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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一章 将軍忍将良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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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連橫。

    ” “嗯?恐不至于。

    如今項王已死,更有何人能有此手段?” “微臣隻知,若一虎潛蹤,則群狼複起。

    ” “如此說來……倒是得小心了。

    日前我還正愁悶呢,天下若就此息了兵戈,此生将再也無甚樂趣。

    ” “臣以為,鏖兵之事,或綿綿不絕,遠未至偃武修文之時。

    臣隻是為大王擔憂。

    ” 韓信遂一笑:“憂從何來?莫非齊地将有反複?” 陳豨卻不答,起身至案邊書箧前,尋出一卷書來。

    韓信望望,原是《莊子》。

    陳豨手持書卷道:“微臣魯鈍,于軍書之外,百書不讀,唯嗜讀《莊子》。

    ” 韓信便覺好奇:“将軍最常習的,是何篇目?” “便是那《直木》篇。

    莊子曰:‘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如此洞見,豈是凡庸之輩所能及?” “哦?那麼孤王便是凡庸了……” “不敢!臣絕非此意。

    那莊子神思,大王必能領會。

    直木與彎木,有大用者,必為人所先伐;甘井與苦井,有甘泉者,必為人所盡汲。

    在此敢問一聲大王:秦末以來,環顧海内,何人最擅用兵?” “當然是項王。

    ” 陳豨便在棋枰上輕輕落下一子,又低聲問道:“然項王終為何人所敗?” 韓信頓時呆住,擲下棋子,疑惑道:“将軍之言,是謂孤王獨秀于林,招緻衆妒。

    居王位,勢必不甯了?” 陳豨一拜道:“大王,恕臣僅言于此,多言則不祥。

    ” 韓信望住陳豨半晌,而後起身,嘩地一下,以袖拂亂棋局,歎口氣道:“将軍之言,甚有道理,容孤王深省熟慮再說。

    看來,天下恐未見得已大定,若亂局再起,我當明哲自保才是。

    ” 陳豨便又道:“此處并無他人耳目,容微臣坦言:臣平生所最敬服者,唯大王一人耳。

    若論縱橫謀略,即是吳起、孫武複生,恐亦不如大王;唯有春秋兵聖先轸(zhěn),或可與大王比肩。

    大王之才,實乃天縱,滅楚之後,已達于鼎盛。

    望大王及早退步,歸于至柔,安享後半世的榮華,即便隻做個富家翁,亦強于項王在烏江自刎。

    ” 韓信心頭一熱,連連歎道:“孤王知矣!将軍之才,豈止是馳騁于兵陣焉?”随即便喚人擺酒,兩人又是一番暢飲。

     如此數日無事。

    這日,忽有趙國信使自邯鄲來,攜來趙王張耳、河間郡守趙衍的書信各一封。

    韓信收下信來,至夜,方才啟封細讀。

    見到故人筆迹,往日鏖戰的種種情形,紛然而至眼前,令韓信不禁眼濕。

     兩信中,并無機密事,無非是些家常問候,皆溫語款款。

