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權既遭襲奪,孤王倒是樂得做個富家翁。
” “隻是,本軍既歸了漢營,臣欲拜見大王,恐是不易了。
” 韓信猛然一震,瞥了陳豨一眼,道:“大丈夫,何必作婦人之怨?江海相逢,必于江海作别,相知又豈在遠近?孤王隻等你封侯的那一日呢。
”說罷,解下腰間所佩山紋玉,遞給陳豨,“拿去,見此物,便如見孤王。
” 陳豨大驚:“此乃諸侯之物,臣……如何敢受?” 韓信大笑道:“君不見,當今之諸侯,有幾個不是拿刀劍奪來的?” 陳豨忍不住湧出熱淚,接過玉佩揣入懷中,躬身一揖道:“大王保重,臣定當自勉。
” 二人正說話間,忽見營前驿路上,有一隊人馬迤逦而來。
望去約有數千馬軍,簇擁一隊辂車
這一隊車駕,浩浩蕩蕩。
前有導駕,後有鼓吹,其鹵簿之威,幾逾諸侯。
隊中一輛黃蓋辒辌車
百名郎衛圍繞其前後,人人高頭大馬,手執長铍、金鈎,威風凜凜。
“這是何人?”韓信大感驚異。
他知劉邦自渡河東征後,與諸将一般起居,早已不用這等鹵簿了。
未幾,便有巡哨飛步來報:“大王,小的方才已探明:此乃栎陽宮車駕,護送戚夫人駕臨,來定陶歸甯。
為首者,是郎中令
” 韓信與陳豨對視一眼,又問那巡哨小卒:“可知戚夫人外家,在定陶何處?” 那小卒答道:“在城東十餘裡處,戚家寨便是。
” 韓信遂搖頭歎道:“女流輩竟有如此排場,吾貴為王侯,隻不知何日能及?” 旬日之後,正是冬末晴和天氣。
劉邦将諸事安排妥當,便在濟水之南的左崗這地方,大會天下諸侯。
與會諸王,除了齊王韓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韓王信早在軍中之外,趙王張耳、衡山王吳芮亦遠道趕來。
另有原河南王申陽,降漢之後,自請除去封号,改拜将軍,故而不在此列。
左崗在定陶以西二十餘裡,四周山巒連綿,松柏蓊郁,乃一處風景絕佳之地。
為此次盛會,劉邦命軍卒連日勞作,築起高台一座,雖僅有數尺高,卻是依山而建,可覽四方。
登臨其上,可見到一番浩茫氣象。
這日,高台上旌旗遍布,冠蓋如雲,絲竹之聲悠揚悅耳。
到會的諸王,均頭戴九旒冠冕,身着華章衮服,各自就座于绫羅傘蓋下,身後扈從如雲,旗甲粲然。
自崗下而望之,宛如神仙之會。
當日主司儀為随何,他見吉時已至,便命人鳴鑼三聲,所有絲竹管弦,立時戛然而止。
劉邦便起身,向諸王一揖,說道:“今日諸侯來會,寡人面子可謂十足,故不勝欣喜。
想那天下紛紛,迄今已七載有餘,百姓之苦,再不能忍。
所幸,滅楚大業已告功成,在座各位,皆為不世出的豪雄,解民于倒懸,功莫大焉。
今日聚會,便是慶功吧,登高而覽山河形勝,不負大丈夫慷慨之志!然則,諸位可知,這左崗是個甚麼來頭?” 在座諸王彼此望望,皆不能答,便都拱手向劉邦道:“願聞賜教。
” 劉邦笑笑,便道:“這兩日,寡人在定陶閑得無事,訪了訪本地父老。
方知這左崗,地處濟水之南,故而名之。
鄉間傳聞,或不足道,然《左傳》确為萬世經典。
何以見得呢?彼時春秋諸國,君王之功過,皆刊于此書中,一字不能增删。
這一字不改,便好生厲害!在座各位,今日有了生殺之權,萬不可任性為之。
或善或惡,必在後世之《左傳》上刊刻,任人評說,你是動不得一個字的。
” 諸王聞之,都不由一凜。
張耳于座中高聲道:“漢王高見,老朽甚是贊同。
我輩自秦末揭竿而起,得享今日榮華,當怵惕自省,以圖那百代子孫的安穩。
” 劉邦便哈哈大笑:“親家翁說得好!令公子張敖,寡人的那位小婿,似尚欠曆練,須得親家翁好好調教才是。
