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事?你就說吧。
” 仇叔便道:“我乃外黃縣令舍人之子,名喚仇叔。
今為外黃丁壯請命。
” “哈哈,我道是何事?此事不必再提了。
外黃丁壯,本為我楚民,卻相率助那彭越作亂,拒我大軍三日,殺之亦不足惜。
恕你小兒無知,亦無罪,回家去吧。
” “小子卻不作如此看。
大王欲與漢王争天下,不徒隻争千裡之地,總得求個天下歸服。
外黃百姓為彭越所劫,無刀無劍,焉能不惶恐,故暫且降了,隻待大王來解救。
不意大王來了,卻又要坑之,你教那百姓向何處歸心呢?” 項羽聞言,便是一怔:“何人教你這等說辭?” 仇叔便叩首道:“先生隻教得我聖人大道,這些俗世道理,隻是小子我自己悟得。
從外黃以東,梁地尚有十餘城未降,若聞聽外黃殺降,哪裡還敢開門迎降?” 項羽被說中心事,便放下酒爵,将一口虬髯抓來撓去,忽地站起身來,下令道:“就如小兒所言,年十五以上丁壯,恕其無罪,統統放歸了。
”說罷便朝仇叔一揮袖,“小兒,去尋你的爺叔吧。
” 仇叔連忙叩頭謝恩:“大王恩典比天高,将來是要上史書的。
” 項羽回頭望望,笑道:“哈哈,這個崽兒!倒是你要與寡人一同上史書了。
” 那五千丁壯,忽聞項王開恩釋放,立時覺得如再生一般,都向項王下拜,山呼萬歲。
而後,忙不疊地擁入城中,向家人報喜去了。
龍且立于一旁,看得呆了,問道:“大王,彼輩通敵,就此不問了?” 項羽道:“天下關要,不在外黃,早日回軍成臯要緊。
約期半月,至昨日已過期限,梁地尚有十餘城未下,若逐城攻戰,如何能成?放了這五千無用之輩,令十餘城聞風而降,又何樂而不為?” 龍且這才大悟:“原來如此。
” 項羽便一笑:“打天下,須忍得三教九流;待你坐了天下,再睚眦必報不遲。
” 話分兩頭,前面說項羽率軍奔襲彭越。
十月上旬,大軍離開成臯才五日,在鞏縣被圍多日的周勃,即打開東門率部殺出,将那成臯團團圍住。
此時三河之地,東西千裡,情勢頓與五日前截然不同。
河北岸,有小修武漢軍二十萬,背倚雲台山險要,隔河虎視眈眈。
周勃所部,皆為身經百戰之兵,被楚軍壓迫年餘,正欲雪恥。
楚軍在此千裡之内,隻成臯、荥陽兩座孤城,強弱之勢,一夜間互易。
這日,周勃在成臯城外剛剛下寨,就有斥候攜漢王軍書馳至,周勃拆了漆封,閱罷微微一笑,便将手下諸将喚來,面授機宜,将未來十日戰法布置妥帖。
次日晨起,城上楚軍正睡眼蒙眬,忽聞城下鼓噪,放眼看去,原是漢軍周勃率靳歙、呂馬童、周昌等諸将,率兵前來搦戰。
城中衙署内,曹咎忽被人喚醒,得知漢軍來攻,急忙全身披挂,上了城。
他手打遮陽,看了看漢軍陣勢,便放下心來,朝城下喊道:“我大軍雖撤,然成臯仍固若金湯,有本事便來攻吧。
曹爺我無暇奉陪。
”說罷便下去了,再不露面。
漢軍在城下,接連搦戰三日,楚軍隻是閉門不理,若有人靠近,便是箭矢齊發。
自第四日起,漢軍似是有所松懈,都下馬卸甲,或箕踞于地,或赤膊指罵,全無一個陣形。
漢營一幹猛将,也都來到城下,指名道姓罵曹咎膽怯。
那曹咎忍不住好奇,潛上城頭偷聽,卻聽得降将呂馬童聲音最高,不由大怒,随即挺身露頭,朝城下回罵道:“呂馬童,項王待你不薄,如何卻做了兩姓家奴?還有臉皮跑來撒潑嗎?” 聞聽曹咎搭話,那呂馬童立刻抖擻精神,戟指罵道:“我呂某不才,好歹是千軍萬馬中博得的軍功。
