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在濰水東岸相遇,晤談妥帖,兩家合成一軍,就地安營,專等韓信大軍開至。
此時軍中有一屬吏獻計道:“韓信軍千裡遠來,窮寇善鬥,銳不可當。
齊、楚軍于自家門前與之戰,顧念家室,極易潰散。
不如深壁高壘,不與交鋒,再令齊王派親信四出,招降已失之城。
彼等失陷軍民,聞齊王無恙,楚軍又來救,必反漢來歸。
那漢軍去國兩千裡,客居齊地,齊亡城若一起反之,則他必無城可守、無糧可食。
旬月間,便可見他不戰而降矣。
” 龍且心中之武聖,除項王之外别無二人,豈能将韓信看作對手?遂搖頭道:“我早便知韓信為人,不過爾爾。
曾聞他寄食于漂母,無謀生之策;受辱于胯下,無過人之勇,還怕他個鳥!我若不戰,倚賴齊人逼降韓信,又有何功可言?今若戰勝韓信,齊必以國土之半作為酬謝,我又何樂而不為?” 副将周蘭也勸道:“那韓信,今日已非淮陰浪子。
自漢興以來,他統軍東出,平定三秦,橫掃燕趙,所向無不披靡。
還須小心些才好。
” 龍且便笑:“周蘭将軍,如何畏韓信如懼内?那豎子僥幸,一路之燕趙齊代,所遇全是庸将,幾近家丁、捕役者流,勝之不武。
昔在漳水,章邯見我也曾膽寒,今韓信若不識相,教他留下首級便是。
”遂不聽勸告,遣校尉知會了主将項佗,便将營寨沿濰水列好,專候韓信大軍到來。
那項佗,數年來并無過人戰績,不過倚仗是項氏本家,坐上高位,何曾指揮過如此大軍?于是一切任由龍且擺布,自己隻領後軍壓陣。
韓信此時,也恰在尋覓齊楚聯軍,兩軍正可謂迎頭撞上。
自郦食其被烹之後,韓信背負惡名,心甚懊惱,不由對齊王恨之入骨。
日前,在臨淄會合了陳武、陳涓援軍,便來收拾齊王,以解心頭之恨。
正在南下途中,忽聞齊楚已合成聯軍,結營在濰水之東。
韓信心中暗喜,便尋蹤而來。
此時有探馬回報說:濰水對岸楚軍,竟有二十萬之衆!韓信聞之,亦是一驚,連忙打馬馳至河邊察看,見對岸畫角連營,紅旗遍野,知是一支勁旅,遂不敢怠慢,令全軍後退三裡,于險要處紮下了營盤。
大軍剛剛落腳,轅門外便有一楚卒涉水而來,送上龍且親書的戰表,約定次日于濰水之東交戰。
韓信也未多想,當即揮毫回書一封,滿口應允,教那楚卒帶回去了。
入夜,韓信并不歇息,急召了裨将高邑前來大帳,詢問濰水漲落之事。
韓信道:“年前伐魏時,你為我獻了木罂之計,果是精通水戰的良才。
今我軍迎擊龍且,又有水戰之事須向你請教。
” 高邑慌忙應道:“蒙大将軍錯愛,有何垂詢,末将知無不言。
” 韓信便屏退左右,在燈下與高邑商議良久,漸成一計。
韓信大喜道:“好個高邑,隻你一人,便等同我一支水軍!待明日,必有重賞。
” 待高邑拜謝退下,韓信又半夜急召曹參、灌嬰、傅寬來大帳,秘密布置了一番。
次日天明,傅寬所部的全隊士卒,便都變身成了糧秣官,将裝谷粟的布囊全都清空,一日下來,計有萬餘條。
入夜,由軍卒攜至上遊隐蔽處,在河邊裝好沙土,投入河中,将河水阻住了大半。
次日晨起,濰水流勢立時減弱。
那楚軍上下,各個驕橫異常,哪裡有人留意到這等瑣屑事。
韓信這邊已集起大軍,待一陣鼓聲響起,漢軍便前後相繼,涉水而過。
