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劉邦上城窺看敵情,天一黑便摟了窦姬去尋歡作樂。
如此僵持數月,項羽便覺煩躁——楚軍麻煩多矣! 楚之糧道,今仍時時受盧绾、劉賈襲擾,糧草補給越發吃力。
項羽最擔憂者,乃是韓信在齊地坐大。
以往齊楚雖然交惡,但也長期未動幹戈,好歹北方尚有此一屏障,如今屏障全失,萬事難料。
龍且雖勇,謀略卻平平,即以二十萬軍征讨韓信,能打個平手也便是好,唯求上蒼護佑了。
眼見得兩軍隔着一道鴻溝,僵持起來,項羽不禁漸生悔意。
心想:不如當初與龍且互換,自己去剿滅韓信還妥當些。
原隻想劉邦勢弱,出馬即可擒下,一了百了,韓信又何足道哉?然今日看來,劉邦隻知龜縮,韓信那邊的戰事,倒成了懸念。
這日,項羽在楚寨城頭,望見對面山上漢軍優哉遊哉,居然還有些倡優時而出沒,不由火起,忽想起劉太公一家還拘押在彭城,此時何不作為要挾?于是便遣一使者,快馬馳返彭城,令虞子期親自押送劉邦家眷來廣武。
使者走後逾半月,虞子期便将太公一行押至。
項羽在帳中得報,親往大門迎住,張目一望,不由大驚——原來虞姬也與兄長一同來此,正與太公、呂雉有說有笑。
項羽詫異道:“美人如何來此地?” 虞姬便嫣然一笑:“大王喚劉太公來,豈不是要講和了嗎?妾再不來,今生也難再睹戰場了。
” 項羽哭笑不得,隻得命虞姬自去安頓。
虞姬便朝劉太公道了個萬福,正要轉身,忽聽項羽暴喝一聲:“将這老畜生拿下!” 當即便有郎衛數人,一擁而上,将劉太公衣袍褫去,赤膊綁了起來。
虞姬大驚,忙喊道:“夫君,這是要做甚麼?” 項羽不耐煩道:“軍中大事,婦人勿得多言。
虞子期,速将令妹帶去安歇!” 虞姬情急而泣道:“夫君,太公畢竟是長輩呀……”不等她說完,虞子期便匆匆拽她走了。
少頃,衆郎衛搬出一高足俎(切肉砧闆)置于城頭,将那被綁縛的劉太公放置其上。
旁側架起油镬一口,以旺火在釜底燒之。
時過不久,镬内熱油沸騰起來,煙氣蒸騰,對面漢軍望見,皆惶然不知所措。
項羽仰天大笑,隔着山澗喊道:“劉邦聽着,你降也不降?若不降,我便烹了你老父!” 這一聲喊,聲震峽谷,漢軍聽了大驚,有士卒忙跑下城頭去禀報。
不一會兒,劉邦聞報跑上來。
隻見他倒趿鞋履,衣帶尚未束好,望見老父被置于砧闆之上,心下惶急。
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隻是無計可施。
如此沉默有頃,忽而卻朗聲大笑道:“往昔舉事,我與你同奉義帝,約為兄弟,則我父即是你父。
若欲烹你父,請分我一杯羹!” 項羽聞言,咆哮如雷道:“無恥!妄人!”遂命人将劉太公拖下,便要向那油镬中抛去。
那邊廂劉邦望見,知不可免,隻得仰頭一歎,将那眼睛閉緊了。
未料,項伯忽地從項羽身後躍出,雙臂高舉,攔住了衆郎衛,扭頭對項羽喊道:“不可不可!天下事尚未能料,萬勿如此決絕。
況且欲圖天下者,多不顧家;妄殺一為人父者,于我何益?隻恐反招禍而已!” 項羽半晌不語,良久方吐出一口氣來,一拂袖道:“放了吧。
”說罷,便轉身而去。
劉太公早已被吓暈,郎衛們連忙松了綁,項伯又為他掐了人中穴,片刻後才蘇醒過來,環顧四周,仍覺茫然:“此乃人間乎?” 項羽心下也覺歉然,于數日後,置酒設宴,有項伯與虞姬作陪,請了太公一家來,算是謝罪。
