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着大将軍印。
韓信、張耳忙伏地跪拜。
韓信道:“宿醉未醒,不知大王駕到,臣等罪該萬死。
”
劉邦這才被驚醒似的,擡起頭來:“哦?是兩位愛卿。
貴處這營盤,好生令人羨慕!荥陽、成臯以西,我軍将士皆夙夜不眠,精疲力竭;此處大營卻是安堵如故,全無警戒。
寡人與夏侯嬰微服造訪,竟也混進了門來。
若是楚軍刺客,豈不是可輕取将軍首級于卧榻之上?”
韓信頓感惶悚,叩頭答道:“臣知罪。
臣治軍無方,甘受責罰。
”
“再則,日上三竿,老陽照到屁股,仍能大睡,豈止農人販夫羨慕,即是我這漢王,亦是萬不敢想的。
”
韓信、張耳聞言,更是汗流浃背,又慌忙謝罪道:“臣等失職已甚,甘受免職處分。
”
劉邦這才放下印信,正襟危坐道:“哈哈,兩位愛卿請起。
來,坐着說話。
當此用人之際,哪裡能談到免職?”
兩人不敢起身,仍伏地回話。
劉邦接着便問道,“我倒是想問大将軍,麾下之兵,竟然已聚起二十萬來,要驚煞大營諸同仁了。
日前荥陽、成臯頻次告急,軍民皆望大将軍出兵伐齊,包抄楚軍,卻不知将軍竟是在此日日高卧,見死不救。
這究竟是何緣故?”
韓信被說中要害,嗫嚅不能作答。
張耳慌忙代為答道:“我等引軍駐小修武,便是意在為南岸呼應,震懾楚軍。
日前曾受王命,欲東去伐齊;然則,我等既擔憂楚軍渡河襲我後方,又恐本軍東移之後,荥陽因勢孤而動搖。
故而遲疑未動,非為他故。
”
劉邦便笑:“張耳兄,你這趙王當得倒痛快,口齒也伶俐了不少。
隻是,貴軍不動,齊地安然,楚軍又怕你甚麼呢?”
二人便齊聲答道:“臣等願立即伐齊!”
“哦?果真?”
“臣等願往。
”
“那好。
兩位愛卿,起來聽軍令吧。
”
二人忙拜謝而起,拱手聽命。
“着趙王張耳返回趙都,統轄趙地五萬人馬,巡行四方,職在守土。
着大将軍韓信,返回趙地募集丁壯,編練成伍之後,着即伐齊,勿得遲誤不進。
”
韓信與張耳互相望望,口中均未應命,都在納罕:小修武的人馬如何不見處置?卻聽得劉邦又道:“小修武本軍,計十五萬人,暫由寡人代為統轄,兩位愛卿不必分神。
另有郎中騎将灌嬰、右騎将傅寬,率郎中騎萬人,今在梁、楚間遊弋,仍歸韓信統轄,糧秣、補員,皆由趙地供給,本王亦不問其進退。
假左丞相曹參,将從敖倉撤回,即任左丞相,亦随韓信伐齊,可為将軍助臂力。
”
韓信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被奪了軍權。
然漢王侵晨入營,生米已做成熟飯,完全沒有轉圜餘地,也隻得聽命。
遂答複劉邦,夕食過後,即帶領親随上路。
劉邦道:“夕食時,寡人為爾等餞行,這便去準備行裝吧。
”而後,便大聲招呼夏侯嬰,“夏侯兄,滿營都嗅到飯香,誘我饞涎,快去打一缽飯來吃!”
韓信、張耳出得帳來,見将士都已遵漢王之命,正在忙碌移營換将,不由相視苦笑。
張耳道:“兩年經營,一朝成空,老夫不是在做夢吧?”
韓信嗒然若失,也發牢騷道:“宿醉一宵,孑然兩匹夫耳!”
“餞行時,還不知何等凄涼呢。
”
“餞行?看他人彈冠相慶?弟實無那般心情。
張耳兄,朝食過後,你我就走吧。
”
至下午,劉邦正待與夏侯嬰巡視各營,忽有趙衍來報:“大将軍與趙王二人,各領親随三數名,于正午時分已離營而去了。
”
劉邦笑笑:“将軍無兵,自然要急了,随他們去吧。
”當即教人拟谕令一份,任韓信為趙相國,印信待授,交予趙衍去追上韓信面交。
并囑趙衍道:“你也随大将軍去吧,由他分派你做個郡守。
”
趙衍領命而去,夏侯嬰不無擔心道:“韓信不會去投項王吧?”
