話,我劉季一介鄉鄙匹夫,當初,蕭主吏為何要力薦我劉某為亭長?往年我受命赴鹹陽當差,同僚贈我儀程皆為三百錢,為何蕭主吏獨獨贈我五百錢?” “此乃鄉誼而已,季兄不必挂記。
弟以為世事不甯,唯靜為上。
你我都不可狂言招禍。
” 美髯客略端詳劉邦片刻,不由問道:“亭長,某所見官府之人,多頭戴發弁
何以兄長獨獨戴此巍峨之冠?” 劉邦答道:“此冠,乃竹皮制成。
樣式系不才我揣摩上古遺風,畫成圖樣,特遣屬下求盜官前往薛縣,訪得巧匠,妙手編成。
” “兄長如此招搖,竟是何意?” “哪裡!區區一亭長,怎敢招搖?弟隻是想:這滿天下,皆是狗眼看人低之輩,欲行正人君子事,若冠冕不堂皇,又有何人畏服?” 美髯客便大笑道:“原來也是個唬人的招牌,兄長端的是聰明!我跋涉南北,閱人多矣,今日相見之下,知爾等絕非燕雀之輩,待長風來時,必為鲲鵬。
某到此一遊,實不枉此行。
罷罷罷!今日我便将此劍,贈與亭長。
風雲際會,自當有時。
這江湖上,或許還可有一日重逢呢。
” 說罷,客人急趨上前,從木柱上拔下長劍,雙手捧住,遞與劉邦。
劉邦慌忙起身辭讓:“這,這怎麼敢當?” 那人神情漸漸肅然,掃視衆人而後謂:“此劍,乃上古周官桃氏所鑄,春秋戰亂,埋沒于南山。
始皇元年因山民墾荒之故,方得見天日,後為山中一隐者所藏。
前年我行腳至南山,蒙此翁錯愛,以劍見賜。
但我終為江湖散客,不能成大器。
此劍贈與君子,來日定會有一番開辟之功。
大丈夫在世,僅數十年而已,不能效刑天舞幹戚,豈不是人生至憾?故此,人萬不可心死。
譬如你……”說到此,客人便一指劉邦的頭頂,“今日乃亭長,以竹皮為冠,專事治盜;來日也說不定,就要換成通天冠
” 聞此言,蕭何與曹參兩人,臉色頓時慘白,其餘人也都一時怔住。
劉邦也是臉色一白,壓低聲音道:“近來始皇帝嘗曰‘東南有天子氣’,欲再次東遊以厭之,眼下朝中廷尉府搜捕甚嚴……” 美髯客猛然拍案道:“始皇帝果有此言?”他目光炯炯環視諸人。
當目光落到座中夏侯嬰身上時,年輕氣盛的夏侯嬰奮袂而起:“季兄,時可矣!” 劉邦連忙将夏侯嬰拽住坐下,而後搖頭道:“不急,待東南有聖人出吧。
” 美髯客憤然而歎:“咄!大丈夫若不圖天下,又生之何益?” 劉邦一凜,随即哈哈大笑,忙将話題岔過去:“我就願聞此壯語!轄十個裡長與領有天下,有别乎?沒有!這泗水亭,也就是我劉某的天下了。
” 衆人一時緘默,都不敢貿然言語。
座中情狀,眼見得尴尬起來。
美髯客也不理會,霍地起身,朝衆人一揖,唱了一聲諾,便要辭别。
劉邦望望天色,挽留道:“客官勿急,眼下似有雨意,不妨歇息一夜再走。
” 美髯客攤開雙手道:“在下是此身無籍,浪人一個,唯有幕天席地,不便住公舍。
” 劉邦便笑道:“小吏我也已猜到。
不過,他大秦律雖有條目,‘遊士居留而無符,不可’,然在此泗水亭上,本吏就是尊長,不必理會那許多!再者說,蕭主吏也在此,萬事有他擔當。
明日恰好有傳車
” 美髯客微微一笑,手指寬闊驿路,說道:“兄長請看,這山河遠邁,大道如砥,其疆域之廣,為前代所未有,正待我輩以跬步丈量之。
你我生不逢時,恥食周粟,這倒也罷了,若是連海内之土都不能周遊,豈非等同蝼蟻了?人各有志,所求不同,在下之宿命,前世已定。
諸位,桂花香時承蒙款待,謝了,就此别過!”說罷,将美髯一掀,返身便走。
才隻數步,就隐入蕭蕭白楊林中去了,杳然無蹤。
劉邦手提長劍,望着來客隐身處,怅然若失,連聲贊道:“壯士,壯士!真神人也!” 當下舉起劍來仔細端詳,見劍锷上的龜紋密密匝匝,一絲不苟。
上有“赤霄”兩字,乃金文镌刻,蒼勁老到。
便知是名匠之作,不知由幾萬遍鍛打而成。
再看那劍身的柳葉形,更無疑是五百年以上至尊劍器。
劉邦心中便一動,回頭對衆人道:“今日真是奇了。
天賜此神劍,諸位作何感想?” 一衆好友正自驚愕,都還未回過神來。