” 張耳頓感惶悚,忙應道:“小兒無知,老朽欲教之,然豎子哪裡肯聽?漢王若得便,可多多耳提面命。
” 劉邦擺擺手道:“今日不談家事。
我倒要問諸君:打打殺殺了這多年,可曾想過,四年前戲水之會,也曾極一時之盛。
當日有十八位諸侯,連同項王,皆為一世之雄。
然這一十九人,今日竟大半為鬼,僅餘五人僥幸還在。
爾等可知,這又是何緣故?” 諸王萬料不到劉邦會有這一問,皆面面相觑,滿臉得意之色頓然僵住,都一齊望向劉邦。
劉邦瞥了一眼韓信,見韓信亦是無語,便道:“此中道理,寡人一時也未能參透;然素來胡亂讀書,卻是略有心得。
想那黃老之術所謂‘恭儉樸素’‘貴柔守雌’,恐正是苟全性命的要訣。
諸君試想:秦之鹹陽,楚之彭城,當日的花花綠綠,今朝全都去了哪裡?目睹此二城之堕,即是木石之人,也不能不心驚!” 諸王都“哇”了一聲,似有所悟。
吳芮當即立起,施禮道:“漢王所言甚是。
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 劉邦大悅,擺手教吳芮坐下,便對諸王道:“衡山王昔年在番陽,統領那江南諸越,自然懂得以柔克剛。
治民者,須與民相睦如父子,方不至遽亡。
今天下初定,秦之暴虐,楚之刻毒,固然再無蹤影,也要教那後世子孫勿效法。
至于我等興義師,伐無道,更不可得勢便做始皇第二……” 淮南王英布笑道:“這個自然。
我輩九死一生,搏的便是個安樂和睦。
” 劉邦便又向北一指,道:“諸位看那邊,濟水滔滔,萬世不竭,澤惠百姓稼穑。
漢家承襲水德,為子孫計,為山河社稷計,亦當如此水!” 諸王聞之不禁動容,紛紛拱手稱是,神色都極恭謹。
劉邦見諸人均無異議,便起身道:“天下豪雄,尚有功高而未封者。
今日會盟,寡人便要論功封賞,無使遺漏,在此一并曉谕。
” 諸王聞言,知是正戲要開場了,便都起身離座,整好衣冠,恭立聽旨。
劉邦便朗聲道:“我等起兵伐楚,是為義帝複仇。
今楚地已平,元兇剪除,然義帝無後,不能垂統萬世,實乃憾事。
寡人之意,齊王韓信生長于楚,熟習楚地風俗,且攻滅項氏,功蓋群雄,今改封為楚王,定都于下邳,鎮撫淮北,楚民定當擁戴,楚地則自安。
我輩為義帝攻伐一場,如此措置,亦對得起他之冤魂了。
” 諸王聞劉邦旨意,一時都怔住。
過了片刻,才參差不齊地贊道:“漢王英明!” 韓信臉色便一變,心裡哀歎:悔不該當初不聽武涉、蒯通之勸!甫一擡頭,卻見張耳在前面,正回首朝他頻頻使眼色。
韓信領會張耳之意,也知此時萬不能發作,隻得躬身一揖,并無言語。
劉邦見韓信并未謝恩,心中便有數,遂溫言款語道:“韓信将軍,今封你在父母之邦,光耀故裡,算是遂了你多年心願。
以你之功,正當如此!諒天下亦無人敢多言。
即便是寡人,亦不能及,隻得在關中遙望故裡了。
哈哈……” 韓信心知當下無兵無勇,争也是徒勞,隻好狠狠心,一讓到底。
遂拱手高聲謝恩道:“漢王厚恩,臣當沒齒不忘。
向時在齊,便無一日不思歸鄉。
日前,見戚夫人千裡歸甯,鹵簿相接,車馬喧阗,是何等榮耀!臣不勝欣羨。
不想今日,臣亦能如願以償,如何能不謝漢王?臣德薄才小,早年落魄鄉裡,遭人輕賤,今日竟能翻作楚王,豈非夢寐乎?臣在此謝恩。
” 諸王之中,多有不知戚夫人為何人者,都覺詫異,便擡頭望向劉邦。
劉邦知韓信此番話,實為綿裡藏針,隻得一笑,将話頭岔過去:“哈哈,今日說好不談家事,韓将軍高興便好。
随何,請将楚王印绶交與将軍,原齊王印绶,待明日收繳。
” 韓信縱有一萬個不願意,也隻得将那楚王印绶接過,口稱謝恩。