     張耳在信中說:去年為小兒張敖迎親,新媳為漢王之女魯元公主,因主持納娶六禮[7],勞煩過劇,漸至體力疲弱。

    入冬至今,隻是飲酒賞景,政事都交與臣屬去辦了。

    數月以來,摒棄俗務,好不快活。

    久之,忽覺生而有涯,恰如白駒之過隙,待得功名俱至時,竟是再活不多久了。

     此信之末尾,張耳感念韓信推舉之恩,故以忠言相告,勸韓信趁滅楚建有不世之功,及時行樂,效富家翁聲色之娛,以遣歲月。

    另還須廣積資财,惠及子孫。

     韓信讀罷此信,不由感慨,訝異于如此一位豪雄,晚來心境竟如田舍翁一般。

    憶起當年與張耳夜走井陉口事,竟如隔世。

    不由便歎:人世之莫測,有過于此乎? 接着又拆開趙衍書信來看,内中也是一番問候,辭意頗懇切。

    趙衍信中說道:職在河間郡,欣聞大軍進駐定陶,可謂隔河相望,然職守在身,不能擅離,故而無緣拜訪。

    年前一别,不才在趙地做了這庸官,不離衙署,日夜陷于冗務,常念起在将軍帳下的許多好處來。

     信中又言及:昔年承蒙将軍教誨,得益匪淺,聞将軍以齊王之尊,成就破楚大業,此等豐功,定能垂名後世了。

    臣趙衍曾為将軍僚屬,聞之欣然,亦覺與有榮焉雲雲。

     韓信看罷,頓生感慨。

    昔日趙衍在側,凡事尚有個可商議之人;如今故人遠離,心事再難與人訴說。

    就算是跻身于諸侯,南面為王,卻一如孤峰獨立,倍覺寥落。

    同侪中曹參、灌嬰者流,終是草莽出身,胸無點墨,不過是些不怕血濺三尺的匹夫罷了,實難共話古今。

    帳下諸人,唯有陳豨尚屬孺子可教,今後有事,看來還須多與陳豨商量。

     繼之又想道:自垓下息兵以來,漢王行事,便有諸般的古怪。

    賜我統軍虎符後,便将我這二三十萬軍牽住不放。

    軍至魯城,又不與我仗打,一路隻是陪他作遊行。

    同是為王,我卻要終生仰他鼻息。

    看來,當年在漢中的擢拔之恩,這一世也是報不完的了。

     如此想着,便不由意氣消沉,直覺這貌似風光的齊王,做得越來越無甚滋味了。

     寂然默坐間,刁鬥不知不覺響過了數巡。

    待到侍者送上羹湯來,韓信這才驚覺,時已過了夜半,急忙援筆寫了兩通回函,吩咐從人,天明後即交驿使帶走。

     寫罷信函,韓信方覺心中積郁消散了大半,于是喚人端來熱水,盥洗就寝不提。

     次日醒來,想起昨日陳豨所言“唯有春秋兵聖先轸,或可與大王比肩”之語,韓信心仍不能平。

    梳洗完畢,即帶領親随巡營,去觀看軍士操演。

     齊軍每日的晨操,甚有章法,演兵場上縱橫有度,時發陣陣吼聲。

    韓信望見自家兒郎列伍齊整、甲胄鮮明,心頭便是一喜。

    遂走近一士卒身旁,要過他手中的劍來看。

     韓信将劍拂拭一遍,舉起來端詳,見此劍乃是韓地鑄鐵劍,其紋理之密,層層如鱗,劍脊筆直分明,有一股青光逼人,端的是一柄難得的好劍器。

    再看列伍中其他軍卒所佩,俱是如此,心中便頗為自得。

     想到從廣武山來的老營漢軍,半數用的還是秦鑄青銅劍,兩軍器械之高下,立時可判。

    如此想來,那陳豨所言,也不見得是當面阿谀。

    以今日之勢,環視海内之兵,還有哪個能比得上這堂堂的齊軍? 韓信将劍還回那小卒,正要詢問炊食如何,忽聞身後有人疾呼:“大王,大王!”回身望去,見是谒者一路狂奔而來。