往日濰水,水深沒頂,軍旅徒步不能過,今日漢軍隻須脫屐撩衣,便可涉過。
楚軍巡哨見之,急報龍且。
龍且大笑道:“豎子願來送死乎?”遂下令全軍,出營布陣。
因前日周蘭曾有所勸谏,龍且也未敢大意,一招一式列好陣勢,便在戎車上遠眺。
但見韓信軍旗幟雜亂,隊列無序,如羊群般跳入河中,争先恐後地撲來。
龍且便對周蘭道:“那陳馀、田橫,怎敢妄稱将軍?如此烏合之衆,竟不能應付。
” 周蘭疑惑道:“前日來此地紮營,尚見河水深廣,今日如何卻不沒膝?” “冬日水枯,韓信隻道老天予他方便。
若豎子半夜涉水來偷營,倒還算聰明,如此明晃晃涉水來求戰,豈不是找死?” “末将隻道是韓信知兵,未料竟是如此!我軍當半渡而擊。
” “那是當然!傳令下去,聞鼓聲而動。
” 韓信軍前鋒爬上岸來,漸漸已有了三五萬人,正亂哄哄準備列陣。
後面又有中軍無數,争搶下水。
已過河的漢軍中,豎有一繡字大纛,細看正是赫然一個“韓”字。
龍且看準那大纛下,果然是韓信戎車,便親執鼓桴,将那牛皮大鼓,直擂得震天價響。
楚軍聞聽鼓聲,陣前盾牌便忽地放倒,千軍萬馬潮水般一擁而出。
楚軍之沖陣功夫,天下無雙,當年連秦軍也不能抵擋。
隻見隊列如風疾行,長戟交錯,密如葦叢,二十萬軍如燎原之火向河邊卷去。
已過河之漢軍,聞楚營鼓響,便是一陣慌亂。
又見楚軍陣門大開,有無數人馬沖踏而來,哪裡還敢接戰?卻見中軍大纛晃了兩晃,韓信戎車便掉轉頭,率先涉水而逃。
岸上漢軍見了,不敢停留,也都棄了金鼓、旗幟,紛紛退下河去了。
龍且哈哈大笑:“早知韓信,不過燕雀之膽!” 待涉水漢軍返回西岸,西岸上漢軍也立腳不住,紛紛退後,立呈潰逃之勢。
龍且想也不想,将手中令旗一揮,楚軍便争相下水,向對岸追去。
眼看前軍過了一半,龍且意氣昂揚,命齊王殿後,自己與周蘭驅車随大軍渡河。
正渡到一半時,忽見遠處潰退的漢軍中,豎起一面巨大紅旗,左右晃動,望之極為醒目。
龍且正疑惑間,說時遲那時快,上遊忽湧來五尺水頭的洪峰,呼嘯奔騰,席卷而下。
半渡之楚軍,此時在水中約有萬人,立遭沒頂之災,在水中旋了幾旋,便不見了影。
原來,上遊的傅寬部望見紅旗招搖,便決開壅塞之沙囊,将滔滔河水放了下來。
冬月之水冰冷刺骨,楚軍全無防備,頃刻便溺斃無數。
岸上楚軍眼睜睜看着,卻無法施救,不禁哀聲四起。
龍且所乘戎車,幸而已行至水邊,未遭滅頂。
待他落湯雞般爬上西岸,見原已逃遠的漢軍,此刻都折返了身,山呼海嘯般沖了過來。
原來如此!龍且不由頓足歎道:“中了豎子詭計矣!” 這一回,韓信仍是驅車在前,揮動全軍大進。
濰水之西,遍地皆有黑旗豎起,如羅網般向河岸收緊。
渡過濰水之楚軍,不過才兩三萬人,見勢不妙,都四散逃竄。
龍且立于車上,橫戟大喝,欲止住混亂;然此軍系臨時征集,不似老營兵馬,将令也不能約束。
周蘭也剛爬上岸來,倉皇問道:“将軍,如之奈何?” 龍且悲歎一聲:“奈何?唯戰死耳。
” 話音未落,灌嬰所部郎中騎已卷地而來。
騎士之中以秦人居多,對楚軍有切齒之恨,今日終得報仇雪恨,刀劍亂下,直殺得砍瓜切菜一般。
有數千騎士望見河邊戎車,知是楚軍主帥,都一擁而上,将龍且圍在核心。