席上,項羽起身敬酒道:“小侄脾氣暴躁,太公受驚了,此酒即為賠罪。
” 劉太公呆了一呆,歎道:“吾兒頑劣,成不了大器。
然吾兒之友,凜然有天子脾氣矣!” 項羽不禁赧然,又賠笑道:“天下事,男兒當仁不讓,故有冒犯。
我若晚生于劉邦兄七十年,則全無今日事。
” 虞姬便道:“太公,可喚我劉邦兄過來,與我夫君拈阄,看誰應得天下。
” 項伯哈哈大笑,當下舉爵敬酒,與太公、呂雉等又叙了一回舊。
項羽一計未成,心有不甘,數日後又遣桓楚至漢營,傳語道:“天下洶洶,連歲不甯。
隻為我兩人争持而不甯,吾願與漢王挑戰,勿令天下百姓徒然受苦。
” 彼時劉邦正卧于榻上,聽憑兩婢女揉腳,聞桓楚所言,動也未動,隻笑笑辭謝道:“吾願鬥智,不能鬥力。
” 桓楚便歎氣道:“如是,楚漢之争,何日得休耶?” 劉邦笑道:“數歲之内,可見分曉吧。
你家項王,不是已漸漸疲了?” 桓楚無奈,隻得返營照實回報。
項羽仍不罷休,便令一裨将出營,去向對面漢營挑戰。
那員将拍馬即出,一騎如電,臨澗将戟一橫,正要破口大罵。
漢營中忽有一名樓煩射手,也是快馬馳出,猝發一箭。
那楚将“啊呀”一聲,應聲倒地,漢營中便是一片歡呼。
那漢營射手,乃是有名的“北方三胡”
劉邦自從進兵河西,就命蕭何廣招胡人為部卒。
這位樓煩神射手,從軍東征,現已做到了屯長
項羽在壁壘上看得氣急,又命一裨将出馬,樓煩射手如法炮制,又是一箭中喉。
如是者三四,那樓煩射手催動坐騎,在澗邊不停往返,得意非凡。
忽見楚營中又一陣馬蹄驟響,一武将騎一匹烏骓馬,揮槊馳出。
隻見其黑面虬髯,铠甲耀目,威嚴無比。
楚營中士卒識得這竟是項王,便是一片鼓噪。
那樓煩射手略略一驚,便要拉弓搭箭,但覺其人之威,熾烈如焰,難以逼視。
正猶疑間,冷不防項羽猛喝一聲,如巨雷劈空,山鳴谷應。
那樓煩射手直吓得心膽俱裂,險些跌下馬來,忙掩面而逃,奔回了營壘。
劉邦在城内聽得喧嘩,便上城來看,見是項羽在對面挑戰,也是吃了一驚。
兩軍衆目睽睽之下,漢王名震天下,如何能放賴不出?劉邦想想,便披挂整齊,喚了王恬啟、缯賀一幹将弁,跨馬馳出城來。
項羽戟指劉邦,喝問道:“劉季,來試試身手如何?” 劉邦一拱手道:“公别來無恙?我并非願與公相争,然公逆天道而行,可謂惡貫滿盈,人神共憤。
故而天下諸侯推我,興義師而伐無道,為百姓免禍。
今有幸與公相會,便略數公之罪名,請三軍靜聽——” 項羽微微一笑,便将長槊往地上一戳。
兩邊軍士,也都爬滿垛堞,豎耳傾聽。
山澗之中,唯聞飒飒風聲。
劉邦早有成竹在胸,大聲數落道:“我與你俱受命于懷王,約好先入定關中者為王,你卻負約,竄我于蜀漢,罪之一也。
你矯殺卿子冠軍
巨鹿救趙,得勝當還報義帝,而擅劫諸侯之兵入關,罪之三也。
懷王有約,入秦勿暴掠,你卻燒秦宮室,掘始皇陵,私藏其财寶,罪之四也。
濫殺已降秦王子嬰,罪之五也。
詐坑秦降卒二十萬,而封降将為王,罪之六也。
你帳下諸将,封王皆在善地,而徙逐諸侯舊主,罪之七也。
你逐義帝出彭城,自居其城為都;兼有梁楚沃野,又奪韓王之地,善地多留予自家,罪之八也。
你遣人謀弑義帝于江南,罪之九也。
你弑主殺降,為政不平,背信棄義,為天下所不容,實乃大逆不道,此罪之十也!” 這一番聲讨,辭情俱茂,滔滔不絕,如高山落瀑,一瀉而下,直聽得兩邊軍士目瞪口呆。
