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皇帝之位,諸君既然選舉了寡人,還須寡人有心思做方可。
且容我稍作斟酌,今日就不議了,照舊吃酒便好。
” 衆人見勸不動劉邦,也隻好暫且作罷。
大隊又西行了半日,來至氾(fàn)水之北。
劉邦在車駕中,覺萬事順遂,沒來由地想起紀信,正在心酸,猛見有一彪人馬從後急追上來,有幾人翻身下馬,攔道伏地而拜。
劉邦起身看時,原是韓信、英布、彭越等六王。
稍後,又有群臣三百餘人蜂擁而至,也是争相伏地不起。
劉邦大驚:“諸君,這是為何?”略一遲疑,又歎道,“唉,你等隻是要逼我!” 韓信擡頭朗聲道:“陛下若不加尊号,臣等便遮道候旨,再也無心赴洛陽了。
” 英布亦道:“陛下以漢王之号君臨天下,多有不便。
上皇帝尊号,正應了天時民心。
” 劉邦擺手道:“入洛陽之後再議吧。
” 韓信執意不肯讓:“臣以為不可!事到如今,天意不可違,衆心亦不可拂逆。
此地開闊,在水之陽,正合老子‘居善地’之道,陛下可在此登大位。
” 衆人也一齊附和,喧聲震耳。
劉邦隻得起身,朝衆人拱手道:“諸君之意我已知,既是諸君以為便民,寡人也隻得違心,所幸此舉上應天意,下合民心,不可謂悖逆。
還望諸君同心相與,有益家邦安定。
” 諸王與群臣聞之皆大喜,當下稽首叩拜,齊呼“萬歲”。
随侍郎衛們見了,也猜到了八九分,都紛紛下馬,棄戟跪拜,呼聲震天。
劉邦隻得連連回禮,待喧聲稍息,便對随何道:“全軍便在此安營吧,命士卒壘土築壇。
明日起,由盧绾、叔孫通主事,擇吉定儀,籌辦郊天大典。
” 群臣又一番喧呼歡騰,禮畢起身,都擁至劉邦車駕前道賀,皆是喜極而泣的樣子。
劉邦苦笑道:“寡人起于鄉野,也隻好在這荒野之中登基了。
” 次日,盧绾、叔孫通與随何等人商議了一夜,定下了登基、朝賀儀規。
又知會少府,取來秦始皇傳國玉玺,以備登基時用。
這氾水之陽
叔孫通拿來漢王冠冕,親手加了三條旒,湊成天子之十二旒。
至于那皇袍衣飾等,不及置辦,就仍用漢王舊物。
這日劉邦無事,一時興起,便帶了王恬啟、随何等一幹侍臣,來至叔孫通帳中。
叔孫通見劉邦駕臨,慌忙施禮。
劉邦含笑問道:“夫子,忙碌得如何?” 叔孫通回道:“臣與太尉已兩夜未眠,急督軍士築壇。
郊天那座圜丘,後日即可告竣。
其餘萬事俱已齊備,隻惜乎百官未有一色官服。
” 劉邦便道:“這是何等年月?官袍之事,随衆官自便。
日後承平,漢家亦不定制官袍。
天下之民,窮矣苦矣,寡人何忍再去搜刮?” 說罷,他一眼望見傳國玉玺,眼睛便發亮,上前捧起來,細細端詳,口中道:“當年,自秦王子嬰手中得此物,隻道是殘磚一塊,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場。
” 始皇所遺的這方玉玺,乃是以和氏璧镌成,其方四寸,上紐為五龍交錯,精緻無比。
印文系秦丞相李斯所書,乃是“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字,字字端麗。