那龍且,不愧是名将,置身絕境而色不變,跳下車來,大喝一聲:“龍且在此!”便揮戟搏殺,一人獨殺郎中騎近百人,終力竭戰死。
副将周蘭欲趁亂殺出,但未能逃脫,在葦叢中被生俘。
望見西岸楚軍崩解,主帥戰殁,尚未渡河之楚齊聯軍,驚得魂飛膽喪。
齊軍最先動搖,裹挾了齊王倉皇逃走。
齊王一逃,楚軍便自相驚擾,随之一哄而散。
坐鎮後軍的項佗,見大勢已去,長歎一聲,逃回楚境去了。
二十萬楚軍,就此覆沒。
韓信率軍把楚軍殘部掃清,才從容渡過濰水,又去追那齊王田廣。
田廣先逃回高密,見不能守,又率殘部北逃城陽。
漢軍一路狂追,在城陽郊外将田廣追上,拽下馬來,五花大綁送至韓信帳前。
韓信見了田廣,不由怒從心頭起,厲聲喝道:“纨绔小兒,還我郦生來!” 田廣哪裡還敢應聲,隻是俯首不語。
韓信遂上前,一腳将他踹翻:“項王烹人,所恃乃滅秦之功;你小兒僥幸稱王,也敢動辄烹人?”呵斥一番後,便教軍士推出斬了。
冬月裡,瑞雪飄飄,漢軍卻是熱汗淋漓,在齊之東南分兵四出,殺得興起。
那灌嬰率部,馳攻博陽,一舉擊破了田光軍。
齊相田橫彼時也在城内,僥幸逃出,途中聞田廣死,便自立為齊王,在嬴地糾集了殘部截擊灌嬰。
兵敗,不願降韓信,索性逃至梁地投彭越去了。
田橫的族人田吸,與田橫分道而逃,奔至千乘,亦被灌嬰追上殺掉。
曹參則率軍一部,席卷膠東,大破田既軍,将田既擒住斬首。
未出一月,齊地便告大定。
韓信意氣昂揚,率得勝之師還軍臨淄,一路收得降卒不少。
點驗之下,竟然已擁兵三十餘萬,不啻一方諸侯了。
韓信将那曹參、灌嬰、傅寬等人之功,都登錄造冊,留待請功。
又将那從齊地掠得的财帛,分賞了将士。
三軍受之,無不感激涕零。
這日,韓信與蒯通騎馬,緩緩繞臨淄宮城而行,心頭便生感慨:“吾有今日,乃郦生一命換得。
” 蒯通道:“将軍有今日,應是兩命換得。
” 韓信勒住馬,直視蒯通道:“何以言之?” 蒯通手指宮牆内道:“還有一齊王。
” 韓信領悟,便一笑:“蒯子這一計,不會殺三士吧?” 蒯通聞言,臉色一變,忙顧左右而言他,岔過了話頭。
兩人并辔行至宮門,見門内宮阙,巍峨接天,金碧如畫,韓信望之癡然。
蒯通見了,便道:“此地有王霸氣象,隻可惜田氏氣數已盡。
” 韓信随口問道:“何以見得可興霸業? “臣觀之,齊地橫于海岱之間,憑山負海,東有琅琊,西有長河,豐饒天下無匹。
若論争雄之地,何處能比?不過世無英雄而已。
” 韓信一時默然,駐足宮門良久,歎一聲:“山河如此,可有真英雄乎?”随後,才緩緩打馬而歸。
不數日,将士們忽見臨淄城頭,原漢家旗幟,統統換成了齊王之紫色旗幟,韓信起居,也自中軍大帳搬進了齊宮内。
衆人不疑有他,隻道是韓信即将受封齊王了,都大感振奮。
古代兒童将頭發分作左右兩半,在頭頂各紮成一個結,形如兩個羊角,故稱“總角”。
修建于戰國時魏惠王十年(公元前360年)。
至南北朝時,仍為黃淮間中原之最重要水運通道,亦為兵家必争之地。
一軍之内,各部之下設曲,曲下有屯,設屯長,五十人一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