唯有樊哙嚷道:“哦呀!這是教阿兄起兵嗎?” 劉邦便勃然作色,叱道:“莫要胡言!天下事,自有天命。
我等還是拜這豪客一拜吧。
”說罷,先就面朝草澤深處,長揖了一回。
待衆人也禮畢,劉邦便問蕭何:“蕭主吏,俺在這亭上迎來送往,十年有餘,從未見過有如此英雄。
你掌一縣吏員考核,良莠人等見過不少,可曾識得這等人物?” “慚愧!一個也無。
” “那麼,今日之事,你意下如何?” 蕭何笑道:“既有天命,也須待天時。
除此,更有何言?” 劉邦聞言,不禁熱血上沖,說了聲:“好!劉某就是要等那天命!”說罷,來到庭中一口琉璃井旁,伸手打起一桶冷水來。
劉邦捧起水桶想要喝水,卻踉跄了幾步,險些撞倒了身邊的盧绾(wǎn)。
盧绾乃是劉邦的村鄰,且為同日生辰,兩人之誼,有如孿生。
他見劉邦已有醉态,忙上前扶住:“賢弟,你醉了。
” 劉邦一把推開盧绾,雙手一舉,将一桶冷水從自己頭上澆下,而後抹抹臉,疾聲道:“這哪裡是醉?醒世者,我輩沛縣人也!” 這臨風一呼,聲若驚雷。
霎時間,泗水岸畔一陣驚擾,葦蕩裡兔起鹘落,驚鳥四散。
衆人心頭,便都是一凜…… 自那以後,劉邦腰間,便常佩此劍。
縣城内有見識的官民見了,知是前朝上士所佩之物,卻不知有何來曆,隻視劉邦為本縣出的一個異人。
次年秋,此劍便應驗了美髯客之語,被證實果然是件驚世駭俗之神器。
始皇三十六年秋,陰雨連綿時節,劉邦受縣丞之命,押解一隊刑徒赴骊山,修築始皇陵。
那些刑徒,都知陵役甚苦,終日勞碌,無分晝夜,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即使僥幸存活,那每日皮鞭、棍棒的淩辱,也是萬萬受不起的。
于是在途中,今日三個,明日兩夥,便都結隊逃亡,當那痛快山賊去了。
劉邦縱是邀了樊哙、周勃來做幫手,也是禁制不得。
勉強行了兩日,至縣境邊的豐西澤,入夜歇宿。
劉邦屈指一算,如此一路撒豆似的逃人,待到骊山時,恐隻剩下自己與兩個好兄弟了。
到那時,不但自己要服苦役,妻兒亦将收進官府為奴,這又何苦來哉? 劉邦輾轉反側,想了一夜,便拿定主意。
次日又走了一整日,至夕食時分,一行人停下來吃飯。
劉邦往懷中掏去,摸出錢來,囑樊哙去買了幾壇水酒,與衆人喝得酩酊大醉。
而後,擲下酒碗,趁醉意上頭,便對衆刑徒道:“諸君,今日事由我做主,大家都逃了去吧。
天地之大,何處不能容人?如此世道,人皆不可活,我亦要去做賊了。
” 刑徒們喜出望外,便是一陣歡呼,大半一哄而散。
内中有壯士十餘人,感于劉邦高義,情願相随落草為寇。
劉邦倚仗酒力,渾身是膽,遂帶領衆人,朝那澤畔的蘆葦深處走去,要往芒砀山間,去尋個着落處。
不一會兒,前面探路的一人倉皇返回,渾身戰栗,朝衆人嚷道:“不好,前頭有大蛇當道,人不可過!我等還是原路折返吧。
” 劉邦醉意未消,便吼了一聲:“壯士走路,怕個甚!”說罷,便一人提了劍上前,見一條大蛇鱗光閃閃,正在月光下擋住去路。
大道通天,果有妖孽!劉邦便哈哈一笑,仗着酒膽,手起劍落,将那大蛇一斬兩截,前路登時便豁然開朗。
衆人大喜,發了一聲呼哨,便仍随劉邦前行。
如此颠颠簸簸,在密密白楊林中走了幾裡路,醉意上來,個個都支持不住,在草中倒頭便卧。
睡了不知有幾時,後面又來了一隊行夜路的商旅,大驚小怪地喚醒了衆人。
這夥行商,似驚魂未定,說方才路上,見一白蛇斷為兩截,旁有一白發老婦相守,正哀泣不止。
衆商人甚感奇怪,遂探問其故,老婦人便答道:“有人殺我兒,我哭的正是此兒呀……” 衆商人又問:“你兒為何被殺?” 老婦人道:“我兒乃白帝之子,化為蛇,當道而踞。
适才為赤帝之子所斬,故老婦哭之。
” 商人們大奇,都覺老婦所言,未免荒唐。
有人便舉起行路木杖,要打那老妪。
然而未及一觸,老婦便幻化遁形,無影無蹤了…… 七嘴八舌地聽下來,劉邦忽有所悟,原來美髯客的話,竟應驗在了今日,心中便不住暗喜。
