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不日即渡河奪荥陽,寡人這就遣你去軍前效力,也好攢些軍功,光耀門庭。
”
鄭忠卻搖頭道:“日前成臯失守,小臣九死一生,方輾轉歸營。
今若回軍奪荥陽,勝負又是難料。
小臣以為,我軍與楚軍交戰,負多勝少。
如此屢敗屢聚,何日方休?不若派别軍東進,入其腹地,斷其糧道。
大王再率軍奪回敖倉,令他軍中粟盡糧絕。
楚軍若成餓虎,指爪再利,又奈我何?”
劉邦聞言大奇,捋須沉思片刻,誇贊道,“好個郎中鄭忠,一言點醒寡人矣!稍後必有賞,必有賞!”
回到大帳,劉邦即命随何喚來盧绾、劉賈,下達軍令道:“着你二人率步卒兩萬,馬軍五百,明日渡河東去,潛入楚境,與彭越勾連,專襲楚軍糧道。
倏忽來去,遊而擊之,勿與之作拼死之戰。
”
盧绾、劉賈向日在江南,率部做的便是這種勾當,深得其妙,此時便都心領神會,領命而去。
不數日,八月秋風乍起,盧绾、劉賈之部,便在白馬津渡河。
劉邦為鄭重其事,特意輕裝簡從,親送至渡口。
三人勒馬立于沙岸之上,眺望大河蜿蜒而來,正如渡河的漢軍,前後不見首尾。
劉邦回頭瞥一眼,見劉賈少年雄姿,煞是威風,便執鞭對二人道:“我輩生逢其時,譬如此河滔滔,何其壯哉!當年陳勝王舉義,武臣大軍即是從此北渡,開了燕趙一片天地。
今兩位将軍由此渡河東去,亦是前程可觀,日後皆可為一方之主,功不在韓信、彭越之下。
”
盧绾、劉賈聞聽此言,也都陡起壯懷,與劉邦執手相别,帶領兩萬漢軍,人馬銜枚,旗幟不張,入楚境尋那彭越去了。
送走别軍,劉邦便喚來郦食其,命其速赴齊地說降。
劉邦囑咐道:“韓信雖已在趙地募兵,不日即将伐齊,然先生若能往陳其利害,不動刀兵而下齊地七十餘城,也算是蒼生之福吧。
”
郦食其回道:“老臣不才,曾屢為大王所笑,乃時不濟也。
今齊地聞韓信正聚兵,上下惶恐,百姓竟有一日數驚者,此即老臣的時運到了。
今赴齊地,憑某三寸不爛之舌,定說得他田廣歸降。
所謂謀之上者,不戰而屈人之兵也,且看老臣的手段好了。
”
“好,趁韓信大軍未動,請先生勿辭鞍馬勞頓,這就從趙地穿行至齊。
天已漸涼,正合趕路,先生多加保重,隻是不要太勞累了。
”
郦食其領命,當下便領了出使符節,率一隊從人,乘車東去了。
如此曉行夜宿,風餐露宿,不及半月便進入齊境。
各關隘的關吏見是大國來使,雖無邦交,卻也不敢怠慢,一路放行,款待有加。
郦食其在途中放眼看去,見齊地富庶,城郭繁華,便不住地擊節贊歎。
這日,一行人風塵仆仆進了齊都臨淄城,并不入館舍,而是徑直穿過臨淄大城,來到西南角的宮城。
到得宮門前,郦食其整了整衣冠,下得車來,擡頭見魏阙高聳,宮門内有無數台閣樓宇,層層次第而上,恍如仙境,心中也是暗暗吃驚。
稍定了定神,便故意不施大禮,隻朝宮門司阍略一拱手,高聲自報道:“大漢使臣郦食其,今從小修武來,請面谒齊王,陳說天下大勢,欲救齊地百萬生靈!”