你曹咎何人?不過前秦一獄掾而已,僥幸救了一回項梁君,才混得這大司馬做。
依你這出身,下邳老妪亦封得大司馬了。
若憑真刀實槍,恐尚不及衙署一捕快耳!” 漢軍聞言,都一同起哄,齊聲呼道:“楚曹咎,不如狗!” 如此又罵了三日。
每日裡,漢軍各營輪番至城下,各持刀劍,一邊叫罵,一邊砍土削樹,做斬首狀,嘈雜若集市。
至朝食,則由火頭軍送來熱飯熱湯,衆軍飽食一頓,都袒腹大睡,睡好了又爬起來罵。
漢軍中,不乏鄉間無賴惡少者,罵人功夫無人可及。
至第七日,更有那三五頑劣者,頭纏白布,高舉白紙幡,歌之舞之。
靈幡上書寫“接引亡魂楚大司馬曹公咎”,下面畫有各色畜類醜态,迎風飄飛,搖晃不止。
其中有一大嗓門者,躬身做哀哭狀,在地上繞了三圈,忽而昂頭,朝那城上高聲哭叫:“曹咎啊,我的兒啊——” 那曹咎,在城堞後面看了幾日,至此時再不能忍。
便喚來司馬欣、董翳二王,商議道:“我曹某随項梁君舉義,所戰無不大勝,竟遭此蝦兵蟹将戲弄,再忍,實不為大丈夫!成臯守軍,尚可一戰,今決意與二王督軍出城,一決勝負。
即使不勝,亦不至失城。
” 那塞、翟二王,本是客卿,此際更有何話可說,便都贊同。
第八日晨,漢軍又有大隊來到城下,如法炮制。
正鼓噪得沸反盈天時,忽見成臯西門吊橋,轟然一聲放下,騰起大股煙塵。
随即,城門大開,萬餘楚軍吼聲如雷,從西門殺出。
那漢軍正在嬉笑,見此不禁亂作一團,或丢盔棄甲,或抛卻旗鼓,泅過汜水,一窩蜂地向西逃去了。
曹咎立于戎車之上,哈哈大笑:“漢軍鼠輩,今日知我厲害了?”遂将長劍一揮,喝令道,“全軍渡汜水,殺他回鞏縣去!” 楚兵卒足足被罵了七日,早已是怒火中燒,此時都紅了眼睛,紛紛跳下水去,要追上那漢軍與之拼命。
大軍在半渡之中,已過河的正在集結,未過河的正前赴後繼,忽然身前身後,兩岸一片金鼓聲大作。
霎時便有漢兵無數,從兩岸擁出。
有那弓弩手搶占了地形,就朝河中箭矢齊發。
此時,楚軍恰被汜水截成兩段,前面已上岸的部伍,未料有伏兵殺至,倉皇抵擋,退至河邊,無路可逃。
東岸尚未過渡的部伍,也亂作一團,欲回城中,卻是退路已斷。
河中正在泅水的兵士,最為可憐,被那遮天的箭雨射住,抵擋不得,紛紛中箭淹斃。
隻見漢軍陣中,忽地豎起一面“漢”字大纛。
旗下,周勃橫戟立于車上,仰頭笑道:“漢家豈是宋襄公耶?兒郎們,送那曹咎去喂魚鼈!” 曹咎見勢不妙,慌忙驅車登岸,不料,眨眼間便是身中數箭,戰袍血染一片。
再回望兩岸,萬餘楚軍正如羔羊般被屠戮,知是違背項王軍令,中了漢軍的詭計了。
不由氣血攻心,大叫一聲:“漢賊!曹某化作厲鬼,亦教你不得好死!”說罷,拔出劍來,自刎而亡。
再看河東岸,司馬欣、董翳率軍殿後,死戰不能脫身,知大勢已去,又不願複叛,相互望望,便也拔劍自刎。
厮殺了近一個時辰,兩岸喊殺聲方漸漸平息,河邊景象,已是天慘地絕。
成臯城内,尚有小股楚軍留守,見大軍不利,慌忙将城門閉了,通令全城戒嚴,隻盼荥陽守将鐘離眜來援。
周勃見汜水畔楚軍已斬殺淨盡,也不攻城,便命鳴金收兵。
回到大營,即派軍士攜楚将三首級,飛馳小修武報功去了。
彼時劉邦正在高卧洗腳,得周勃捷報,喜得一掌将婢女推開,大叫:“天下定了!”遂頒下号令,二十萬漢軍一齊渡河。
霎時間,黃河南岸,遍地漢旗飄飄,疾走如丸,不知世間有何人可擋! 那守敖倉的小股楚軍,本是刑徒充軍,見此早就一哄而散。