衆人嘈雜了半晌,天色便漸漸地亮了,衆人見芒砀山原來已近在咫尺。
此山乃名聞天下的一座奇山,在千萬裡平野之上突兀而起,唯此一峰。
此時,一輪紅日躍出,染得芒砀山上一片殷紅。
山下的槐楊林間,瞬時便像聚起了一股渾茫之氣。
劉邦見時機已到,便雙手持劍,對天作勢,大呼道:“秦尚白帝,我今斬白蛇,乃是從天命,各位不必驚慌。
信我者,請随我來;惦念家眷的,可離去自便。
人活一世,無非講個快活自在。
我等今日落草,乃為情勢所迫,各位将來,或有封王封侯的前途也未可知,就看造化如何了。
” 同行的刑徒們聞聽,心中大起敬畏,皆不言語了,輪流向劉邦要了劍來看,以為是遇到了天神。
衆人稍事商議,便都死心塌地,聲言要跟從劉邦到底。
樊哙與周勃混在人群中,相視一眼,神色也都驚疑不定。
劉邦順勢便說:“秦無道久矣,直不拿人當人。
吾輩以糟糠為食,破絮為衣,卻動辄獲罪,斷足黥面,罰去戍邊築陵。
如此潦倒生涯,還有甚可留戀?今斬白帝子,天地或将傾覆,我等草民,來日便可放膽吃喝了!” 衆人聞言,都激奮起來,齊聲呼道:“不如做賊!” 劉邦将頭頂竹皮冠解下,擲于草中,一腳踩扁,以示與秦絕。
心下卻暗道:“甚麼赤帝白帝?長夜茫茫,衆人走夜路,撞了鬼吧!方才斬蛇時,并未見有異象,那不過就是草間一條老蛇,滋養得久了,形同巨蟒。
斬也就斬了,有何奇怪。
湖上即便有老蛇成精,又怎敵得過一柄風霜古劍?老太婆的夢話,可信不可信,哪裡能深究?倒是這豐西澤,大湖茫茫,好一個水鄉,令我今日有了個藏身之處。
此水之德,當永世不忘才是……” 當日斬蛇舉義,劉邦手中所持的,正是眼下這柄赤霄劍。
看其鋒锷生光,隐隐泛紅,酷似曙色一縷,倒真是名副其實了。
帳中的膏油燈,燈芯一陣畢剝作響,忽然就變得明亮起來。
劉邦心情漸好,吟嘯一聲,便欲舞一回劍。
卻猛聽得執宿郎衛周緤在帳外喝問來人,不一會兒,就有值夜的中郎将王恬啟,張皇失措地闖了進來,身後帶起的一陣風,險些熄滅了幾盞燈火。
隻見王恬啟甲衣蒙塵,革履沾泥,進來便伏地禀報:“大王,蕭丞相逃了!” 劉邦回頭看了看,似覺難以置信:“誰逃了?” “是……蕭何丞相。
” “你如何不去追?” “追了。
下官馬疲,追也追不上,不知往何方去了。
” 劉邦遂提起劍,疾步搶出帳外,似要親自去追。
然看看那月下的遍野林莽,不知深有幾許,便又退了回來。
躊躇片刻,一下竟頹然倒地。
“大王!”王恬啟連忙上前,扶起了劉邦。
劉邦隻覺胸中氣悶,沮喪道:“我正待與蕭丞相商議大事,如何他也逃去了?别人逃亡,不過是婦孺之見,丞相他如何也要逃……蕭何啊蕭何,我劉季,如今還是欠錢不還的潑皮嗎?連你這老匹夫也要逃?失了你這左右手,我在漢中,又何年何月能出頭呀……” 王恬啟此時又道:“南鄭多山,小路縱橫。
丞相一人逃去,縱是一營人馬去追,怕也是徒勞。
” 這王恬啟,系劉邦之母王含始的族弟,輩分雖尊為劉邦之舅,年紀卻略小于劉邦。
劉邦中年喪母,于沛縣舉事後,便召這位小舅入了夥,令其親随左右,多有照拂,然總覺其人尚欠曆練。
聞聽王恬啟叫苦,劉邦便有些惱:“混賬話!丞相一人,三軍不換,剝了皮也要把他追回。
” “諾,臣下這就去。
” “且慢。
”劉邦定下心來,稍稍振作,便教訓道,“我的小舅呀,想我母家的祖上,是那秦将王翦,那是何等了得的人物?怎的到了你這裡,萬事皆不過心?追人,也要擅駕車馬之人去才是!去告訴太仆
” 王恬啟面有慚色,叩首領命而去。
劉邦看看手中長劍,燈影下,轉眼間似鋒芒盡失,便恨恨擲劍于地下:“天不助我劉季!爾等都走吧,走吧,留一座空營給我好了。
” 郎衛周緤聞得帳内有劍聲,大驚,連忙奔進大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