劉邦将玉玺摩挲半晌,歎道:“百二河山,如此寶物!隻可惜了祖龍基業,竟敗在了小兒手裡。
” 叔孫通道:“漢家興業,為萬物續天命,非暴秦可比。
” 劉邦卻搖頭道:“夫子隻管揀好聽的講,将寡人推上高台,你是不怕我跌下來!觀今日天下,欲為倡亂者,十室有八。
遍地唯見虎豹熊罴,如何得安?我來日若下了黃泉,那太子劉盈,天資不敏,又如何能将天下擺布得好?” 王恬啟在旁道:“漢家猛将如雲,豈容再有陳勝之輩作亂?” 劉邦望了王恬啟一眼,冷笑道:“猛将?倒給你說中了……”當下便托起那玉玺,問道,“我若下了黃泉,此物可抵得一員猛将嗎?無非玉石一塊,人人皆可得。
” 王恬啟、随何聞此言,皆不知所對,心内大起驚異。
待劉邦一行走後,叔孫通那弟子百人聞之,全都跑來打探。
其中有弟子抱怨道:“吾輩侍奉先生數年,自彭城投漢,一路艱辛,幾乎喪命;然先生向漢王舉薦用人,卻不薦弟子一人。
所薦者不是群盜,便是枭雄。
如此行事,究竟為何故?” 叔孫通将諸弟子打量一番,哂笑道:“漢王冒矢石而争天下,若遣諸生上陣,可能戰鬥乎?故須先薦斬将搴旗之士。
諸生欲做官,人之常情也;且容一時,我必不忘此事。
” 諸弟子聽了,都半信半疑。
想想無奈,也隻得聽從叔孫通調遣,為登基事忙碌起來。
如此,又操辦了數日,至漢王五年二月甲午(二月初三),便是叔孫通定下的吉日。
這日醜時,夜色未褪,三星微微偏西。
五十萬各軍士卒,皆走出軍帳肅立,人人手持火把。
氾水之陽,眨眼便是一派通明。
劉邦借着火光看清:隻在這三五日中,衆軍卒便依憑土岡,築起了一座高兩丈的圜丘。
此丘迄今仍可見模樣,後世名為“官堌堆”,在今定陶仿山鄉。
圜丘分九層八十一級,各層上旌旗環繞,金钺如林。
圜丘之頂,又積滿九層薪柴,高可以摩天。
階陛之下,有玉璧、鼎、簋等禮器一字排開。
随何手持火把立于壇上,待時辰一到,便将火把高高擎起,發一聲令:“起!”圜丘之下,立時有悠悠樂聲騰起。
衆人屏息靜聽,乃是圜鐘為宮,黃鐘為角,大蔟為徵,姑洗為羽,奏出了一曲天籁般的雅樂來。
原來,這是漢軍中擅長歌樂的巴人,奏響鐘磬琴瑟。
樂音悠揚,夜中便似有薄霧飄至,飄遊于大野,令五十萬軍卒都聽得醉了。
片時之後,樂畢,劉邦峨冠博帶,一身裘衣,手持白圭踱至壇下,主祀昊天上帝。
此時太尉盧绾在旁,遞上祭文。
劉邦便手捧卷冊,朗朗而誦,其聲遠播四方: 皇天上帝,後土神祇,眷顧降命,屬吾黎元。
惟周宗不祀,暴秦僭越,四海紛擾,天命乃絕。
朕本沛民,賴上天眷佑,祖宗靈庇,資我文武之力,克秦滅楚,平定天下…… 劉邦每念一句,軍伍中便有早選好的健卒,隔着十數排向後傳去。
如此一遞一聲,直傳至最後一排。
五十萬軍衆,皆可聞劉邦此時所誦之辭。
靜夜中聽來,劉邦每出一語,便如石投水中,一層層漣漪蕩漾開來,雄壯之至。
待劉邦誦至“群臣欲尊朕為皇帝,為生民之計,乃于楚漢五年二月甲午日,告祭天帝,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陽,号曰大漢,定都洛陽……”一句,群臣登時狂呼,士卒亦是一派喧騰。
