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賈驚駭至極,率水手上島察看,見無一生者,不由唏噓,良久才登船離去。
待返回洛陽,入朝具奏,劉邦亦甚驚愕,竟癱倒于座:“天下尚義之士,何其多也!”又喘息了半晌,才起身,在殿上蹀躞良久,仰頭慨歎道,“當年若無紀信替死,我劉季,便是今日田橫矣!” 陸賈見劉邦怏怏不樂,忙伏地請罪道:“臣驽鈍,三赴海島,竟未勸歸一人,罪不容恕。
” 劉邦掉頭望望陸賈,忍不住一笑:“先生平身吧,你哪裡有罪?你允那田橫洗了個澡,便洗去了我心頭一大患,褒獎尚且不及,如何能怪罪你?朕這便吩咐蕭何,移文即墨縣,着縣令征調民夫上島,将那五百人的屍骨收撿起,好生埋葬了,免得齊人心生怨望。
” 半月之後,即墨縣收到丞相府來文,當即征調數百民夫上島,将五百義士屍骸盡數收殓,于島西南之最高處,合成一冢安葬了。
此處義士冢,規模甚巨,高約丈餘,長寬各五丈,至今猶存。
經兩千年栉風沐雨,已與山巒融為一體,渾然不分。
後人仰慕田橫高義,遂将此島命名為“田橫島”,義士冢亦得名“田橫頂”。
田橫之名,果如劉邦所料,相傳千年而未滅,此亦為後話。
将田橫之事處置畢,劉邦心頭仍有不安,遂召來張良、陳平,密議道:“枭雄在野,遲早是個禍患。
今田橫既除,去了我心腹一疾,然仍有兩人漏網,令我枕席難安。
” 陳平會意,便道:“陛下是說楚逃将季布、鐘離眛?臣亦極感憂慮,然不曾察覺二人蹤迹。
” 劉邦颔首稱是,又拿眼瞥了瞥張良。
張良略一遲疑,答道:“臣亦不知。
” 劉邦便恨恨道:“昔睢水之敗,朕與陳平兄逃亡,丢盔棄甲,數曆險境,受此二人窘辱已甚。
若不是近侍拼死護衛,我劉季之頭,早已置于項王案上了!至今思之,猶切齒難忘。
” 陳平歎口氣道:“如今漢家天下,連山越海,幅員之闊不知凡幾,藏起兩個人來,萬難尋覓,唯有張榜緝拿了。
” “好啊!你這就拟出榜文,交廷尉府,找那畫師畫了像,傳布各郡縣。
有能訪獲兩逃犯者,賜予千金;若藏匿不報者,罪及三族。
非如此,休想網得住這兩條大魚!” 張良卻還是面露猶疑,半晌才道:“榜文一出,郡縣自是不敢搪塞。
且各地戶口漸已造冊,所有閑遊人等,均難藏匿,這倒是無須擔心了。
臣之所慮,乃是郡縣張網雖密,各諸侯國中,卻是難以遵行。
” 劉邦便道:“朕之心慮,也正在此。
為防各王敷衍,可明令各封國相府,大力察訪;禦史大夫周昌那裡,也須向諸侯身邊派去眼線。
此網一張,不要說兩犯,即是蝦蟹,也要打撈出來!” 君臣議罷,陳平便飛快草拟了榜文,送去廷尉府。
廷尉府又謄抄數千份,并附二人畫像下發,飛騎傳至各地。
天下各關隘要道,一時皆挂出季布、鐘離眛畫像。
各郡縣衙署,皆出動大批差役,明察暗訪,一時緝拿甚急。
且說此時的季布,正藏匿于濮陽(今屬河南省),地處洛陽以東六百裡。
這濮陽城中,有一豪族周涉臧,乃季布之世交。
當初,在垓下被困之時,季布見大勢已去,與項伯、鐘離眛等灑淚告别,易裝遁逃,即潛入了周涉臧宅中。