     那谒者奔至近前,拱手禀道:“大王,漢王率張良、曹參等朝中重臣,前來壁壘探望。

    ” “哦?”韓信一時竟回不過神來,“不是尚在安葬項王嗎,如此之快,便回定陶了?漢王現在營内何處?” 谒者答道:“已入大帳等候。

    ” 韓信隻淡淡應了聲“知道了”,正要轉身回大帳,忽又想起,問那谒者道:“你看漢王來營中,究竟是何用意?” 谒者滿臉惶然,搖頭道:“小臣實不能揣度。

    ” 韓信這才向衆随從道:“爾等且在此觀看,孤王稍後便來。

    ”說罷即偕了谒者,朝大帳疾步而去。

     走近大帳,隻見中郎将周緤、徐厲持劍肅立,守住帳門,四周有數十名執戟郎衛,于帳外警戒。

    見韓信來,周緤一聲号令,衆郎衛便恭謹退步,讓出了一條路來。

     韓信頓覺情形有異常,但無暇多想,便疾步搶入。

    進得大帳,見劉邦已端坐于主座之上,衣冠分外鮮亮,身着一襲龍鳳紋錦緞寬袍,端然有新霸氣象。

    尤其異于平常的,乃是頭上戴了一頂簇新的竹皮冠。

     昔年劉邦在泗水亭捕盜時,喜戴薛城人編的竹皮冠。

    登漢王之位後,此好依舊不改,凡遇大事,必戴一頂竹皮冠,其狀巍峨,長如鵲尾,如屈原遺風。

    以至群臣也紛起效仿,以為尊崇,民間皆稱之為“劉氏冠”。

    劉邦若戴起此冠,必有大事。

     至于張良等人,似也有異,皆立于劉邦身後,并未坐下。

    韓信一笑,便招呼衆人入座。

    卻聽劉邦緩緩道:“齊王不必多禮,今為兩王相會。

    其餘人等,姑且站着吧。

    ” 韓信無奈,隻得朝衆人一揖,在劉邦南側坐下,暗自揣摩漢王來此之意。

     劉邦此刻神閑氣定,看似并無大事;然則一戴上這頂竹皮冠,便分外鄭重其事,絕非平常造訪。

    再看那張良、陳平、曹參、周勃、樊哙、夏侯嬰等數人,見了面,亦無平日嬉笑寒暄之态,行禮既畢,便是緘口無語。

    韓信心中,便知今日必有不尋常事。

     正在他忐忑之間,但見劉邦一笑,側身斜視道:“齊王……大将軍……哈哈,韓都尉!” 韓信連忙俯首稱謝道:“臣投漢數年來,全憑大王賞識擢拔。

    臣實不才,然所得封賞,卻逾常人之貴,此厚恩萬難報答。

    ” 劉邦便一揮袖,笑道:“今日不說這個,僅叙舊而已。

    ”說罷,即吩咐衆人道,“諸君也都坐下吧,切莫見外。

    ” 張良略讓了一讓,便獨坐于北側,其餘人皆在下首西向而坐。

     劉邦見衆人已坐好,便一擡身,懶懶伸直了雙腿,道:“齊王并非外人,寡人這便不拘禮了。

    ”接着,便将話扯開了去,“寡人于近日,不知何故,常憶起過往陳糠爛谷之事。

    記得丁酉年秋,魏王豹憑河拒我,郦食其以言辭不能勸降,你率别軍北上,與我分略天下,堪堪已是一年有餘了。

    将軍之功,天下皆知,其間車馬勞累,不說也可知。

    ” 韓信正要謙遜,劉邦卻擡手擋住,又道:“現如今,郦生已赴了黃泉,魏王也變成枯骨,就是那勇冠天下的項王,數月後,也将化為泥巴。

    你我諸人,卻還在這裡談笑,足見上蒼還是偏心的,你我當自珍才是。

    昔在荥陽,寡人不勝勞煩,體力曾不能支,然在廣武山相持之時,常洗腳享樂,身體竟然漸漸好了。

    齊王,我見你面色又發黃,似甚于當年,總不是有疾患在身吧?” 韓信不知此話為何意,隻得尴尬一笑:“微臣面黃,自幼而然,昔年曾為項氏叔侄所嫌惡,幸而蒙大王不棄。

    近年來統軍,确是勞頓,然職分内事,不敢言苦。

    臣目下體力尚可,面色近來不好,恐是宿醉所緻,大王請勿念。

    ” “這便好。

    ”劉邦撫膝大悅,環視諸臣道,“我輩打打殺殺,在劍刃下求生,怎比那黃石公悠閑一世,仍有美名傳遍天下?所幸,項王已死了,這個災星既除,諸侯也就相安無事,再不必兵戎相見了。