劉邦誦畢,一聲“伏惟——尚飨——”未等落地,随何便又将火把一舉,三軍見了,登時高呼萬歲,其勢若潮,澎湃震耳。
随後,便是祭天大典中的“燔燎之儀”了。
夏侯嬰率一隊郎衛,牽出牛、羊、豕三牲來,當場宰殺,以為太牢
連同玉璧、玉圭、缯帛等祭獻,由軍士魚貫傳至柴堆上。
劉邦由随何引導,緩步登上壇頂,接過火把,點燃積柴。
因那薪柴皆是油浸過的,故而火把一觸,便有沖天火起,灼烤人面。
随何連忙拉住劉邦衣袖,退至壇下。
此時的圜丘,宛如烽火墩一般,光焰萬丈,直沖蒼穹,照得曠野如同白晝。
三軍将士見此,無不癡狂,都紛紛搖動火把,歡躍鼓噪。
劉邦回首望去,但見遍野星火萬點,倒映于氾水之中,恍如銀河,心頭便一熱,向諸人道:“生年五十六,不白活呀!宇宙洪荒,何人登基可如此壯觀?” 夏侯嬰便道:“三千年後,或許有。
” 劉邦連拍夏侯嬰肩頭,哈哈大笑。
忽覺額前十二冕旒搖晃不止,幾欲暈眩,便止住笑,恨道:“這擋眼之物,好不累贅。
” 夏侯嬰望望,忽問:“陛下此刻,可還記得那美髯客?” 劉邦便目射精光,挺胸道:“如何能忘?當年泗水亭上所言,竟都應在了今日。
” “隻惜乎紀信兄,惜乎郦老夫子……” “唉!吾心于此,也是戚戚。
常憶起那奚涓将軍,何其年少,便為我而死。
苟活如我者,實乃彎木幸存也,也算是天佑一時吧。
” 盧绾在旁道:“陛下寬仁,舊部無不心知,漢家必不同于陳勝王。
” 劉邦聽了大笑:“臣下之心,不說朕也知道,爾等榮華富貴,須朕來保。
朕欲歸鄉養老,卻是做夢了!我這皇帝,隻是諸君一個好擋箭牌罷了。
” 之後,随何又是一聲唱喏,劉邦連忙斂容,行灑血酹酒之禮,往複三番。
禮畢,樂聲又起,百名巴人躍入場中,将劉邦團團圍住,跳起了雲門之舞。
劉邦會意一笑,也下了場,拿眼左瞄右看,裝模作樣跟着舞了一回。
舞罷不多時,鼎鼐中三牲已然熟了,天也漸漸亮起來。
随何便舉樽向前,代上天賜福酒于劉邦;劉邦接過飲畢,又逐個向諸臣賜胙
北征這一路上,所過之處唯遇荒村,百官已多日未見葷腥了,饞涎難忍,眨眼便将那牛羊雞豕掃了個幹淨。
郊天之禮,至此方畢,圜丘之頂唯餘袅袅青煙。
劉邦率了沛縣舊部十數人,緩步登上了壇頂,手捧白圭過頂,向衆軍大呼道:“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三軍又是一陣歡呼,方才各自散去,歸營朝食。
劉邦一夜未眠,與諸人步下圜丘時,頭一暈,竟打了個趔趄。
随何在旁急忙扶住,劉邦便自嘲道:“山河才入囊中,我可不要随了那項王去!” 随何笑道:“哪裡?陛下正是壽永,那項王卻已是枯骨了。
” 劉邦聽了怔住,望望天際曙色,歎了一聲:“他不該強出頭才是。
” 自是,劉邦登基稱帝,開啟漢家祖業,有煌煌四百年之久。
劉邦身後廟号為“高皇帝”,史書紀年稱高帝紀年。
因他為漢家之祖,史家習稱為“漢高祖”,相沿至今未變。
且說劉邦登基後,漢軍大隊并未立即啟程,又在氾水之北滞留了數日。
劉邦将陳平、樊哙、叔孫通喚來行轅大帳,吩咐道:“衆議難辭,朕隻得做了這皇帝,然朕卻不欲做秦始皇,隻威風一世,二世便亡。
