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良聽得滿心驚異,連連拱手道:“女史之言,在下當謹記。
不知此生是否有幸,得親炙赤松子先生教誨?” 何二娘手指那仿山,隻答了一句:“積土尚能成丘,此等微小之事,更有何難?” 張良又一怔,不禁暗自驚呼:“異人,好一個異人!” 此刻,時已至日中,忽聞巷中木樓上傳來三通鼓響,便有一位市令出來,吆喝收市。
衆商家似得了号令一般,都手忙腳亂起來,收拾貨物。
那婦人也起身,從身後推出一輛獨輪雞公車來,不及言語,隻顧收撿荷花。
張良又望了何二娘兩眼,方才悻悻别過,與衆家臣循那來路返回了。
隔日,張良便帶着張申屠等北渡濟水,疾趨谷城。
入了城邑,喚來當地啬夫帶路,徒步沿大河尋覓,将那大小丘壑尋了個遍。
然奔波兩日,卻是全不見黃石公蹤迹。
一行人又尋入村寨中,問了幾位老叟,皆言從未聞黃石公大名。
張良莫可奈何,呆立河邊,忽望見大河之北亦有山陵,便命啬夫找了船北渡,徑直尋至東阿地面。
但見此邑各處,俱鑿有深井,約六七丈之深,鄉民淘井水來煮驢皮,将驢皮化為琥珀似的漿水,傾入盆内凝結,名曰盆覆膠,是為補血良藥。
張申屠見張良愁悶,便道:“尋不見黃石公,便是買些盆膠帶走也好。
” 張良詫異道:“做甚?” 張申屠道:“回去贈那何二娘,亦是好的。
” 張良便叱道:“兒戲!此番來,便是掘地,也要尋出黃石先生來。
” 衆人便又打馬北行,走了不多時,忽見渺遠處有一山陵,平地矗起百丈,危峰突兀,險僻非常。
問路人,知其名為魚山。
于是策馬來至山下,見果有大石卧于地,然其色不黃不白,難以分辨。
張良下得馬來,舉目四望,但見滿野荒涼,不見人蹤,哪裡能探得黃石公蹤迹?屈指算來,黃石公迄今壽已逾九十,或是羽化登仙了也未可知。
此一巍然巨石,是否為他精魂所化,也萬難猜度。
張良在石畔怅然良久,終無計可施,隻得命家臣将石前荒草除去,伏地叩拜再三,聊表心意。
拜畢,這才撿了一塊,怏怏而去。
此事于張良終究是糾結,返程中便直奔仿山,欲再次尋得那何二娘,好生問問,以期探得赤松子行迹。
哪知重返那亭市中,卻不見何二娘蹤迹。
張申屠問遍相鄰商販,都謂何二娘已多日不來,亦無人知她居于何處。
張良頓感茫然,呆立于巷中,不知如何是好。
張申屠見狀,勸道:“此婦若有意隐迹,神仙怕也尋不出。
主公,且歸吧。
” 張良仍不語,呆立良久,耳聞那人喧犬吠,覺萬般繁華都無趣,心中便發了個毒誓:“此生若能往天台山去,王侯亦可不做!” 再說劉邦這幾日,将諸王之事料理停當,便帶着親随去了戚家寨,暫享天倫之樂。
劉邦還記得,早年駐軍霸上之時,樊哙、張良曾勸谏莫入阿房宮。
不入阿房宮,不過是做樣子給天下人看而已,然有此禁忌,漢家便得了仁義之名,人心歸服,日後果真就滅了那恣意妄為的項王。
項王殁後,劉邦越發認定:迂執亦有迂執的好處。
雖此生再也住不進那阿房宮,社稷卻是穩穩地坐住了。
兩者相權衡,孰輕孰重?這個賬,自然要算分明。
也正是如此,劉邦将安撫諸王看作大事,待諸王事畢,方偷閑前往戚家寨,去看戚夫人。
那戚夫人在栎陽剛誕下一子,本是滿心歡喜;然自歸甯之後,卻還未得機緣見到劉邦一面,正自在莊上心焦。
這日,忽聞莊外人馬聲喧,呼喝連連,知是漢王鹵簿到了,連忙右手抱嬰兒,左手攙老父,迎出了宅門去。
那邊漢王法駕,早有王恬啟先行一步迎住。
劉邦一臉喜色下車,率親随來至戚家宅門。
戚太公遠遠望見,慌忙整衣,便要伏地大拜。
劉邦見了,不禁大呼一聲:“使不得,使不得!”連忙三步并作兩步,搶上前去,伏地便拜。
拜罷,起身又道:“小子即使為王侯,見了丈人,亦是要拜的,豈有丈人拜女婿之理?” 那戚太公見眼前鹵簿威儀,恍如置身夢寐,受過劉邦這三拜,忽然膝蓋一軟,也跪倒于地,口稱:“方才是賢婿拜老朽,此刻是小民拜君王。
”說罷,便叩了幾個頭。
戚夫人掩口笑道:“你們翁婿見面,倒是比别家要麻煩些!” 劉邦起身,這才與戚夫人見過,一把搶過了她懷中嬰孩,細細端詳。
早在廣武山時,劉邦便知回栎陽逗留那幾日,戚夫人已懷了胎,心中早就惦念。