劉邦更是大笑:“投項王?亂說!倘如此,當初他又何必投漢?”
“唉,這十五萬人馬,驟然交予我二人打理,也是棘手。
”
“勿慮,且等幾日,張良等諸人自會來歸。
”
果不出劉邦所料,此後數日,張良等一行在南岸輾轉,終在河陰打聽到漢王蹤迹,也都渡河來了小修武。
大營相見,樊哙、陳平、英布等人,原本都有一肚子怒火,要與劉邦理論:如何那夜就先與夏侯嬰逃了?一幹浴血相從的兄弟,莫非命就賤得一文不值?
豈料,當一衆文武狼狽不堪奔至大營,見小修武連營十餘裡,旌旗如林,軍容甚壯,幾日來的火氣便不由全消,皆是精神大振。
劉邦得軍卒飛報,早迎于大帳門外,滿臉是笑,大聲道:“諸君,一路辛苦。
小修武今有我軍十五萬,隻待諸君前來施展身手。
我劉季,不過是與夏侯兄先來了一步。
”
張良等諸人聽了,哭笑不得,隻得伏地叩拜。
劉邦連忙扶起張良,并喚諸人都起來,先去沐浴歇息。
擡眼又看見郦食其也在,便不由大笑,上去拉住他衣襟:“國寶,國寶!不想老夫子亦未落隊,豈非天助我也?”
衆人此時,皆無話可說,隻得拜謝了,由夏侯嬰帶去營中安頓。
此後又數日,自成臯逃出的官佐乃至士卒,聞聽漢王在北岸,都紛紛來歸。
小修武軍營内,數日間,堪堪又新添了五萬兵馬。
劉邦将所部這二十萬軍,都打發至河邊,臨河一字排開,高築壁壘,遍插旌旗。
隔河看去,不知其聲勢有何等浩大。
南岸偶有楚軍小隊騎士馳過,望之也心生懼意。
再說那項羽自破成臯後,覺河東戰事勝券在握,自是躊躇滿志。
在成臯置酒高會,聽憑全軍大醉了三日,而後誓師西進,由鐘離眜統别軍一支,襲破了敖倉。
那敖倉三面環山,北倚黃河,本是易守難攻的地方,卻禁不住楚軍挾大勝之威,蟻聚而上,箭矢齊發。
此時曹參已奉劉邦之命,北上伐齊,餘下周勃率部死守。
該部軍卒,平日隻擅遊擊殲敵,頂不住攻城的砲石齊飛。
周勃看看守不住,隻得棄城西逃,直奔入鞏縣(今稱鞏義市)才停下來。
劉邦在北岸接到軍書,憂心如焚,知鞏縣萬一有失,河東全線勢必動搖。
若楚軍再乘勝向西,關中亦将不保。
想到此,便急向鞏縣派出了精兵一萬,又撥去糧草一批,傳令周勃務必死守。
周勃也知,漢家命脈現即懸于鞏縣,于是督士卒力戰,将鐘離眜軍死死擋在城下。
七月炎天,楚軍又似往日被阻于宛城、荥陽一般,寸步難進了。
兩軍僵持,日複一日,劉、項二人雖隔着一條黃河,卻都是寝食難安。
日前,劉邦見了敖倉失守的敗報,連日的得意之态,便似遭當頭一棒,全然無蹤。
思來想去,覺項羽終不能敵,轅生當日的嘲笑,并非無因。
這日,拿好了主意,便召來衆臣,商議當下進退方略。
劉邦面對各位文武,歎氣道:“反楚三年,竟在河東被阻兩年,思之教人喪氣!我敖倉一失,楚軍糧便足了,再不懼彭越斷其糧道,我又将如何抵擋?項王他如今也學乖了,控扼成臯,而遣别軍西進,分明是要搗我關中腹地。
唉,這運勢之翻覆,何以有如做夢耶?”