季布本是楚人,為人豪氣任俠,極重然諾,在楚地甚有美名,民間皆贊“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
那濮陽一帶,百姓又多擁戴項羽,故季布逃至此地,應為萬無一失。
哪知朝廷緝捕令下,濮陽城内亦不得安甯了。
這日,周涉臧出門訪友,見闾巷中有差役成隊,正挨戶察訪。
上前一問,方知是朝廷懸賞千金,要捉拿季布、鐘離眛。
周涉臧聞之,不由大驚,慌忙奔回家中。
見到季布,周涉臧便跪倒一拜,惶急道:“漢家出千金,搜求将軍甚急,眼看便要搜至臣家。
一旦破門而入,将軍便無處可逃,臣亦将被誅三族,都是白白送死。
将軍若能聽臣一言,臣便為将軍獻一計;将軍若不願聽,臣不如就此自刭!” 聽周涉臧如此說,季布便知事已甚急,當即扶起周涉臧,應道:“季某已是窮途之人,托庇于此,一切聽任足下安排。
” 周涉臧得了這允諾,心頭一輕,急急說了聲“得罪”,便取來剃刀,将季布頭發盡行剃落。
又為他換上褐衣
那朱家,乃是魯城一個有名的遊俠,與周涉臧素有厚交。
此時見周涉臧突至門上,聲言是來賣奴,心中便知必有蹊跷。
于是哈哈一笑:“周兄,何必這般惶急?總要驗了貨再說。
”便步出門來,将那數十人端詳了一遍。
但見其中一人,雖髡鉗敝衣,神态舉止卻殊為不凡,便猜想此人或是季布。
于是也不點破,命家老按數取出錢來,将這幾十人一并收下了。
朱家之名,在魯地威震四方,官府對他亦頗有忌憚。
将季布轉托于此,當可無事,周涉臧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遂再三拜謝而去。
再說那朱家雖貌似粗豪,做起事來,卻是異常細心。
他将數十個家奴分派了,獨獨留下季布問話。
季布不識朱家,故不敢冒失,隻編了一套身世來應付,意态頗從容。
言談之間,朱家益發認定:此人必是季布無疑!遂起了憐憫之心,有意保全。
當下對季布道:“朱某不才,唯有膽識而已,十數年來,收留天下豪士及亡命之徒,不可勝數。
你隻管在此栖身,我并不問你出處。
何時住得煩了,你走了便是;若住得安逸,則萬事莫問。
” 朱家叮囑罷,又喚來兒子吩咐道:“我新購得一奴,頗擅事務,今日起便教他去農田勞作,一切稼穑事務,全聽此奴安排,你隻須與他同進飯食,勿怠慢就是。
” 其子不明就裡,隻得遵父命,恭恭敬敬将季布帶去田莊,好生安頓了。
季布既知眼下暫無性命之虞,也大大松了口氣,遵朱家所囑,隻每日栉風沐雨勞作,并無多話。
那朱家素來樂為人解難,當此際,自是不能安睡了。
入夜後,他屏退家人,啟開一壇春醪,自斟自飲,想了足足一夜,終于想好了解脫季布之計。
待天明之後,即吩咐家老,備好一輛上等的辂車;又叮囑兒子守好田莊,便帶上仆從,登車向洛陽馳去。
辂車一入都門,便直奔汝陰侯夏侯嬰府第而去,行至府門,朱家縱身跳下車來,向門前司阍拱了拱手,大聲道:“魯人朱家,前來叩訪汝陰侯。
” 那司阍資曆頗深,遍識天下顯貴,今見朱家面生,不免就有些輕慢,瞥了那辂車一眼,懶懶問道:“可有名谒遞上?” 朱家不禁火起,叱道:“甚麼谒不谒的?有活人在此,還要那篾片做甚?” 司阍見朱家虬髯滿腮,豪氣逼人,心知此人乃厲害角色,遂不敢唐突,連忙進去通報了。
