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急于複命,回程路上一路狂奔。
馳驅半月有餘,一入洛陽,陸賈便奔至南宮見劉邦,當面禀明出使始末。
聽罷禀報,劉邦微微一笑:“他擔心仇家不饒,這有何難?來人,立召郦商将軍來!” 郦商自劉邦登基時起,即官拜衛尉,貴為九卿,專事宮禁守衛。
聞皇帝召,未及換下戎裝,便疾步趨入,立于階下。
劉邦似随意問道:“郦商老弟,朕一向待你如何?” 郦商不知這一問來由,忙惶恐答道:“陛下待我,遠勝于父母,臣萬死難報。
” “哦?果真?” “陛下若是要取臣之頭顱,臣亦甘之如饴。
” “哈哈,這是說大話了。
朕問你,昔日伐齊,令兄緣何而殁?” 提及郦食其,郦商不由一震,旋即潸然泣下:“為漢家基業而殁,乃郦氏祖宗有幸。
” 劉邦忙起身走下,執郦商之手道:“将軍知大義,這便好!若有一事利于漢家,将軍願聽我令否?” 郦商慨然道:“臣萬死不辭!” “那麼,你聽着:今有故齊王田橫,願離海島來朝,你不得挾私怨、報私仇,以家事淩駕于國事之上。
若有違,定當夷九族!”劉邦說罷,将面孔一闆,扭身便回到榻上。
那郦商萬料不到因此事召他,一時氣塞。
緩了半晌,才道:“家兄死國,我亦曾日夜思報仇,隻想将那田橫碎屍萬段……” 劉邦颔首道:“這也不怪,人之常情嘛。
” “然若無陛下拔擢,家兄亦不過一門吏耳,豈得享國士之尊?故郦氏恩仇,全憑陛下措置;陛下若赦田橫,臣絕不敢違命。
” “此乃國事,将軍可不要食言。
” “郦某身為九卿,尊榮何來,豈有不知?既為衛尉,便是皇帝犬馬,若不從命,如何守得好這禁中?” 劉邦這才面露笑容:“如此,你且退下吧,朕自有犒賞。
” 待郦商退下,劉邦當即援筆,疾書一道手诏,赦免田橫烹郦食其之罪,往事一概不究。
寫罷,便交予陸賈,命他速送至海島。
陸賈奉命,又是一番舟車勞頓,過了海,親赴島上,将策書呈給田橫。
田橫讀罷,釋然一笑,便拉了陸賈衣袖走出大帳,來至轅門,下令召集五百壯士。
待壯士集齊,田橫便拔出劍來,将劍锷插入石縫中,喀嚓一聲折斷,對衆人宣谕道:“漢帝下诏,赦我往昔烹郦食其之罪。
我若再有反心,便如此劍!我罪既赦,諸君生死也就無虞了。
我這便随漢使入朝,諸君請暫留島上,待封賞後,同歸故土。
” 五百壯士聞之,哪裡肯留下,頓時喧聲鼎沸,都舉劍挺矛,要與田橫同行,田橫笑笑,擺手道:“這如何使得?諸君皆是赳赳武夫,此等模樣,穿郡過縣,豈非太過招搖了?萬一招來物議,反有不測。
不如靜候一二月,朝中自有封賞下來。
” 這樣一說,徒衆才打消随行之念,圍上前來,與田橫依依惜别。
田橫遂點了親随門客二人,與陸賈同登大船。
順風走了兩日,便在即墨東登岸,那岸上,早有縣令一班人與郵車等候。
田橫與縣令寒暄畢,便與門客登上郵車,随陸賈車駕一路西行。
車行阡陌間,田橫見禾谷尚好,炊煙四起,便慨歎道:“漢家一統,總還是強于諸侯相殺時。
”路過村寨,卻見有百姓仍敝衣遮體,面有菜色,便又歎氣,對門客道:“倘天下為我所有,當不至于如此。