不一會兒,便有典客聞訊而出,見郦食其器宇軒昂,頤指氣使,倒也吃了一驚,連忙施禮道:“上使請稍候片刻,小官這便去通報。
”
自去年起,項羽率馬軍南下,與劉邦在河東相持,留在齊地的楚軍,便漸漸有些撐持不住,後都撤回了楚境。
齊國名将田橫,趁機便自任為相國,擁立侄兒田廣為齊王,遷回都城臨淄,陸續恢複了全境。
自此,齊楚兩國相安無事,迄今已有年餘未見兵戈了。
然自去年的年末起,便屢有韓信欲伐齊的傳聞流布,齊國上下,無不震恐。
齊相田橫遂不敢大意,特遣華無傷、田解兩員大将,率精銳二十餘萬,戍守在曆下城,厲兵秣馬以待。
這日,齊王田廣獲典客通報,說是漢家郦食其來使,不知有何話可說,便連忙傳谕宣進。
郦食其由典客從中門引入,一路旁若無人,見了齊王,亦不伏拜,隻深深一揖道:“大漢使者郦食其,見過齊王。
我王仁厚,恩德懷遠,特向齊王緻問候之意,由老臣代為轉達。
”
齊王見郦食其抗禮不尊,心中有氣,然也知韓信統兵虎視于後,隻得裝作不見,亦不賜座,隻淡淡道:“上國來使莅臨,不必客氣,有話盡管講。
”
郦食其便拱手道:“今郦某使齊,不為别事,唯有一不請之問,欲請教大王。
”
“寡人雖為諸侯,然論齒序,不過孺子而已。
齊地之禮,素敬長者,先生不妨直言。
”
“好好!那麼老臣便冒昧請教:當今海内,群雄紛紛,兵戈無日無之。
大王可知,天下終将歸于何人?”
“寡人實不知,還請上使賜教。
”
“老臣不才,然旁觀者清,故鬥膽論之。
大王,若知天下将屬誰,則齊國也可共享其成;若不知天下将屬誰,則齊國必将不保。
”
“哦?願聞賜教,這天下可屬誰呢?”
郦食其便又深深一揖:“天下歸漢。
”
田廣不禁起了興緻,移膝前問:“先生何以言之?”
“天下有神器,然可窺伺者,無非楚漢兩家。
孰優孰劣,聽老臣對陛下逐一道來。
昔年漢王與項王合力伐秦,曾有約在先,先入關者為王,後項王卻幡然背約,故我王才被迫屈居于漢中。
此乃其一。
那項王鬥膽,居然敢謀殺義帝,我漢王這才誓師關中,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
每降一城,則封降将為侯;每得浮财,便分與諸士子享用。
正是所謂‘與天下同其利’,英豪賢才,皆樂于為其所用。
此乃其二。
項王素有背約之名,且負弑義帝之罪,故他待人雖好,無人能記;如待人惡,則無人能忘。
此乃其三。
”
“寡人卻以為,楚漢恩怨,起自關中,向與齊無幹。
”
“不錯,然邦交有如擇鄰,賢愚不可不辨!楚之将士,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
有志者投效楚營,無非是想謀個前程,然楚營之中,非項氏何以有高官可做?那項王徒有威名,行事卻如小家之婦。
為人授印,把玩數日而不舍放手;攻城所掠,财寶山積而不賞将士。
故而英雄叛之,賢才怨之,連那多年謀士範增亦背之而去,以至于今日無人可用!”
田廣聽到此,不禁一笑:“無怪郦公大名遠揚,這口舌,着實了得!先生請就座,慢慢陳說,寡人洗耳恭聽。
”
郦食其便從容就座,與田廣隔案而談:“再看我漢家,興兵于漢中,定三秦,平河西,北破井陉,東出河洛,橫掃魏趙如風吹帽耳。
此非人力,乃是黃帝之兵,天之威也!今我漢王,帶甲百萬,雄踞河東,扼成臯、太行之險,戈戟東指,凡逆之者皆亡。
大王若先降漢王,齊國社稷安然可保;不降漢王,則亡國之日可立待也。
”
齊王田廣聽得肅然,不由長跪挺身,問道:“若寡人降漢,可保韓信罷兵不戰嗎?”
郦食其哈哈大笑,從懷中摸出符節道:“郦某蒼髯滿頭,馬齒徒增,然未曾說過一句狂話。
此番出使,非為私人造訪,乃是漢王顧惜齊之百姓,不忍貴邦生靈塗炭,特遣老臣前來勸說。
大王若有輸誠之意,臣當緻書韓信,知會韓信就此罷兵。
兩國交好,化敵為友,大王更有何慮?”