等候有頃,隻見夏侯嬰衣冠整齊,滿面恭謹,迎出了門來。
朱家見了一驚,口稱:“平民朱家,冒昧求見。
”便欲伏地行大禮。
夏侯嬰連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切莫多禮!”兩人便相對揖了一揖。
施禮畢,夏侯嬰拉住朱家衣袖,略作端詳,喜道:“俠士,俠士!久聞你大名,卻未得謀面,今日何其幸哉!” 侯府那些司阍、侍衛等人,也都是見過世面的,知自家主公乃朝中重臣,功高位尊,無論何等公卿來訪,隻在中庭迎候;今日見這位布衣來訪,主公竟然整衣迎出門,都不禁暗自咋舌。
朱家登堂落座,隻說是慕名拜見,與夏侯嬰談古論今,指畫天下,片言不及季布事。
夏侯嬰雖貴為公卿,卻不失為性情中人,一見之下,便與朱家相得甚歡。
那朱家本是直爽之人,臧否人物,指陳得失,全無一絲顧忌。
夏侯嬰聽得入迷,對朱家越發敬重起來。
兩人共話楚漢往事,談了一整日,夏侯嬰還嫌未能盡興,索性留朱家在府中,連日對酌談心。
數日後,兩人在庭中槐蔭下閑談,夏侯嬰忽道:“秦失其鹿,漢家終得之。
試問,天下平定半年以來,百姓議論如何?” 朱家稍作思忖,便道:“息兵寬刑,自是大得人心;然近來不知為何事,卻有差役四出,入戶搜查,恍又回到秦時矣!” 夏侯嬰便笑:“大俠勿疑,此乃今上有旨,要捉拿季布、鐘離眛二人。
” “季布?此人名聲甚佳,乃壯士也。
今犯何罪,官家搜求如此之急?” “哈哈,季布為項羽親信,昔日征戰,追擊漢軍,曾數度窘辱今上;就連我這禦者,也險些吃他砍殺。
故今上甚有怨,必捕之而解恨。
” 朱家聞言,便一拱手,直視夏侯嬰道:“以君之見,季布此人何如?” 夏侯嬰心中一動,眼睛眨了兩下,答道:“賢者也。
” “既如此,請容仆直言:為人臣者,各為其主所用;季布為項羽所用,乃職分所在,盡忠而已。
今項羽雖滅,然項氏之臣,豈可盡誅耶?仆以為:漢帝始得天下,怎能以一己之私怨,破門鑿壁,搜求一人?君上欲施仁政,為何要示天下以心胸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搜求如此之急,他必遠遁外邦,不北奔胡地,即南奔越國。
人君當國,最忌驅離壯士以資敵國。
伍子胥之所以怒鞭楚平王屍骨,恰是緣此之故也。
” 一番話,說得夏侯嬰大為動容,向朱家深深一拜,道:“公所指教,實獲我心;然通緝令牒已下,奈何?” 朱家道:“人才得失,興衰系之。
君既為朝廷心腹,何不盡力向今上進言?” 夏侯嬰沉吟片刻,歎口氣道:“為人臣者,終有所顧忌。
” 朱家遂移膝向前,咄咄道:“我雖莽夫,也知敬慕大儒。
吾鄉孔子曾言:‘見義不為,非勇也。
’此為大丈夫立身之道,公不欲聽聖人言乎?” 夏侯嬰頓感大慚,知季布必匿于朱宅中,便奮袂而起,慨然道:“諾!” 朱家大喜,當即向夏侯嬰拜别:“君之氣度,令朱某敬服,幸喜所托不謬。
在下不揣冒昧,兩手空空而來,卻是滿載而歸,足矣!” 離了侯府,朱家便驅車返回魯城,往田莊去探看。