” 兩門客亦是觸景傷情,附和道:“大王夙夜不懈,澤被齊民,齊民無不感懷。
當初楚漢相争時,我齊地富庶遠過于此。
漢若無韓信掌兵,齊地當仍為天下樂土。
” 田橫聞言,心中便有無限苦楚,再望兩眼田疇,幾欲淚下。
待行至洛陽城外三十裡,恰經過一座館驿,兩車便停下來打尖。
田橫向那驿吏詢問,方知此驿名為“屍鄉驿”,神色便是一凜。
待飲罷馬匹,田橫來至前車旁,朝陸賈打了一躬:“今入朝觐見,當誠惶誠恐。
然田橫自海島來,風餐露宿,衣冠不整,未免有所不敬,合當在此館舍梳洗沐浴,方可上朝。
齊本為禮儀之邦,若不沐浴,豈有士風?田橫實不願為皇帝所笑。
” 陸賈此次說動田橫來歸,一路上都在暗喜,自然不疑有他,便滿口應允:“閣下請在此處安心沐浴,待洗好後,再上路不遲。
容下官先行一步,入都中禀告皇帝,也好為閣下備好館舍食宿。
” 留下了田橫與兩門客,陸賈便與從人一行,登車絕塵而去。
看看陸賈走遠,田橫便對兩門客道:“如今将入漢都門,不便再佩劍,兩位請解下佩劍來,棄于此館吧。
” 一門客遵命,當即将劍解下,棄于角落;另一門客解下劍鞘,神情卻似有不舍。
田橫便将那劍接過,抽出來看了一眼,不由驚道:“此乃燭庸子之劍,為我齊之寶物,足可鎮國。
可惜,可惜!” 那門客亦惋惜道:“亡國之臣,縱是好劍,留之亦無用了。
” 田橫手撫劍锷,不由便哽咽起來:“看此劍,足有九锵之重,鱗紋細密,如漣漪層層,不知用了多少心血來煅打?國之利器,卻要棄于泥淖了……” 見主公面色黯然,泣數行下,那門客便有些慌:“大王,此時怎是傷悲之時?” 田橫一怔,遂持劍向東而望,對兩門客道:“你二位近前來,我有話要說。
” 兩門客連忙趨前,叉手聽命。
田橫凝視二人片刻,方道:“田氏立齊,至今二百年有餘,終亡于我手中,實無顔面去見祖先。
那漢帝與我,本為東西兩諸侯,無有高下之别。
他劉季命好,忽一日便翻作皇帝,我卻身為亡虜,奉召千裡來朝,上天待我何其薄矣!齊自田氏當國,傳至我,計有十四代君主,基業何其偉哉!然我生性愚鈍,在下不能重振國祚,卻要北面稱臣,不亦奇恥大辱乎?以往我烹郦食其,今又将與其弟共事,即便郦商礙于上命,不敢計較,我又有何顔面與他同朝而立?那劉季傳召我前來,無非是要驗明真假,不再疑我逃竄。
今既已有赦令,島上五百壯士,可安然解甲,無性命之憂了;我田橫,便再無牽挂。
這幾日來,離鄉愈遠,愈覺故國草木皆親,有萬般不舍。
實不願在此下車,向漢家屈膝……” 那兩門客聽至此,皆淚流滿面,不能仰視。
田橫執劍在手,仰天歎道:“我田橫,生來便是堂堂男兒,世食齊祿,又受推為齊君;齊亡而我苟活,斷無此理!到此‘屍鄉驿’,怕就是我之歸宿了。
與其谄笑求生,不若就此殉國,也好博個後世美名。
” 兩門客大驚,連連叩頭至流血,死命勸阻。
田橫并不理會,隻朝東拜了三拜,對門客道:“家國破滅,爾輩何苦作小兒女狀?國雖亡,魂魄猶在,必與山海同壽。