田廣聞之,拊掌大喜,遂将郦食其等安頓于館舍,命典客好生招待。
而後,即喚來國相田橫商議。
叔侄兩人商議了一回,都覺此事大好,既無傷國體,又可消除大患,實無不妥,于是便靜候韓信回音。
那郦食其到了館舍,當即手書信函兩通,請齊王遣使交付韓信與漢王。
此時韓信奉谕召回灌嬰、傅寬所部萬騎,又在趙地招兵買馬,轉眼便聚起大軍十萬,遂引軍東至平原郡,正要大張聲勢渡黃河伐齊。
這日在營中,忽接到齊使送來郦食其書函,告知齊王已降,便道:“也罷!倒省卻我一番力氣。
”說罷,即寫了複函一通,告知郦食其:既然前輩已說下齊國,晚生不日班師便是,毋庸多慮。
寫畢,便交來使攜回。
那齊使返國後,将韓信複函呈上,田廣、田橫忙召來郦食其,一起将複函閱罷,心下便大安。
田廣對郦食其道:“先生數語,即免去齊地刀兵之災,功不可沒。
”
郦食其亦自得道:“世有儒者,安用刀兵?數語安天下又豈是诳語?”
當下田廣便邀郦食其進宮,日夜縱飲,全不過問外事。
田橫亦發下軍令:曆下一帶,即行解嚴;全境亦統統撤防,以示誠意。
數日後,漢王亦有封漆複函傳回,内雲:“郦公不費一兵一卒,說降齊地七十餘城,實獲我心,歸來必有重賞。
”
郦食其見大功告成,喜不自勝,便要告辭歸國。
齊王田廣卻正在興頭上,哪裡肯放,力勸道:“兩家和好,開萬世宏業,先生何必匆匆歸去?齊地雖狹,然山海奇珍,數不勝數;婀娜美姝,可令目迷,還請先生多享用幾日。
”
那郦食其原本就是“高陽酒徒”,得此機會,豈肯放過?于是每日赴會,将歸期延後,明日複明日,竟遲遲未能成行。
且說韓信打發了齊國使者,松了口氣,便知會曹參,欲将大軍後撤,回到小修武與劉邦會合。
正在調兵遣将間,忽有帳下謀士蒯通求見。
這位蒯通,系範陽人,并無功名爵祿,平頭百姓一個,卻也是出自秦末的一位奇士。
他自少時即研習縱橫家言,擅蔔生死,辯才無礙,口舌之利無人可及。
及壯,于縱橫術漸有心得,撰有縱橫家言《隽永》八十一篇,所言皆亂中取勝之術。
秦二世元年八月,陳勝王派遣武臣,率大軍北上攻略趙地。
範陽縣令徐公正無可如何,這位蒯通便上門求見,一番話将徐公說得豁然開朗。
蒯通道:“臣乃範陽百姓,名喚蒯通,可憐徐公死之将至,故前來吊之。
雖然如此,又賀公因得我蒯通而生也。
”
那徐公早沒了主見,連忙拜謝:“先生何以吊之?”
蒯通道:“足下為此縣令已十餘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面,怕是數不過來了吧?”
徐公被說中了心病,臉色便一灰,忙道:“請先生救我。
”
“那被害之人,誰無慈父?誰無孝子?彼等之所以未将利刃刺入公之腹,乃是畏懼秦法也。
今天下大亂,秦政瓦解,彼等不争先恐後以利刃刺公之腹,那才是怪了!故蒯某前來吊之。
”
徐公當下就癱軟在座:“莫非我逃不掉了?又有何可賀?”
“哪裡?公何至于隻此區區膽量?那武臣,可巧派人來訪蒯某,問他之生死成敗之事,臣去見他,自然可令徐公活。
”
那徐公,已是病急亂投醫了,忙為蒯通預備了車馬,送至武臣大營中。
武臣不過一介莽夫,然不知從何處學來的虛禮,對士子倒還尊重。
蒯通欺他無知,便大言以震懾之,劈頭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