見季布仍是布衣鬥笠,埋頭勞作,遂不置一詞,返回了家中,靜候音信。
再說那夏侯嬰,果然未曾食言,一心在尋覓進言時機。
這日,劉邦忙畢公務,甚覺無聊,便召夏侯嬰進宮對酌。
兩人酒酣耳熱之際,夏侯嬰忽然低聲道:“季兄,我近日探得季布消息。
” 劉邦一驚,雙目立即炯炯:“哦?匿于哪個王身邊?” “諸王新封,何人膽敢收留欽犯?季布乃由魯城一俠士收留。
那俠士仗義,不欲我漢家追緝季布,近日尋訪至我門上,謂漢家新興,不應效楚平王逐伍子胥……” 劉邦又是一驚,盯住夏侯嬰半晌,方道:“夏侯兄,你今來,是為季布做說客?” “臣不敢。
魯之大俠朱家,千裡求見微臣,臣實是無詞可推脫。
” 劉邦隻是拈須不語,夏侯嬰看得心急,又谏道:“季布在楚地人望甚高,殺之,恐有違人心。
” 劉邦擡手示意無須再說,歎道:“唉!一代枭将,竟淪落至此,倒也可憐。
夏侯兄,昔年在睢水,你救了我,又救了我一雙兒女。
這個面子,須得賣與你。
好吧,朕赦季布之罪,可命他速來洛陽觐見。
前事皆不問,有甚麼話,教他當面來與我說。
” 夏侯嬰心中暗喜,忙拱手謝恩。
劉邦又道:“早年你為韓信緩頰,使朕得一絕世之才,此事我未忘。
今又為季布緩頰,可為漢家添一忠臣乎?莫非,你夏侯嬰識人之才,遠勝于我?” “季兄玩笑了。
若非你仁厚,何人敢為欽犯疏通?” “嗯……然亦有不妥:既赦了季布,那鐘離眛又将何如?” 夏侯嬰狠狠心道:“既赦季布,下不為例。
” 劉邦望住夏侯嬰,忽而笑道:“也罷。
算他季布命好!夏侯兄,自沛縣起兵,我輩活到今日不易,今後休得再懷婦人之仁了。
項王之鑒不遠,萬不可忘。
” 聞此言,夏侯嬰知疏通已成,便信口應付了幾句,謝恩退下了。
時過兩旬,果然就有朝令頒下,稱:今上親赦季布,不再論罪。
令季布無論匿于何處,亦須來洛陽朝見。
此令傳至民間,闾巷小民皆以為奇,哄傳一時。
朱家也聽到了風聲,忙奔至城門處察看,但見那通緝榜文上,季布姓名及畫像果然已塗掉,不由欣喜。
又前往郡衙中打探,知朝令确已頒下,便疾奔至家中田莊,一把掀去季布頭上鬥笠,喚了一聲:“好你個季布!” 季布全無防備,臉色登時變得慘白,抛下掘土的鐵锸(chā),歎息一聲:“在下正是,請公速縛我至官衙。
” 朱家便哈哈大笑:“公可無慮!今上已赦公罪,請随我速往洛陽朝見。
” 季布聞之,又驚又喜。
朱家便挽了他衣袖告之:日前請托夏侯嬰代為疏通,方有今日。
季布恍似在夢中,伏身于地,連連叩首,謝朱家救命之恩。
朱家忙将季布扶起,笑道:“将軍有盛名,楚人無不敬服,漢家君臣亦有憐惜之意。
公請随我返回寒舍,拆去頸上那鐵圈,沐浴一新,也好同我赴洛陽。
” 季布不由熱淚滿眶,慨歎道:“俠士再生之恩,教季某今世如何報償?” 朱家便正色道:“将軍勿出此言!吾鄉孔子曰:‘君子成人之美’,我朱家救人急難,非為圖報。
若再言報答,便是辱我了!” 隔日,季布換了裝束,便與朱家同車赴洛陽,先去拜見夏侯嬰。
在汝陰侯府中,季布見了夏侯嬰,喚了一聲“滕公”,便要跪拜。
夏侯嬰連忙