罷罷罷!兩位義士,洛陽距此不遠,我這頭顱即便割下,也必不會腐壞,勞煩二位這便持了去見漢帝吧!”說罷,田橫将劍往頸上狠命一抹,霎時便血濺三尺,倒地氣絕。
兩門客驚得魂飛天外,忙躍起施救,哪裡還能喚得主公魂歸?隻得抱住了田橫屍身,大哭不止。
且說那陸賈先行一步,向劉邦禀明:田橫已來至城外,正在沐浴。
劉邦聞之甚喜,嘉勉道:“先生功高,居然勸得田橫來歸!不愧為天下第一利舌。
向時那項王在鴻溝,若能聽你勸,又何苦身首異處?” 君臣兩個正在議論,卻有随何倉皇奔上殿,奏道:“有田橫麾下兩門客,在宮門求見,報稱田橫已在館驿自盡,囑二人攜首級入朝!” 劉邦聽了,大驚失色,瞪了陸賈一眼:“書生辦事,如何這等不周?洗澡,洗澡,竟洗死了天下一等的英雄!”罵了半晌,忽然又想起,急忙吩咐傳見兩門客。
隻見兩門客以白布幅巾裹頭,神情哀戚,至殿前跪下。
其中一位,手捧白絹所裹田橫首級,交予随何。
随何将包裹小心打開,呈遞給劉邦、陸賈察看。
那陸賈于一個時辰前,還正與田橫言笑,此時瞥見田橫首級,不由面色發白:“陛……陛下,果然是他!” 劉邦見那首級氣色如生,怒目猶張,不禁歎息一聲:“朕雖不識田橫,但見這英氣不凡,天下又怎有第二人?” 陸賈卻猶自驚疑不定:“适才在館驿,還曾見他意态從容,向臣詢問漢家諸般規矩,如何頃刻之間,便是天人兩隔了?” 劉邦慨歎道:“田氏一門,多暴虐之主,唯田橫尚可稱賢君。
他不願來見我,乃是為守節。
如此惜名節而棄榮華,當世能有幾人?實是偉丈夫,偉丈夫呀!” “既如此,他何不在海島上便了斷?卻要随臣奔波半月,又所為何來?” “腐儒,看不透了吧?田橫應召至洛陽城郊,方才自盡,乃是為表明心迹,不欲逆漢家天威,此舉,是要為那五百門客求個生路。
” 陸賈這才有所悟:“哦——,微臣迂極,竟然毫無所察。
” 劉邦又對那兩位門客溫言道:“你二人忠心事主,實屬難得,便在軍中做個都尉吧。
”說罷,又喚随何道,“你去知會衛尉衙署,遣一千名禁軍士卒,往北邙山去,尋得一塊福地,将故齊王屍身收殓,以王禮安葬。
兩位客人,可主持其事,諸人皆聽他二人調遣。
” 随何領命,起身便要将那首級包好,劉邦卻道:“且慢,朕再看上一眼。
”說罷,起身離座,來至首級前,略看了兩眼,便忍不住落下淚來,對陸賈等人道:“齊有田橫,美名便可傳于後世。
千年之後,何人還能計較今日孰勝孰敗?唯有此等君子之名,婦孺相傳,代代有人知。
我輩用兵雖是赢家,然在名節上,卻是輸給了他。
” 兩門客聞漢帝如此贊譽,更是涕泗橫流,連連叩頭。
謝恩畢,兩人便由随何引導退下了。
隔日,兩門客将田橫屍身裝殓好,由千名禁軍護送,迤逦渡過洛水,至北邙山下,擇地挖穴。
待墓穴完工,由随何前來緻祭,将田橫下葬,按諸侯之禮,築起一座高有仞餘之大墓,墓旁遍植柏樹,頗具氣象。
封土之後,那兩位門客對随何道:“故齊王待我等有如子侄,今實不忍驟然離别,請容我二人暫栖此地,守喪一旬後,再行歸營。
” 随何聽了,覺也有道理,于是便不勉強。
隻吩咐地方有司,須四時祭享,不得怠慢,便率隊返城了。