劉邦見韓信接了印,便又對諸王道:“魏相國彭越,滅秦時首義有功,惜乎項王未賞。
後于荥陽相持時,彭越又出兵撓楚
今魏地已無主,寡人便将魏地封與彭越,号梁王,定都定陶。
如此,人心方能歸服。
” 話音甫落,随何便捧出梁王印信,來至彭越面前。
彭越此時正坐在下首,乍聞此言,喜極而泣,忙跌跌撞撞起身,接過印信,伏地謝恩道:“謝大王厚恩。
臣于夢中,也曾幾番封王,醒來卻是唯聞蛙鳴狗吠而已。
然今朝,卻不是夢了。
” 劉邦大笑道:“封你的采食之地,離你家鄉不遠,亦可謂榮耀之極。
昨日為賊,今日為王,此中之得意,你自去消受吧。
” 當下随何便命近侍數人,七手八腳,将彭越的案幾,搬到了諸王席位中,伺候彭越入座。
之後,劉邦又指點着吳芮,對諸王道:“衡山王吳芮千裡來投,寡人與之晤談,方知他是吳王夫差之後。
這且不論,衡山王少時便通兵法,秦末任番陽
當年諸侯反秦,他與英布翁婿兩人,率越人舉兵反秦,随項王西入鹹陽。
其間,曾從張良之勸,遣将助我沛公軍入武關,有大功。
項王偏私,僅以區區邾縣封之,實為輕賤天下豪士。
故此,寡人已有意,拟改封他為長沙王,定都臨湘(今屬湖南省),以統馭百越。
” 諸王聞之,皆大歎。
吳芮感激涕零,拜伏謝恩道:“某願在江南,世代為漢家守土。
” 劉邦又道:“另有故越王無諸,為越王勾踐之後,受秦荼毒,連個社稷
諸侯反秦之際,無諸率閩中之兵,襄贊滅秦,立有大功,然項王分封,卻是不問。
今寡人遙封其為閩越王,領閩中之地,世守南疆。
其餘趙王張耳、韓王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封土皆如故,永襲王号。
值此天下已定,寡人必重信義,踐前約。
江淮沃土,情願拱手相讓,與四方英雄共享升平。
吾漢家雖承秦制,然郡國并行,秦之三十六郡,今朝廷僅據十五郡,其餘皆為封國。
若三分天下,諸君便已封有其二,較之昔日項王,何人敢言寡人有私?還望諸君,來日各歸封國,各立社稷,好生馭民為是。
” 諸王便一齊拱手謝恩,贊頌不止。
劉邦忽又斂起笑容,厲聲道:“環顧海内,唯一個臨江王共尉,不服漢家。
然太尉盧绾已在歸途上報稱:江陵已破,共尉成擒!如此不識好歹的貨色,留之何用?依寡人之意,殺之亦不足惜。
即日起,撤廢臨江王之号,以謝天下。
” 諸王都知今日之賞罰,乃是漢王借機樹威,焉有不從之理,都紛紛稱善。
劉邦望望俯首如儀的諸王,大笑不止,一揮袖道:“各位都請落座好了!今日大事已畢,我等且賞樂飲酒,做一日之歡。
” 諸王這才不再拘謹,複又言笑,争相向韓信、彭越道賀。
劉邦也從座中下來,踱至韓信近前,殷切道:“楚地為王,實為不易,願将軍仍為我左右手,不負天下之望。
” 韓信此刻,臉上卻似無喜無怒,也不回話,隻向劉邦深深一躬。
又稱“白虎夷”“白虎複夷”“賓人”“巴人”。
漢初曾助劉邦定關中。
其俗喜歌舞。
單轅兩輪,車廂呈橫長方形,後面開門。
戎車作戰左右旋轉自如,以利放箭或格鬥。
曾為戰國時秦國都城,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武屯鎮。
秦時鄉置啬夫,掌聽訟、征收賦稅。
漢、晉及南朝劉宋仍沿襲之。
綠帻,為供膳仆役所服,亦指卑賤者之服式。
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金錯為古代工藝,今亦稱為“錯金”,即用金銀絲在器物表面鑲嵌出花紋或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