漢軍奪得敖倉後,又浩蕩南下,将那成臯死死圍住。
城内楚軍,既失主将,哪裡還有鬥志?禁不住百姓一番恐吓,隻得開門迎降。
劉邦在城外與周勃等将會合,偕衆臣入城,又回到了舊虢宮住下。
席不暇暖,即傳下谕令,楚軍所留财寶,盡分賞給士卒,官府一文不留。
三軍上下聞令,都齊聲歡呼。
漢軍當此際,在成臯已是兩出兩進,劉邦見市面殘破,百業凋敝,心下不忍,便命陳平前去宣慰百姓,令各個安居,勿再驚擾,從此漢家将穩坐天下,永保太平。
待得諸事安排妥當,劉邦便将群臣召來,盛宴款待。
待衆臣坐定,劉邦舉起酒爵說道:“元旦
今日大筵,酒不能白白飲下,要聽諸君高見。
”說罷,向衆人敬了一番,一口飲下。
那樊哙道:“飲酒就是飲酒,還要論國事,不如稍後子房、陳平兄留下商量,我等隻管一醉方休。
” 劉邦嘴角略顯笑意:“樊哙老弟,舉義之前,你在家為屠戶。
今日不開玩笑,且說說宰豬最忌甚麼?” “最忌甚麼?一刀殺不死,掙脫繩索跑了!” 衆人便哄笑起來。
劉邦卻不笑,隻道:“着啊!那荥陽城内,尚有鐘離眜固守,且項王聞成臯、敖倉失守,必回軍争奪,我又将何以應付?如此大事,怎能不議?楚漢相争,在成臯便厮纏了兩年,若再次得而複失,寡人隻有回巴蜀去了,好做個田家翁。
” 樊哙便不以為然道:“季兄,你漢王做了三年,膽量反倒越來越小了。
那曹咎所部,已在汜水旁被宰鴨般宰了,還怕他鐘離眜作甚?明日發兵去奪下便是。
” 陳平拿起酒樽,為樊哙斟滿了一爵,笑道:“樊哙兄,那鐘離眜,我看無須你費力氣了。
你想,千裡之地,唯荥陽孤懸,他能坐得穩嗎?不出三日,必開門遁逃,我軍在荥陽東攔截便是。
” 劉邦大喜道:“奇哉陳平,我漢家真乃人才濟濟!樊哙老弟,今日且少飲,明晨即率三萬人馬,赴荥陽東設伏,勿使鐘離眜部走脫一個。
” 樊哙便放下酒爵,一拍案道:“軍國大事,說不飲,就不飲!看我明日提鐘離眜頭顱來見。
” 劉邦見張良獨獨未語,便問:“子房兄,你也休得涵養太深。
我倒要請教,那項王若回軍,今番我将如何布置才好?” 張良便道:“微臣所慮,也在此事。
成臯、荥陽兩城,兩年來數度易手,看來并非長守之地,今敖倉已奪回,不如就在廣武山上,另築壁壘拒守。
如此居高臨下,有山川之險可恃;背倚敖倉,有軍糧取之不盡,便再不怕他楚軍勢大了。
” 那廣武山,就在成臯之東,依河而矗,宛若高城,端的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劉邦聽了,心中便有了數,拍了拍張良肩膀道:“子房兄,漢家若無你,終成盜跖。
我劉季,連個田家翁怕都做不成了!” 衆臣正在觥籌交錯之間,忽而随何闖進,報稱曹參有急報到,說罷将一卷軍書遞上。
劉邦拆開封緘,一面看,一面神色就有變化,先是悲戚,後又狂喜。
閱罷,擡頭一看,見諸臣都在注視,便定了定神,忽地起身道:“趙國相韓信、左丞相曹參,日前自趙境發兵,已将齊地十三城相繼攻下,齊王田廣、齊相田橫叔侄望風而遁,龜縮于沿海一帶,不足為慮了。
韓信所率軍十萬,從東、北兩側拊楚之背,戟指彭城,随時可下!” 夏侯嬰不由狂喜道:“終等到這一日了!”衆臣聞之,都抛了酒爵,拔劍狂舞。
大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