今日見那孩子五官清秀,不由大喜,笑道:“小兒甚好,全不似我俗氣!” 戚夫人想起近日等得心焦,便嗔道:“陛下在定陶,如何勾留這許久?” 劉邦隻顧逗弄嬰孩,随口道:“分天下,豈如分肉那般容易?半月來,要累煞寡人了……嗬嗬,這小兒,可有名字?” “尚未取名。
” “小兒來得好!當今時節,天下定,諸侯安,百姓亦不用送死了,真乃諸事如意。
小兒便喚作‘如意’吧,可還順耳?” 戚夫人便嫣然一笑:“陛下說甚便是甚,這名兒,倒是乖巧。
” 早在先前幾日,栎陽宮車駕進駐,莊上便鬧了個人仰馬翻。
如今漢王法駕又至,戚家寨更是家家不甯。
随侍的谒者、郎衛等,在莊外搭起了帳幕歇宿,劉邦則宿于戚家,做了幾日“倒插門”。
所喜戚宅雖不寬敞,房屋倒還潔淨。
院外槐樹下,戚太公每日擺起數十桌流水筵席,邀來鄉鄰老少,酒肉招待。
劉邦便請戚太公與父老坐于上座,自家陪坐對飲。
酒馔上來,座中唯聞村語喁喁,話不離菽麥桑麻。
那劉邦原是與田家打慣交道的,談天說地,語多諧谑,莊院内外便是一派喧笑。
寨中有那一群老妪,圍着戚夫人恭喜,皆誇戚太公有福氣,隻一夜留宿,便攀牢了一門好親。
酒正酣時,座中有一村學老叟,顫巍巍起身,向劉邦敬酒道:“老子言:‘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甯,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
’誠哉斯言也。
今大王得天下,是為得一;得戚姬,亦為得一;小民願大王萬年唯守此一。
” 劉邦一時語塞,幹咳兩聲,便欲支吾過去。
那戚太公知此言不妥,臉色就一白,忙起身打岔道:“今日吃酒,哪裡有恁多斯文?大王起自闾裡,視我等細微為兄弟,這同一,便是得一。
來來,吃酒吃酒!” 劉邦卻朝戚太公擺擺手,對那老叟道:“老丈之言,實獲我心。
那黃老之術,乃聖人之道也,我當謹記。
這‘得一’嘛,便是我這小兒如意;此生此世,吾将鐘愛如一。
老丈,你看如何?” 舉座聞此言,皆大笑不止,一時又是杯觥交錯。
如此一日兩醉,鬧了數日。
這日晌午,朝食既畢,随何忽然自門外奔入,報稱:“護軍中尉
陳平來至屋内,其神色并無異常,劉邦這才放下心來,懶懶問道:“将軍來此何幹?” 陳平一揖道:“諸王與群臣有疏上,亟盼大王恩準。
”說罷,自袖中拿出一封奏疏來,恭恭敬敬呈上。
劉邦接過,展冊掃了一眼,便渾身一顫,立刻挺身長跽,看了起來。
此疏,原是衆臣請漢王上皇帝尊号疏。
這還了得?劉邦看得脊梁冒汗,兩手顫抖。
看罷又看了一遍,才将奏疏卷起,默然無語。
陳平便連連作揖道:“衆臣皆謂,天下既安,不可一日無主。
民久苦于暴秦逆楚,望明君之出,若大旱之望雲霓。
請大王及早示下,準衆臣之請。
” 劉邦轉頭望望戚太公:“丈人,你看這成何體統?諸王及群臣,竟要我上皇帝尊号,豈不是要折煞寡人?” 戚太公聞言,神色便一凜,忙俯身拜道:“大王,此乃天意,豈可違乎?” 劉邦笑道:“正要與丈人商議,來日就常住戚家寨,作林下之遊,忙時稼穑,閑來飲酒,豈不是好?彼輩竟要我做皇帝,那皇帝怎生做得?但見衆叛親離,疆土分崩,傳二世而亡,千秋之下仍由人笑罵!” “斷非如此!那秦政暴虐,方緻山河分崩;而大王仁德,澤被蒼生,必傳萬世而不竭。
” “哈哈,丈人又在恭維我了。
萬世不萬世的,隻合夢中才有,寡人還是保住眼前之位便好。
” 陳平此時又道:“諸臣從大王征伐,九死一生,所為者何?無非冀有百年富貴。
大王固然可以淡泊,隻是莫要冷了群臣之心。
” “唔?”劉邦似有所悟,便掉頭對戚太公道,“請丈人暫且回避,我要與陳平将軍說話。
” 待戚太公退下,劉邦便斂容問道:“陳平,此事莫非是你主使?” 陳平答道:“臣不敢。
但聞韓信謀劃甚力,英布、彭越亦熱心襄贊。
” “韓信?”劉邦拈須半晌,忽又問道,“那張良卻是何意?” “張良近幾日裡,隻顧四處尋仙問道,倒不曾參與其事。
” “欺我!”劉邦遂将奏疏一摔,“這不是張良的手筆嗎?他如何就未曾參與?” “這個……恕臣失察。