這幾日,諸君就不要歇了,在我這裡食宿,也沾些皇帝的福氣,将那安邦立朝的大事議一議。
” 樊哙連忙擺手道:“我是粗人,如何懂得治天下?” 劉邦笑笑,道:“樊哙兄,假惺惺做甚麼?就不必推讓了。
這天下的事,從此便是你我的家事。
明日起,便拜你為左丞相,助蕭何那老兒,為我打理家事。
” 樊哙頓感惶悚,正要推辭,卻被劉邦止住:“家國之事大于天,你休得廢話!諸君既都在此,便替朕想一想:漢家初興,如何能像個樣子?這幾日議事,諸君要吃些苦了。
餓了,便與朕同案而食;困了,便與朕抵足而眠。
諸君也不必拘禮,甚麼皇帝不皇帝?保住社稷才要緊。
” 君臣議了半日,定下了數項事宜,便由陳平起草诏書,布告天下。
此诏,擇其要者大略為:其一,秦二世亡後,漢軍文牒中紀年,皆以“楚漢”為年号,此後天下通行漢家年号,将“楚漢五年”改為“漢五年”。
其二,立社稷于洛陽,追封祖父以上三代先考。
其三,封呂氏為皇後。
其四,封王太子劉盈為皇太子等。
劉邦看罷草诏,連連點頭,吩咐涓人拿去謄寫好,而後羽書快馬,飛遞郡縣并各諸侯國。
待涓人走後,劉邦又道:“議定這幾則,不過是名分上的事,花花哨哨而已。
依朕之意,定天下,有兩件事才是根本,不可緩行。
一則,凡秦楚苛刻之刑,悉為廢除。
我漢家,專尊黃老之術,無為而治,令天下之民好生休息。
二則,七年來随我征戰之老卒,不能随便解甲了事,務求榮歸,各得田地爵位,使地方官民皆敬仰。
這兩件事,都關乎國祚,諸君勿嫌煩勞,即便幾夜不睡,也要想好。
” 如是,君臣又議了兩日,諸事才告笃定。
陳平當場逐條記下,留待定都之後漸次頒行。
劉邦這才松了口氣,笑道:“如此,可保百年無事了。
” 樊哙道:“天下亂了這些年,草野之中,難免還有倡亂之人。
” 劉邦便道:“仁政便是良藥,你隻管安心。
草頭小民,謀的隻是生計,得了好處,如何還會有反心?”遂又喚來随何,吩咐道:“傳令下去吧,全軍今日即拔營,往洛陽去。
” 數日後,大軍進抵洛陽城下。
劉邦笑指城門,對陳平道:“昔日出洛陽,天下未定,項王猛如虎;今日返洛陽,天下已定,隻待朕居四海之中而治了。
” 陳平道:“定都此地甚好,有河山拱戴,形勝甲于天下。
” 劉邦哈哈大笑:“如此河山,虛位以待,我不來坐誰坐?”便急令夏侯嬰驅車進城。
這洛陽,原是河南王申陽都城。
申陽早便投漢,楚漢相争中,楚軍又未得挨近此城一步,故百姓皆心向漢家。
劉邦入城後,父老争相跪拜,喜迎王師。
劉邦在車上連連回揖,面有得意之色,轉頭問陳平道:“朕欲長都于此,愛卿以為如何?” “洛邑乃數百年古都,自然是好!河圖洛書,即出于此;湯武定九鼎,周公制禮樂,皆在此地。
我漢家上承周祀,不可不定都于此。
” 劉邦笑道:“哈哈,陳将軍這一言,便是九鼎了吧?” 駐跸洛陽後,劉邦将周天子故宮暫辟為南宮,住了進去。
随即遣王恬啟赴栎陽,迎太公、呂後、太子盈、次兄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