陳平便勸慰道:“大王休惱,三年苦鬥,漢家已足踏楚之門檻,不可謂無功。
”
“寡人所思,正在于此!莫非我乃燕雀懷了鴻鹄之志?昨夜反側不眠,終是想放手了。
今寡人欲棄守成臯以東所有漢地,退至鞏、洛一帶,與楚抵死相持,以保關中。
諸君以為如何?”
劉邦此言一出,衆臣便知他欲棄天下而保一隅了,心頭便都一凜。
因事關重大,滿堂文武一時都默然。
不意郦食其猛然起身,高聲谏道:“臣以為萬萬不可!臣聞之,知天之所以為天者,王事可成;反之,則王事不可成。
自古以來,王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
敖倉曆來為糧谷轉輸之處,至今藏有糧谷不知凡幾,何人據之,何人便可撥轉天下。
那項王,不過破落豪門出身,豈知敖倉之輕重?日間臣浏覽密報,知楚軍奪敖倉之後,竟以刑徒守之,重兵隻知固守成臯,此正為天意助漢,不欲絕我之命!”
聞聽郦食其如此高亢之語,君臣都是一震。
劉邦仰視郦食其,忽覺有陌生之感,便急問:“卿以為應當如何?”
“奪回敖倉,臣以為易如反掌耳!今漢家不取,卻拱手讓與項王,自絕生路,無乃太過乎?陛下今欲退守,豈知有何處可退?天下雖大,怎能容得兩霸?楚漢相持,久而不決,百姓騷動,海内搖蕩,農夫抛荒,織女怠工,人心皆不能定。
你看這天下,成了何等樣子?你還能退向何處?你退,他便能息兵嗎?願陛下再發大軍,收複荥陽。
如此,便控有了天下樞要。
據敖倉之粟,塞成臯之險,絕太行之道,踞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
教那些諸侯看看,河山險要,盡在我手,彼等自然便知天下當屬誰!”
老夫子一番慷慨陳詞,令滿座皆驚,都随聲附和起來。
劉邦也聽得一掃愁容,連忙招手:“老夫子,難得難得!不聞此宏論久矣,請坐下陳詞。
”
郦食其便提裾坐下,繼續道:“此間便是如此布置了,再看楚之側翼。
今燕、趙已平,唯餘齊尚未攻下。
那齊王田廣,據有千裡之地。
田氏各宗室,背海阻河,狡詐兇狠,陛下即便是遣雄師數十萬,一二年間恐也未能破也。
臣願奉陛下明诏,前去說服齊王,使之願為漢家在東之藩國。
如是,對楚之合圍便可告成。
”
劉邦拊掌大笑:“老夫子,經了幾次逃亡,你也不迂了。
所議甚好,聽得寡人流汗,如落入熱湯盆一般,也不知你費了多少腦筋?甚好甚好,謀劃甚周,寡人統統照辦。
”
樊哙也笑道:“成臯出逃,末将險被老夫子拖累死,幾次想踹你在路邊算了,想不到老夫子還有些用處。
”
劉邦便叱道:“屠夫,不可教也!先生豈止是有用處?知書達理,便是國之根本!”
次日,随軍太史令又報稱:“有流星現于大角。
”衆臣便都驚疑,不知将有何禍降臨。
劉邦忙問吉兇,太史令禀道:“此乃帝王作惡之象。
今之惡君,即是項王也,天下百姓宜共讨之。
”
劉邦聞聽,哈哈大笑:“上天也知我心耶?現此星象,以助漢家。
”便下了軍令至各營,命衆軍備足箭矢糧秣,不日即誓師出戰,拔寨渡河。
衆軍既欲渡河,小修武大營也勢必前移,将士們安逸多日,此時聞令,便是一片忙亂。
這日,劉邦立于大帳之外,正自躊躇滿志,忽見帳前統領值守的校尉,乃郎中鄭忠。
不由便想起前年征彭城時,曾借鄭忠之兄的首級騙陳馀出兵,心下就甚感歉疚,忙招呼鄭忠過來問話。
劉邦問道:“郎中在寡人這裡,可還心安?”
鄭忠答道:“大王賞罰分明,小臣甚心安。
”
這一答話,又令劉邦愧疚,便道:“如此執戟,終無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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