” “哼,韓信要我做皇帝,我偏就不做!此事不要再議了,勸進便是要害我。
全是衆人在定陶閑得心慌,才生出這等枝節來。
回去傳诏吧,各部人馬立即整裝,旬日内即開拔,且往洛陽再說。
” 陳平見劉邦全無轉圜餘地,便歎了一聲,拾起奏疏揣于袖中,告辭了。
待陳平一走,劉邦又流連了數日,便也坐不穩,要回定陶。
他命備好車駕,便拽住戚太公衣袖,要太公也跟去洛陽享福。
戚太公隻是搖頭:“這便使不得。
田戶人家,如何離得了鄉土?賢婿,你隻管去做皇帝,老朽這裡,無須挂礙。
待你進了洛陽,若能免去戚家寨三五載的糧賦,便不枉我兒這一番遠嫁了。
” 戚太公說得動情,劉邦聽了,險些落淚,連連颔首道:“丈人放心。
一則,免賦之事,遵命便是。
二則,寡人莫說不做皇帝,即使做了皇帝,與令愛亦是棒打不散。
那如意,更是我心頭肉,将來這山河社稷,恐也要傳與他呢。
” “這哪裡敢當!老朽若壽長,隻是年年要去洛陽,看一眼外孫,便知足了。
” 一番話别畢,劉邦便點起儀衛,攜了戚夫人與如意,匆匆離了戚家寨。
回到定陶,才知趙王張耳身體忽然不支,已回了邯鄲。
劉邦正自惦念時,忽有趙國使者飛馳來報喪,說趙王于歸途中病倒,沉疴不治,竟一命嗚呼了。
老友才得享福,便撒手而去,劉邦不由得大恸。
半日裡,竟是失魂落魄三數回,待得回過神來,自語了一句:“人生在世,固然是個夢,然老兄如何真的就睡了!”忙教張良起草了冊書,攜了金帛财寶,前去邯鄲宣慰,诏命張耳之子張敖承繼王位。
待張良一走,劉邦即點起各部人馬五十萬,前往洛陽,命左丞相曹參交還相印,留鎮齊地。
諸王及漢家文武諸臣,皆随軍同行。
行了一日,将近仿山,大隊剛紮下營寨,便有随何進帳,呈上奏疏一封。
劉邦打開簡冊,隻看了一眼,便怒道:“如何又是勸進表?”正要擲下,忽一眼瞥見領銜者乃是韓信,便又細看起來。
隻見那奏疏寫道: 楚王韓信、韓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衡山王吳芮系項羽所封,吳芮投漢較晚,漢彼時尚未重新冊封,故而吳芮自稱“故衡山王”。
吳芮、趙王張敖、燕王臧荼冒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時,秦為無道,天下誅之。
大王先俘秦王,定關中,于天下功最多。
存亡定危,救敗繼絕,以安萬民,功盛德厚。
又善待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
名位各已定,然大王之位号比拟,與吾等無上下之分。
吾等不忍見大王功德之高,于後世不顯,故此冒死再拜,請上皇帝尊号。
乞伏準行。
看罷,劉邦便對随何笑笑:“看這諸王,不想與我做兄弟了。
那張敖也是,阿翁死了,正是斬衰
” 随何卻道:“天下一心,豈止是諸王。
” 劉邦故意闆起臉道:“妄言!我做了皇帝,你好做趙高嗎?” 随何聞聽“趙高”兩字,吓得汗出如雨,忙下跪道:“陛下之仁,無遠弗屆,焉有趙高輩立足之地?” 劉邦恨恨道:“我這裡無有趙高,然到了漢家二世,怕也未必。
” 随何聞此,隻是伏地惶悚,噤不能言。
劉邦忽又笑了:“算了,别人能做趙高,你哪裡就能?且去傳諸王及衆臣來吧。
” 待諸王與衆臣進得帳來,劉邦便将手中奏疏一揚,斥道:“爾等飽食終日,隻費心思在這上面。
吾聞帝之尊号非賢者不能當;空言虛語,豈能稱帝?諸君哄鬧似的擡舉我,尤以韓信為甚,不知是何意?寡人起自草莽,素無高行,在沛縣尚有酒賬未清呢。
以此之薄德,如何敢當皇帝尊号?” 衆人哪裡肯聽,隻見韓信搶前奏道:“不然!大王起于細微,誅暴秦,平定四海,有功者皆分封裂土為王侯,大王若不加尊号,天下人皆心疑不定。
臣等決意以死守候于此,不見大王上尊号,臣等便不走了。
” “哈哈,這算是說了真話。
上尊号,哪裡是為寡人?分明是想擡舉我而自保。
此事,日前曾有一疏,今日又見一疏,你等何其心急也!若說我劉季功高堪比五帝,那便是罵我;若說你輩欲求自安,要推我下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