項羽心知所謂“十大罪”全系捏造,多是深文周納,濫加罪名,但須臾間竟也無辭以對,氣得大叫,隻勒了馬在原地打轉。
劉邦正洋洋得意間,有楚寨一弓弩手氣不過,當即扳動機括,突發一箭,正正當當射中了劉邦胸膛,“噗”的一聲,三層犀牛皮胸甲,皆為銳利的三棱箭镞洞穿!劉邦“啊呀”一聲,痛得彎下了腰去。
楚營士卒見了,都以為這一箭,定是射死了漢王,立時歡聲雷動。
王恬啟等諸将一時無措,隻扭頭去看。
忽見劉邦緩緩直起身來,一手按住腳背,說道:“賊箭中我足趾了!” 衆侍衛知箭傷不重,皆大喜,一擁而上,将劉邦護送回營。
項羽在澗那邊見了,知劉邦又躲過一死,大失所望,便教鳴金收兵。
劉邦詐作輕傷,實是傷得不輕,險些就要了性命。
被扶入帳中後,雖經敷藥,仍覺疼痛難忍,卧于榻上動彈不得。
張良聞訊趕來,見太醫已作了包紮,暫無性命之憂,這才放下心來。
當下便谏道:“大王中箭,全軍皆知。
此時務必強打精神,巡行營内一周,以安軍心,否則禍福難料。
” 劉邦聞言,甚覺有理,隻得掙紮着起來,披挂好盔甲,裝作無事一般,乘戎車在各營中巡行一遍。
漢軍将士,原都憂心忡忡,以為主帥箭傷将不治,大局崩解在即。
忽見漢王神采奕奕,竟然驅車巡行,便都釋去了疑慮,歡呼聲此伏彼起。
劉邦回到帳中,躺了半夜,實在疼痛難忍,便叫起太仆夏侯嬰,連夜奔入成臯休養去了。
次日天明,楚軍斥候混入漢營,見各營安堵如常,又盛傳漢王不過是小傷,隻得怏怏回報。
項羽得報,不由大費躊躇,思之無計,也隻得一日日就這般耗下去。
劉邦奔回成臯,随行隻帶了一個窦姬。
在城内舊虢宮,有窦姬精心呵護,湯水充足,漸漸便恢複了起來。
待傷口略好後,與窦姬歡愛如故,偷閑又臨幸了數次,竟緻窦姬懷有一子,即是後來的漢文帝,此為後話了。
此時廣武山上下,劉邦與項羽這對兒冤家,所思皆牽于齊地。
劉邦隻盼韓信能在齊地發力,南下攻楚,與廣武大軍合圍項羽。
項羽則盼龍且北上功成,将韓信之兵逐出齊趙,以解後顧之憂。
這兩位枭雄的所盼,一時皆無動靜,徒令人晝夜心焦。
劉邦箭傷漸至痊愈,與窦姬厮混久了,不免想念起戚姬、薄姬來,又兼之廣武須增兵,便與夏侯嬰回了一次關中。
漢都栎陽,原為塞王司馬欣舊都。
劉邦唯恐秦人懷舊,此次便将司馬欣首級攜回,懸于鬧市示衆,又廣張告示,宣谕漢家威德,直要教那百姓服服帖帖。
看這栎陽城内,與上次已大不相同,處處車馬輻辏,店鋪栉比,端的是盛世初顯。
萬事由蕭何打理,究竟是不同,劉邦看得開心,見那戚姬與薄姬相安無事,便更無憂慮。
勾留了四五日,集齊新增兵馬數萬,劉邦又牽挂起窦姬來,心癢難忍,便匆匆離了栎陽,帶領援軍馳返廣武山。
再說那龍且,在外黃與項羽分别後,回到彭城,谒見了監國的柱國項佗。
項佗驗明兵符之後,親自操持,一旬之内,便集齊了二十萬大軍。
冬月之初,項佗、龍且擇日誓師完畢,便偕同副将周蘭,率大軍開拔,進入了齊境。
全軍進退行止,全由龍且一人操控,項佗僅殿後以作大将聲威。
龍且引軍一路北上,一面便派遣了快馬斥候,兼程先赴高密,教那齊王田廣帶兵來會。
田廣得信,大喜過望,忙收拾四城殘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