    ” 韓信颔首道:“正是。

    ” 劉邦望了張良一眼,便向韓信笑道:“那麼,齊王既然也是此意,今日之事,便好說了。

    ” 聞此言,韓信耳畔便嗡的一聲,知今日果然有不測之事。

    再看張良、曹參等人,神色均是木然,難辨喜怒,唯樊哙略顯不安。

     此時,劉邦看也不看韓信一眼,似對空說道:“自寡人有幸,得将軍之助,平定三秦,東出平陰,以弱勝強,拿到了天下。

    将軍之功,寡人難忘,這個不必提了。

    然出頭之鳥,恐不是好事。

    将軍你驟得富貴,如何能不令人妒忌?應及早抽身為妙。

    再則,将軍體弱,數年間不曾好好将養,若有萬一,豈非前功盡失?幸虧今日已無戰事,不如好自保重,将三十萬軍交還,暫由他人代領。

    ” 韓信聞罷,頓覺有五雷轟頂——原來漢王匆匆返駕,是要來襲奪兵權!他情急之下,竟不知如何作答,隻得假作恍惚,沉吟不語。

     劉邦見韓信緘默,便又追問:“将軍意下如何?” 韓信這才明白:劉邦所圖,全不是當初項王之分封。

    漢家諸王,縱是各自帶甲百萬,亦統統号為漢軍。

    以此推之,自垓下得勝之後,便不該再有這齊軍了。

     想到此,韓信既悲且憤,幾乎要掩飾不住,然轉念一想:若在此時力争,恐是全無用處,隻能徒然惹禍。

    今日漢王率舊部勳臣一同來此,便是想迫我就範。

    天下方定,同袍恩義未絕,我縱是不服,又怎能與此輩拔劍相向? 此時,座中一片啞然。

    君臣相對,彼此間似呼吸可聞。

     見僵持下去總不是事,韓信這才勉強應道:“齊國乃新封之地,民心尚未歸順,若無重兵鎮守,恐非所宜。

    ” 劉邦與張良對視一眼,便笑道:“區區草民,欲求安生而不得,豈能複又倡亂?如今天下一統,人心思定,兵馬還有何用?不如繳還軍符,仍舊封國,安居琅琊山,好好做你的諸侯王,興百業,治萬民,不亦樂乎?” 聞劉邦此言,韓信忽而想到當初武涉所言,方悟到今日這事,原是勢所必然。

    項王滅後,良機盡失,天下如何擺布,自家已是無能為力了。

    于是心裡暗罵了一聲,嘴上卻應道:“臣這便将虎符交出,明日即返臨淄。

    ” “嗬嗬,齊王也無須心急。

    近日寡人将大會諸侯,安排天下事,将要新封彭越為王。

    如此盛會,齊王焉能錯過?你且待幾日,何必匆忙?” 韓信知無可再躲,便從懷中取出金錯虎符[8],一語不發,起身遞向劉邦。

     劉邦也連忙站起,接過虎符,即轉手交給曹參,又道:“近日事多,衡山王吳芮新近來投,寡人須召見,這便告辭了。

    明晨起,齊王即可與曹丞相交接,齊軍仍歸漢營,總聽曹丞相處置,寡人就不再過問了。

    ”說罷,便招呼諸臣起身,與韓信揖别。

     諸人面色至此才有所稍緩,都起身與韓信一一揖别。

    張良率先向韓信一躬,韓信勉強回禮,然忍不住面有愠色。

    張良不敢與韓信對視,隻輕輕一歎,返身便走。

    他人亦無多言,唯樊哙忍了又忍,終問了一句:“齊王,那臨淄女子……尚可觀乎?” 韓信唯有苦笑,狠狠瞪了樊哙一眼。

     樊哙頓感大窘,連連拱手道:“冒犯冒犯!” 夏侯嬰強忍住笑,一把拉住樊哙道:“走吧,齊王豈會與你計較?” 待一行人步出大帳,韓信忽然想起,忙返身去取來“漢王劍”,追至劉邦身旁,雙手遞上。

     劉邦轉頭看見,“嗯”了一聲,接過來,緩緩将劍從鞘中抽出,眯起眼睛道:“此物恐再也無用了,暫由寡人收起。

    齊王,你我僥幸不死,且享用醇酒婦人,就算有那‘萬人敵’的雄心,也須收一收了。

    将軍之職,在于殺敵;敵殺光了,就隻能殺羊烹肉。

    哈哈……”言畢收起劍,将劍鞘鼻往腰帶上一挂,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同來諸臣忙疾步跟上,一起奔出了齊營,上馬離去。

     韓信在營門送别罷,呆立半晌未動。

    俄頃,聞得身邊有步履走近,便回身望去,見是陳豨從演兵場來。

     陳豨略一揖禮,問道:“大王,晨操已畢,将士尚未散去,還有何吩咐?” “散了吧!”韓信一甩衣袖,憤然道,“還有何話可說?适才漢王來,已有诏下:明晨起,齊軍統歸漢營。

    我韓某,是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陳豨大驚,“啊”了一聲,旋即悟到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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