哪知随何走後,兩門客并未歇息,連夜在墓壁上鑿了兩個洞穴。
待到天明,兩人脫去漢家衣冠,換上白衣,向田橫墓拜道:“王既殉國,臣又豈敢偷生?願陪君上永在北邙,遙望故土。
”拜罷,大哭了一場,便雙雙拔劍自刎,撲倒于穴中。
有附近農家發覺,忙奔告裡正。
那裡正來看了,驚駭不已,當即報了縣丞。
縣丞也來看了,亦是目瞪口呆,連忙馳報洛陽宮中。
劉邦在南宮聞報,不由得驚起:“齊地有如此奇士耶?”當下,便傳了陸賈來,将門客殉主之事告之,蹙額道,“田橫自刎,二客竟以身殉,主仆恩義世所罕見,然朕聞之,卻頗覺不安。
想那海島之上,尚有五百義士未歸順,聞風豈不是又要作亂?此事,還須勞煩先生親往了結,再登海島,哄得他一衆黨徒來歸,另行安撫。
” 陸賈聞命,不禁面露難色:“田橫自刭,明日洛陽城内将無人不曉。
不出月餘,海内也将傳遍。
臣可哄得五百人離島,然上岸之後,聞聽舊主已死,又如何肯罷休?” “先生勿慮,朕遣郦商率勁卒一隊,護送你前往。
” “萬萬不可!郦将軍心懷家仇,遣他去,如何使得?” 劉邦一笑,搖頭道:“讀書人,怎就這般膽小?”略加思忖,又道,“你赴海島,便不必登岸了,随從也無須多帶,在船上向彼輩宣谕就是,隻說那田橫已自刎,朕已下旨以王禮厚葬。
島上諸人,統統授予高爵,聽憑各回本鄉。
朕将明诏下發,各縣鄉小吏,絕無敢刁難者也。
” “宣谕過後呢?” “你隻管返航就是。
船不泊岸,還怕那五百人飛過來,将你分食了不成?” “如此……僅憑這寥寥數語,那五百徒衆,果能偃旗息鼓乎?” “此一節,你就無須挂慮了。
五百人之動靜,悉聽其便。
群氓無首,欲反又能如何?朕自會傳令沿海戒備。
彼主公已死,又有招撫令下,徒衆躊躇數日,自會來歸。
” 陸賈心中猶存疑慮,勉強領命,即日便上了路。
待到得海邊,将随從留在岸上,随身隻帶了一名書童上船,便命水手啟航。
這日,船行至海島近處,隻聞一聲鳴金,島上山岩間,忽地擁出許多人來。
原來,那五百義士早就望見船來,以為是田橫歸來,都歡喜異常。
但張目細看,卻不見田橫蹤影,唯見陸賈偕一位書童立于船頭。
衆人正疑惑間,忽聞陸賈高聲宣谕,所言要領,正是劉邦于日前所囑。
島上五百人聽了,一時皆怔住。
少頃,才都回過神來,明白主公已死了,登時呼天搶地。
陸賈心中發慌,正要下令返航,不想有一壯士猛地躍起,一把扯去幅巾,仗劍披發,引吭高歌起來。
其餘義士也都起身,面向西方,齊聲歌吟。
其歌甚凄涼,辭曰: 薤上露, 何易晞, 露稀明朝更複落。
人死一去何時歸? 這便是流傳于後世的《薤露歌》
五百壯士反複吟唱,歌聲與浪濤交混,其聲愈悲。
陸賈與船上水手聽了,都不禁為之泣下。
如此唱了多時,那領唱者忽然目眦俱裂,大呼一聲:“君上,且慢行,我輩也來了!”喊罷,便拔劍自刎。
霎時,那五百壯士皆拔劍在手,紛紛自刎。
陸賈欲大呼制止,然惶急中,竟然喊不出聲來,隻在船上看得呆了。
不到片刻工夫,壯士盡皆屍橫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